严清与就等着这句话,从善如流地让出了位置。
周淮起把蛋壳挑了出来,严清与就站在一旁看着他起锅烧油做菜。出神地看了一会转身回到客厅,取来了光脑,将周淮起的情况汇报给陈泽风。
陈泽风反手就发来了一份新的实验资料,严清与干脆站在周淮起旁边靠着料理台就开始办公。
周淮起想去拿严清与身后的胡调料,他完全可以绕过去拿,或者开口让严清与递一下。但看到严清与专注地看着光脑屏幕的侧脸,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他脚步一转,径直走到严清与面前,然后手臂一伸,几乎是半环抱的姿势,从严清与身侧探过去,指尖碰到了调料瓶。这个动作把两人距离打的很近,周淮起的呼吸拂过严清与的耳际。
严清与被打断了注意力,目光从光脑屏幕上移开,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惊讶,没有闪躲,甚至十分习惯。严清与只是很自然地微微侧身,给他让出更多空间,方便他拿取,甚至顺手扶了一下他的腰。
姿态习以为常,仿佛这样的亲密接触已经发生过千百次。
周淮起的目光落在的脸上,窗外的光给严清与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看光脑屏幕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偏淡,形状却很好看……
距离太近了。
近到周淮起能闻到严清与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很淡,但是让人忍不住想埋进去深吸一口气。
周淮起感觉自己心跳失去控制了,明明他什么都没做,自己耳根就烫了起来。连带着扶在腰间的那只手传来的温度,都仿佛带着电流,酥麻感一路窜到尾椎,让他那条不听话的尾巴又控制不住地摇摆起来。
怎么会……这么好看?
周淮起确定了,严清与每骗自己,不管失去记忆多少次,他都能确定自己是喜欢眼前这个人的,心是不会骗人的。
周淮起担心自己失态,拿到了胡椒粉,手臂立马就收了回来,开口道:“马上做好了。”
严清与抬头在他下巴上轻吻了一下:“好,等你。”
周淮起身体却僵在原地,唇瓣柔软,莫名将一股酸涩又别扭的翻了出来。
怎么会……这么自然?动作怎么会那么熟练?
就好像他们之间本该如此亲密无间,不需要任何试探。所有的边界和距离感,早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光里被另一个人,那个成年的、拥有完整记忆的周淮起打破了,并且被严清与全盘接受,变成了习惯。
那他呢?他这个只有十五岁记忆,对这一切都陌生十分,甚至连自己对象都不记得的周淮起呢?像一个迟到的观众,跳过了恋爱应该有的青涩和心动的时刻,直接看到了大结局的亲密戏码,错过了整个故事最让人心痒难耐的铺垫过程。
好处……都让之后的自己给占了。那个自己,想必早已熟悉了严清与的气息,习惯了这样的拥抱和贴近,而且……做得更多。
严清与亲完就往餐厅走了,看着他的背影,一种叫做嫉妒的情绪,在周淮起心底蔓延开来。他握着调料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严清与似乎察觉到了周淮起还站着不动,拉开椅子后回过身:“怎么了?需要别的找不到吗?”
周淮起猛地回神,对上严清与目光,那股无名火又烧得更旺了些。凭什么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到底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另一个我?
“……没什么。”周淮起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转身走回灶台前,愤怒地炒菜。
严清与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哪个调料还拿生气了?气自己随便亲他吗?
严清与摸了摸自己的唇,想着,也是,这个年纪的他都不认识自己,自己的动作确实是有些冒犯了,下次应该注意点。
等他恢复好了再说吧。
严清与坐在餐桌前,周淮起愤怒地把饭菜端到了严清与面前轻轻地放下,又大力地拉开椅子,把筷子拍在严清与面前。
严清与只顾着整理资料,接过周淮起递过来的汤,夹起周淮起放到自己碗里的菜就往嘴里塞,眼都没抬。俨然就是一副被照顾习惯的样子。
周淮起越看越不是滋味,那个人把他照顾得很好。
凭什么!自己一点记忆都没有。
周淮起尾巴焦躁地在椅子后面甩来甩去,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情绪。
严清与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低气压,注意力并不在这顿饭上。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光脑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上。
变异体的情况各异,有的注射药剂后毫无反应,甚至更为狂躁,有的产生了细微的变化。他们似乎毫无规律,很难分类。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没有人像周淮起一样恢复得那么快。
哨兵的恢复速度好像比普通人要更快一些,是因为体质原因吗?
变异药剂的原理到底是什么?自己和母亲的雪球在药剂中到底起到一个什么作用?
严清与猛的想了起来,周淮起在发疯时咬了自己一口,当时流了血,周淮起有接触到自己的血液。难道是因为这个,他才会听自己的话,恢复得那么快?
可如果自己的血液是恢复成人的药剂的必要组成部分,那这种药剂绝不可能大批量的生产,再有十个自己血也是不够抽的。
或许应该从恢复得快的这些人下手……如果能找到母亲就好了,作为“夏娃”,她一定知道更多信息。
你到底在哪里?严清与有些烦躁,点开了整个中枢城的地图,错综复杂,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不能这样盲目地找,必须要想想……还需要更多消息……
小泥巴会不会知道更多?严清与忽然想起来。他是与反抗军接触得最多的人,他没准知道一些事情,比如他所见过的环境。这些都是非常难得的线索。
小泥巴应该还在林漱家的医院,严清与立马联系了林漱:“可以把小泥巴带来找我吗?”
“我现在有点忙,阮闲好像在那附近。”林漱那边都是枪炮声,“你可以联系他。”
严清与又沟通了半天,阮闲答应得很快,估计半个小时后就能到。
严清与忙来忙去,饭都没吃几口,周淮起终于忍不住,重重放下碗,发出咚的一声响。
严清与被惊动,从思绪中抽离,有些茫然地看向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严清与这才注意到周淮起碗里的饭几乎没动,菜也被戳得乱七八糟,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不高兴。
“你……”周淮起张了张嘴,想质问他到底在做什么,想问他那个母亲是怎么回事,想问小泥巴是谁。自己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你吃饭能不能专心点?”最终,周淮起只憋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也不敢说重话责怪严清与,因为他看起来真的很忙。
严清与怔了怔,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冷落了他。周淮起只处于失忆的时期,本身安全感就不足,自己应该给予他更多耐心和关注才对。
“抱歉。”严清与关掉了光脑屏幕,将它放到一边,目光专注地看向周淮起,“是有些要紧事需要处理,不是故意忽略你。你做的饭很好吃,我很喜欢。”
周淮起忍不住问:“真的好吃吗?可我看你都没吃多少。”
“真的。”严清与点点头,端起碗马上扒拉了几口,“刚刚在忙,所以才没空吃,很好吃。”
周淮起有些别扭,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做的好吃还是他做的好吃?”
严清与疑惑,这个他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谁?”
“就是……就是……”十五岁的周淮起自尊心极强,做了半天心理准备才说出口,“还能有谁?当然是以前的我,那个什么都记得的我!”
“啊?”严清与有点没反应过来,呆愣住了一会。
“是因为我做的没他做的好吃,所以你才不吃吗?”周淮起感觉无比羞耻,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开这个口,严清与明显就是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不好吃,可以不用硬逼着自己吃。”
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然后,他听到了严清与的声音
“周淮起,”严清与说,声音很轻,“你是在……吃自己的醋吗?”
周淮起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烫得能煎鸡蛋。被戳破心思的羞窘和难堪让他几乎想夺门而逃。他猛地抬起头,想反驳,想否认,可对上严清与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严清与嘴角上扬,又问了一遍:“你在吃自己的醋吗?”
“我……我……”周淮起看着严清与尾巴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结巴了,“没……没有……”
严清与双目含笑,心里莫名一阵柔软。
原来十五岁的周淮起,是这样子的。会因为一个不经意的吻而手足无措,会因为被看穿心思而羞恼不堪,甚至会……傻乎乎地吃自己的醋,说两句就会脸红。和记忆里那个脸皮厚得能挡子弹简直是天壤之别。倒是真的很……可爱。
像只还没学会完美伪装的小动物,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嘴上说着没有,尾巴已经把心情全部暴露出来了。而自己却毫无察觉。
“没有就没有吧,是我误会了。” 严清与顺着周淮起的话说,既然他说没有,那就给他留一些面子吧。
严清与又动筷夹了一些菜给周淮起,“你多吃一点,恢复得快。”
严清与避开周淮起的话题,周淮起感觉有些不快:“怎么回事,选不出来吗?你还是更喜欢他吗?”
严清与放下筷子,开口:“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味道是一样的。因为你和他从来都不是两个人。”
是同一个人吗?或许吧。但记忆的断层是真实的,情感也是割裂的,现在的严清与对他来说就像一个有格外好感的陌生人,自己是喜欢的,心在跳,却完全想不出两人相处的细节,完全没有这部分的记忆。
看着任何事情都习以为常的严清与,周淮起觉得莫名烦躁,好像自己就是个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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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和严清与记忆的人根本不是现在的这个自己。严清与喜欢的也不是现在这个自己。
你看,严清与一顿饭下来都没看自己几眼,完全就是把自己当成了做饭工具。
周淮起越想越生气,并且还有继续拓展延伸下去的趋势。他感觉胸口闷闷的。凭什么啊?那个以前的自己把什么都做了,把该享受的亲密,该建立的默契都占完了,自己得到的只有忽视。
严清与甚至都避开回答谁做的饭好吃这种问题。是因为答案显而易见,怕说出来伤了他的心吗?
周淮起越想越偏,越想越委屈。尾巴烦躁地在椅子上扫来扫去,发出唰唰的声响。他猛地放下碗筷,碗底磕在桌面上。
“我吃饱了。”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起身就要离开餐桌。
“诶!你都没吃多少。”
“饱了。”周淮起赌着气。
严清与这才意识到,这个年龄的周淮起还是个小孩,除了自尊心,他更想要的应该是关注和安全感。
严清与连忙拉住他:“你在生气吗?”
周淮起看着他拉住自己的手,没搭话。
严清与当他默认了,又试探性地道:“是因为我不在你跟他之间选一个,所以生气吗?”
周淮起仍然沉默,但他的耳朵动了动,刚好被严清与注意到了。
严清与心中了然,知道要怎么跟周淮起说了:“你别生气,我不是不回答你的问题,而是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必要回答。我不会区分你和他做的菜,因为在我看来,你就是他,他就是你。我喜欢的是周淮起。是拥有十五岁记忆的周淮起,也是拥有完整记忆的周淮起,因为你们就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