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上章敦牂(庚午,公元850年),尽屠维单阏(己卯,公元859年),共十年。
宣宗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下
大中四年(庚午,公元850年)
1 春季,正月,庚辰朔日,宣宗大赦天下。
2 二月,将秦州(今甘肃天水)隶属于凤翔节度使(治所今陕西凤翔)。(胡三省注:秦州原本属于陇右节度,此时刚刚收复,所以将其归属凤翔。)
3 夏季,四月,庚戌日,宣宗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马植贬为天平节度使(治所今山东东平西北)。宣宗即位时,左军中尉马元贽曾有拥立之功,(胡三省注:武宗病危时,马元贽担任左神策护军中尉,拥立宣宗为皇太叔。)因此马元贽所受的恩宠超过其他宦官。马植与他叙论同姓关系,马元贽便将宣宗赐给他的宝带转赠给马植,马植系着宝带入朝,宣宗看见后认出那是自己赐给马元贽的宝带,马植顿时脸色大变,不敢隐瞒。第二天,宣宗罢免了马植的宰相之职,拘捕了马植的亲信官吏董侔,交付御史台审讯,查清了马植与马元贽相互交往的全部情况,于是再将马植贬为常州(今江苏常州)刺史。(胡三省注:常州,是古代延陵季子的封邑,后来称为毗陵,晋朝时称为晋陵,唐朝时称为常州,位于京城东南二千八百四十三里。)
4 六月,戊申日,兵部侍郎、同平章事魏扶去世。宣宗任命户部尚书、判度支崔龟从为同平章事。
5 秋季,八月,宣宗任命白敏中兼管延资库。(胡三省注:去年将备边库改为延资库。)
6 卢龙节度使周綝去世,军中将士上表请求任命押牙兼马步都知兵马使张允伸为留后。九月,丁酉日,宣宗批准了这项请求。(胡三省注:《考异》说:四年七月,周綝去世,张允伸担任留后。《注》说:《旧纪》也没有记载朝廷任命周綝为节度使的年月。到这里只说“幽州节度使周綝去世,军人拥立张允伸为留后。”《实录》记载:“九月,幽州大将上表请求任命押牙张允伸主持留后事务。”张允伸传》说:“大中四年,节度使周綝病重,上表推荐张允伸为留后。朝廷批准了他的奏请。”现在综合各种记载选取相关内容。又注说:现在考察《通鉴》记载八月周綝去世,《考异》认为是七月。)
7 党项部落侵扰边境,宣宗征调诸道军队讨伐,多年未能平定,而戍边的给养却不能停止。右补阙孔温裕上疏恳切劝谏,宣宗大怒,将孔温裕贬为柳州(今广西柳州)司马。孔温裕,是孔戣的侄子。(胡三省注:孔戣的事迹见二百四十卷宪宗元和十二年。)
8 吐蕃论恐热派遣僧人莽罗蔺真率兵在鸡项关以南建造桥梁,以便攻打尚婢婢,在白土岭屯驻军队。(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左南津以西六十里有白土城,城西北有白土川水。此地在唐朝河州凤林县(今甘肃临夏西南)以西。据此推断,鸡项关也在河州境内。)尚婢婢派遣将领尚铎罗榻藏率兵据守临蕃军(今青海贵德境内)抵抗,作战失利,尚婢婢又派遣磨离罴子、烛卢巩力率兵据守牦牛峡(今青海东部)抵抗。烛卢巩力请求“按兵不动据守险要,不与敌军交战,而派奇兵切断敌军的粮道,使敌军进不能作战,退不能返回,不过一个月,敌军必然溃败。”磨离罴子不听。烛卢巩力说:“我宁愿成为无用之人,也不愿成为败军之将。”于是称病回到鄯州(今青海乐都)。磨离罴子率军迎战,战败而死。尚婢婢因军中缺粮,留下拓跋怀光据守鄯州,自己率领三千多部众前往甘州(今甘肃张掖)以西寻找水草之地。(胡三省注:宋白说:甘州,西南至肃州福禄县(今甘肃酒泉东)边界的赤柳涧三百三十里。肃州,南至吐蕃边界四百里。)论恐热听说尚婢婢放弃鄯州,亲自率领五千轻骑兵追击,追到瓜州(今甘肃安西东南),听说拓跋怀光据守鄯州,于是大肆抢掠河西鄯州、廓州(今青海化隆西)等八州,(胡三省注:宋白说:廓州,北至鄯州一百八十里,东南至河州凤林县二百八十里。)斩杀壮丁,对老弱妇孺施以割鼻断足的酷刑,用长矛挑起婴儿作为游戏,焚烧百姓的房屋,致使五千里范围内一片焦土。
9 冬季,十月,辛未日,宣宗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令狐綯为同平章事。(胡三省注:《考异》说:《旧纪》记载此事在十一月,《实录》《新纪》记载在十月。)
10 十一月,壬寅日,宣宗任命翰林学士刘瑑为京西招讨党项行营宣慰使。
11 宣宗任命卢龙留后张允伸为节度使。
12 十二月,宣宗任命凤翔节度使李业、河东节度使李拭同时兼任招讨党项使。
13 吏部侍郎孔温业向执政者请求到地方任职,白敏中对同僚说:“我们这些人应当检点自己,孔吏部不愿意在朝廷做官了。”孔温业,是孔戣弟弟的儿子。(胡三省注:孔温业的品行在史书中没有记载,当时的人大概是因为他的家世而敬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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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五年(辛未,公元851年)
1 春季,二月,壬戌日,天德军(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北)奏报称代理沙州(今甘肃敦煌)刺史张义潮派遣使者前来投降。张义潮是沙州人,当时吐蕃发生大乱,张义潮暗中结交豪杰,谋划脱离吐蕃归附唐朝。一天,张义潮率领部众身披铠甲在州门大声呼喊,唐人都起来响应,吐蕃守将惊慌逃走,张义潮于是代理沙州事务,向朝廷上表请求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补国史》写作“议潮”,现在依从《实录》《新纪》《旧纪》《新传》《旧传》。)宣宗任命张义潮为沙州防御使。
2 宣宗任命兵部侍郎裴休为盐铁转运使。裴休,是裴肃的儿子。(胡三省注:裴肃的事迹见二百三十五卷德宗贞元十二年。)自太和年间以来,每年从江、淮地区运输到京城的粮食不超过四十万斛,由于官吏和士卒的侵吞盗窃、粮食沉没等原因,运到渭仓(今陕西潼关北)的粮食不过十分之三四,严重破坏了刘晏创立的漕运制度。(胡三省注:刘晏的漕运法见二百二十六卷德宗建中元年。)裴休彻底追查漕运中的弊端,制定漕运法规十条,使每年运到渭仓的粮食达到一百二十万斛。
3 宣宗很清楚党项叛乱是由于边镇将帅贪图他们的羊马,多次欺压掠夺,有时还无故杀戮,党项人不堪忍受怨恨,所以才反叛。于是宣宗任命右谏议大夫李福为夏绥节度使(治所今陕西靖边北)。此后继续选拔儒臣来替代边镇中贪婪残暴的将帅,临行前宣宗还当面加以告诫勉励,党项于是安定下来。李福,是李石的弟弟。
4 宣宗因为南山、平夏党项长期没有平定,(胡三省注:党项居住在庆州(今甘肃庆阳)的,称为东山部;居住在夏州(今陕西靖边北)的,称为平夏部;逃窜居住在南山的,称为南山党项。赵珣《聚米图经》记载:党项部落在银州(今陕西米脂西北)、夏州以北,居住在川泽地区的,称为平夏党项;在安州(今甘肃华池东南)、盐州(今陕西定边)以南,居住在山谷地区的,称为南山党项。《考异》说:《唐年补录》说:“松州(今四川松潘)南面有雪山,所以称为南山。平夏,是河流的名称。”我认为《唐年补录》是学识浅薄的人所写。现在不想再谈论地理,姑且按照《通鉴》的义例来说。《考异》是考证群书的异同并审定正确的说法,解释其含义,交付后世学者。关于南山的说法,既然没有异同可以考证,现在引用它,恐怕不符合《考异》的本意。)对用兵之事感到厌烦。崔铉建议,应当派遣大臣去镇守安抚。三月,宣宗任命白敏中为司空、同平章事,充任招讨党项行营都统、制置等使,(胡三省注:《职源》说:制置使从此开始设置。)兼任南北两路供军使及邠宁节度使(治所今陕西彬县)。白敏中请求依照裴度的旧例,选择朝廷大臣为将佐,宣宗批准了。(胡三省注:裴度的旧例见二百四十卷宪宗元和十二年。)夏季,四月,宣宗任命左谏议大夫孙景商为左庶子,充任邠宁行军司马;任命知制诰蒋伸为右庶子,充任节度副使。蒋伸,是蒋系的弟弟。(胡三省注:蒋系的事迹见二百四十四卷文宗太和五年。)
当初,宣宗让白敏中为万寿公主挑选佳婿,白敏中推荐了郑颢。当时郑颢已经与卢氏结婚,走到郑州(今河南郑州)时,被堂帖追回,(胡三省注:万寿公主嫁给郑颢的事见上卷上年。郑州距离京城一千一百五里。)郑颢因此对白敏中十分怀恨,多次在宣宗面前诋毁白敏中。白敏中将要赴镇上任,对宣宗说:“郑颢不愿意娶公主,对我恨之入骨。我在朝廷任职,他不能对我怎么样;现在我外出任职,郑颢必定会中伤我,我恐怕活不了几天了!”宣宗说:“我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这么晚才说呢!”于是命令侍从从宫中取出一个小柳木盒子交给白敏中说:“这里面都是郑颢诬陷你的书信。我如果相信了这些,怎么会任用你到今天呢!”白敏中回到家中,将柳木盒子放在佛像前,焚香供奉。(胡三省注:《说文解字》说:是河柳。)
白敏中在宁州(今甘肃宁县)驻军,壬子日,定远城使史元在三交谷(今陕西靖边西)攻破党项九千多帐,白敏中奏报说党项已经平定。辛未日,宣宗下诏:“平夏党项,已经安定归顺。(胡三省注:平夏,是地名,在夏州境内。宋朝时李继迁叛乱,迁徙绥州(今陕西绥德)一半的官吏百姓到平夏作为巢穴,大概是银州、夏州的要地。)南山党项,听说出山的人迫于饥寒,还在进行抢掠,平夏党项不接纳他们,他们走投无路。应当委托李福安抚晓谕,在银州、夏州境内给予他们闲置的田地。如果他们能改过自新归顺朝廷,就像对待赤子一样安抚他们,以前所做的坏事,一概不予追究;如果有受冤枉的,准许他们到本镇投牒申诉。如果再次侵犯边境,或者重新进入山林,不服从命令,就诛杀讨伐不赦。将吏有功劳的加以奖赏,死伤者给予优厚的抚恤,灵州(今宁夏灵武)、夏州、邠州、鄜州(今陕西富县)四道的百姓,免除三年赋税徭役,相邻的道酌情减免租税。以前因为边镇将领贪婪卑鄙,导致他们怨恨叛乱,从今以后应当另外选择廉洁贤良的人去安抚他们。如果再导致他们侵犯叛乱,应当先惩处边镇将领,然后再讨伐贼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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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吐蕃论恐热残忍暴虐,部下大多反叛。拓跋怀光派人劝说引诱他的部众,他的部众有的分散居住在部落中,有的投降了拓跋怀光。论恐热势力孤单,于是在部众面前扬言说:“我现在要到唐朝去朝拜,借兵五十万来诛杀不服从我的人,然后以渭州(今甘肃陇西)作为国都,请唐朝册封我为赞普,谁敢不服从!”五月,论恐热入朝,宣宗派遣左丞李景让到礼宾院询问他的要求。论恐热态度傲慢,言辞荒诞,请求担任河渭节度使,宣宗没有同意,在三殿召见他,如同对待一般的胡人宾客,慰劳赏赐后让他回去。论恐热闷闷不乐地离去,又回到落门川(今甘肃武山东南),聚集他的旧部,想要侵扰边境。正赶上长期下雨,缺乏粮食,部众渐渐散去,只剩下三百多人,逃奔到廓州。
6 六月,宣宗立皇子李润为鄂王。
7 进士孙樵上言:“百姓男耕女织,却不能自给自足,而僧人们却安坐华屋,享用美女和精美的食物,大约十户百姓才能供养一个僧人。武宗对这种情况感到愤慨,(胡三省注:愤其然,就是说对这种情况感到愤慨。)让十七万僧人还俗,(胡三省注:说让僧人留起头发重新成为平民。)这使得天下一百七十万户百姓才得以喘息。陛下即位以来,修复废弃的寺庙,天下砍伐树木的声音至今不断,剃度的僧人几乎恢复到以前的数量。陛下即使不能像武宗那样革除积弊,为什么要在已经废除的基础上又加以复兴呢!前些时候陛下想要修缮国都东门,谏官上言劝阻,陛下立刻停止了工程。现在所要修复的寺庙,难道比东门更急迫吗?所耗费的人力,难道比东门更多吗?希望陛下早日降下明诏,尚未恢复的僧人不再恢复,尚未修缮的寺庙不再修缮,或许百姓还能得以休养生息。”秋季,七月,中书门下奏称:“陛下尊崇佛教,臣下无不奔走效力,恐怕财力不足,因此产生事端骚扰百姓,希望委托各地长官酌情加以节制。所剃度的僧人也委托选择有德行的人,如果容纳凶恶粗俗的人,就更不是敬重佛教了。乡村的佛舍,请等到战事结束后再修缮。”当时朝廷正用兵收复河、湟地区。宣宗听从了这一建议。
8 八月,白敏中奏报说南山党项也请求投降。当时用兵多年,国家财力相当匮乏,宣宗下诏一并赦免南山党项,让他们安居乐业。
9 冬季,十月,乙卯日,中书门下奏称:“现在边境战事已经平息,但州府各寺庙的修缮工程尚未完成,希望暂且让他们完成。那些大县距离州府较远的,准许设置一座寺庙,乡村不得再设置佛舍。”宣宗听从了这一建议。
10 戊辰日,宣宗任命户部侍郎魏謩为同平章事,仍然掌管户部事务。当时宣宗年事已高,尚未立太子,群臣没有人敢提及此事。魏謩入朝谢恩,趁机说:“现在天下太平,只是尚未确立太子,让正人君子辅佐教导,我私下为此担忧。”说着就哭了起来。当时的人都敬重他。(胡三省注:敬重他,是因为他能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
11 蓬州(今四川仪陇南)、果州(今四川南充)的群盗凭借鸡山(今四川仪陇附近)的险阻,侵扰掠夺三川地区。(胡三省注:鸡山在蓬州、果州两州的交界处,而群盗凭借这里的险阻侵扰掠夺三川,可见他们的根基很广泛。三川,指东川、西川及山南西道。)宣宗任命果州刺史王贽弘为三川行营都知兵马使前往讨伐。
12 宣宗下制书,因党项已经平定,罢免白敏中的都统职务,只以司空、平章事的身份充任邠宁节度使。
13 张义潮调兵平定了周围的瓜州、伊州(今新疆哈密)、西州(今新疆吐鲁番东南)、甘州、肃州(今甘肃酒泉)、兰州(今甘肃兰州)、鄯州、河州(今甘肃临夏)、岷州(今甘肃岷县)、廓州十州,派遣他的哥哥张义泽携带十一州的地图户籍入朝觐见,(胡三省注:十州加上沙州共十一州。宋白说:瓜州,西至沙州二百八十里,西北至伊州九百里。西州,东至伊州七百五十里。甘州,西至肃州四百二十里。肃州,西至瓜州五百二十六里。兰州,西至鄯州四百九十里。鄯州,南至廓州二百八十里。河州,东北至兰州三百里。岷州,北至兰州狄道县(今甘肃临洮)五百三十四里,西北至河州大夏县(今甘肃临夏东南)三百六十三里。)于是河、湟地区全部归入唐朝版图。十一月,朝廷在沙州设置归义军,任命张义潮为节度使、(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年补录》《旧纪》记载张义潮投降在五年八月。《献祖纪年录》及《新纪》记载在十月。按《实录》记载:“五年,二月,壬戌日,天德军奏报沙州刺史张义潮、安景旻及部落使阎英达等派遣使者上表,请求以沙州投降。十月,张义潮派遣哥哥张义泽将本道瓜州、沙州、伊州、肃州等十一州的地图户籍前来进献。河、陇地区沦陷一百多年,到这时全部收复故地。十一月,将沙州建为归义军,任命张义潮为节度使,河、沙等十一州观察、营田、处置等使。”《新纪》记载:“五年,十月,沙州人张义潮将瓜州、沙州、伊州、肃州、鄯州、甘州、河州、西州、兰州、岷州、廓州十一州归还朝廷。”《新传》记载:“三州、七关投降的第二年,沙州首领张义潮献上十一州地图,被提拔为沙州防御使,不久号称归义军,于是担任节度使。”参考各种书籍,大概二月张义潮的使者才将收复沙州的消息前来报告,被任命为防御使,十月又派遣张义泽将十一州的地图户籍前来进献,被任命为节度使。现在依从《实录》。《新传》说在三州投降的第二年,是错误的。)十一州观察使;又任命张义潮的判官曹义金为归义军长史。注:按《新唐书·百官志》记载:节度使有行军司马、节度副使、判官、支使等;如果兼任都督、都护,就有长史。)
14 宣宗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龟从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节度使(治所今河南开封)。
15 右羽林统军张直方因外出打猎多日不回宫中宿卫,被贬为左骁卫将军。
大中六年(壬申,公元852年)
1 春季,二月,王贽弘讨伐鸡山盗贼,将其平定。
当时,山南西道节度使(治所今陕西汉中)封敖奏报巴南(今四川东部)妖贼言辞悖逆傲慢,宣宗大怒。崔铉说:“这些人都是陛下的子民,迫于饥寒,在溪谷间盗用陛下的军队,不值得让大军去征讨,只需派遣一个使者就可以平定。”于是宣宗派遣京兆少尹刘潼前往果州招抚晓谕。刘潼上言请求不要调兵攻讨,并且说:“现在用日月般的光明照亮愚昧迷惑的部众,让他们叩首归顺,这种形势非常容易。所担心的是,武将以不战而胜为耻辱,议论的人追求快速见效的功劳。”刘潼来到山中,盗贼弯弓搭箭等待他,刘潼屏退随从径直上前,说:“我当面接受诏令赦免你们的罪过,让你们重新成为平民。听说你们的木弓能射二百步,现在我距离你们十步,你们如果真的想反叛,可以射我!”盗贼们都放下弓箭列队下拜,请求投降。刘潼回到馆舍,而王贽弘与宦官似先义逸已经率军到达山下,最终还是出兵将盗贼消灭了。
2 三月,宣宗敕令先前赐给右卫大将军郑光的鄠县(今陕西户县)及云阳(今陕西泾阳西北)庄园全部免除赋税徭役。中书门下奏称:“赋税徭役的制度,天下都应相同。陛下多次发布恩德旨意,想要使朝廷内外整齐划一,(胡三省注:《汉书》记载:萧何制定法律,整齐划一。颜师古《注》说:画一,是说整齐一致。)现在唯独免除郑光的赋税徭役,似乎稍微违背了先前的旨意。事情虽然很细微,但关系到国家体制的地方很多。”宣宗敕令说:“我因为郑光是元舅,身份尊贵,想要优待他让他免征赋税,起初没有仔细考虑。况且亲戚之间的事情,人们难以议论,你们如果不是爱护我,怎么会进献这种好的建议!各种事情如果都能像这样处理,天下还担心治理不好吗!有始有终,应当共同遵守。一切都依照你们的奏请办理。”
3 夏季,四月,甲辰日,宣宗任命邠宁节度使白敏中为西川节度使(治所今四川成都)。
4 湖南奏报,团练副使冯少端讨伐衡州(今湖南衡阳)贼帅邓裴,将其平定。
5 党项又侵扰边境,宣宗想要选择合适的人担任邠宁节度使,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便从容地与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须昌(今山东东平)人毕諴讨论边境事务,毕諴引古证今,详细陈述策略。宣宗高兴地说:“我正在选择将帅,没想到廉颇、李牧这样的人才就在宫廷之中。你愿意为我走一趟吗?”毕諴欣然接受命令。宣宗想要提高他的资历,(胡三省注:资,指按顺序晋升。履,指所担任过的官职。)六月,壬申日,先任命毕諴为刑部侍郎,癸酉日,才任命他为邠宁节度使。(胡三省注:《考异》说:《旧传》记载,懿宗召见毕諴询问边境事务。现在依从《实录》。)
6 雍王李渼去世,追谥为靖怀太子。
7 河东节度使李业放纵官吏百姓侵扰掠夺杂虏,又随意杀死投降的人,因此北部边境动荡不安。闰月,庚子日,宣宗任命太子少师卢钧为河东节度使(治所今山西太原)。李业因为内心有所依仗,人们不敢说他的坏话,只有魏謩请求将他贬黜,宣宗没有同意,只是将李业调任为义成节度使(治所今河南滑县)。
卢钧奏请任命度支郎中韦宙为节度副使。韦宙走遍边塞,召集所有酋长,向他们晓谕祸福,禁止唐朝百姓进入虏境侵扰掠夺,违犯者必定处死,杂虏因此安定下来。
掌书记李璋用杖打了一个牙职人员,第二天,一百多名牙将向卢钧申诉,卢钧用杖打了为首的人,将他贬谪到外镇戍守,其余的人都受到了处罚,卢钧说:“边镇一百多人,无故强横申诉,不能不加以压制。”李璋,是李绛的儿子。(胡三省注:李绛在宪宗时担任宰相,以正直诚实闻名;后来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被乱兵杀死。)
8 八月,甲子日,宣宗任命礼部尚书裴休为同平章事。
9 獠人侵扰昌州(今重庆荣昌)、资州(今四川资中)。
10 冬季,十月,邠宁节度使毕諴奏报招抚晓谕党项,党项全部投降。
11 骁卫将军张直方因一点小过错就多次杀死奴婢,被贬为恩州(今广东恩平)司户。
12 十一月,宣宗立宪宗的儿子李惴为棣王。
13 十二月,中书门下奏称:“剃度僧人不精心,那么戒律就会败坏;建造寺庙没有节制,就会耗费过多的钱财。请求从今以后各州除依照原敕令准许设置的寺庙外,有胜地灵迹的准许修复,繁华的县准许设置一座寺院。严禁私自剃度僧、尼;如果官府剃度的僧、尼有缺额,就选择合适的人补充,并且申报祠部发放度牒。(胡三省注:就是现在所说的度牒。)那些想要远游寻访名师的,必须有本州的公文证明。”宣宗听从了这一建议。(胡三省注:公验,是由本州给予公文,所到之处作为凭证。)
大中七年(癸酉,公元853年)
1 春季,正月,戊申日,宣宗祭祀圜丘,大赦天下。
2 夏季,四月,丙寅日,宣宗敕令:“从今以后司法部门量刑定罪,使用常规的杖刑。杖打脊背一下,折合法杖十下;杖打臀部一下,折合笞刑五下。使官吏执法有固定的标准。”
3 冬季,十二月,左补阙赵璘请求停止明年的元会大典,只在宣政殿接受朝贺。宣宗就此询问宰相,宰相回答说:“元会是重大的礼仪,不能停止。况且天下太平。”宣宗说:“最近华州(今陕西华县)奏报有盗贼明火执仗抢劫下邽(今陕西渭南东北),(胡三省注:明火行劫,是说盗贼毫无顾忌。)关中很少下雪,这些都是我的忧虑,怎么能说天下太平呢!即使是宣政殿也不可以前往。”
4 宣宗侍奉郑太后非常恭敬,不让她居住在别的宫殿,早晚侍奉供养。舅舅郑光历任平卢(治所今山东青州)、河中(治所今山西永济西)节度使,宣宗与他谈论为政之道,郑光的回答浅薄鄙陋,宣宗很不高兴,将他留任为右羽林统军,让他定期朝见。郑太后多次说郑光贫穷,宣宗总是厚厚地赏赐他金帛,但始终不再任命他担任治理百姓的官职。(胡三省注:民官,指治理百姓的官员。)
5 度支奏报:“自从河、湟地区平定,每年全国所缴纳的钱有九百二十五万多缗,其中五百五十多万缗是租税,八十二万多缗是酒税,二百七十八万多缗是盐利。”(胡三省注:《考异》说:《续皇王运录》详细记载了这一年度支收支的数目,错误杂乱难以理解,现在只保留其中可以理解的部分。司马光十分重视史书的缺漏,大概是因为他重视国家的财政用度。)
大中八年(甲戌,公元854年)
1 春季,正月,丙戌朔日,发生日食。朝廷停止了元会大典。
2 宣宗自从即位以来,惩治谋杀宪宗的党羽,宦官、外戚乃至东宫官属,被诛杀和流放的很多。(胡三省注:宣宗不让郭后与穆宗合葬在景陵,诛杀元和年间东宫的官属,是认为穆宗母子确实参与了陈弘志的阴谋。然而文宗是穆宗的儿子。文宗痛恨元和年间的逆党,想要将他们全部诛杀却没有成功,从而导致了甘露之变。如果父亲果真像商臣那样弑君,那么儿子必定会像潘崇那样为他隐瞒。)宣宗担心人心不安,丙申日,下诏:“长庆初年,乱臣贼子,不久前搜捕他们的余党,已经全部流放,(胡三省注:司马光对于郭后的去世,王皞的被贬,已经详细记载了;又记载了这道诏书。然而王皞的建议,最终在咸通初年得以施行,《通鉴》又记载了这件事。懿宗以儿子继承父亲的皇位,而天理所在之处也就是公议所在之处,不可以违背,不可以掩盖。阅读《通鉴》的人应当从这里观察。)其余宗族中关系疏远的人,一概不予追究。”(胡三省注:从,指一从、再从、三从兄的亲属。族,指五服以外的亲属。)
3 二月,中书门下奏称,拾遗、补阙有缺额,请求再加以增补。宣宗说:“谏官重要的在于履行职责,不必人多,像张道符、牛丛、赵璘几个人,就能让我每天听到以前听不到的事情,这就足够了。”牛丛,是牛僧孺的儿子。(胡三省注:李德裕排挤牛僧孺;宣宗厌恶李德裕,所以亲近牛僧孺的儿子。)
过了很久,牛丛从司勋员外郎出任睦州(今浙江建德东北)刺史,入朝谢恩,宣宗赐给他紫色官服。牛丛谢恩后,上前说:“我所穿的绯色官服,是刺史借的。”宣宗立即说:“那就暂且赐给你绯色官服。”宣宗很重视官员的服饰等级,有关部门常常准备好几套绯色、紫色官服跟随出行,以备赏赐,有时半年也用不上一套,所以当时的人以得到绯色、紫色官服为荣。宣宗重视翰林学士,至于升迁官职,必定计算他们任职的年月,认为不可以用官爵来偏爱亲近的臣子。
4 秋季,九月,丙戌日,宣宗任命右散骑常侍高少逸为陕虢观察使(治所今河南三门峡西)。有一位敕使经过硖石(今河南三门峡东),(胡三省注:硖石,是隋代的崤县,贞观十四年移治硖石坞,改名为硖石,属于陕州。)嫌饼子黑,用鞭子抽打驿吏直到流血。高少逸将那块饼子封装起来进献给宣宗。敕使回来后,宣宗责备他说:“深山中这样的食物难道容易得到吗!”将他贬谪到恭陵(孝敬皇帝李弘的陵墓,今河南偃师南)服役。
5 宣宗立皇子李洽为怀王,李汭为昭王,李汶为康王。(胡三省注:《考异》说:《唐年补录》记载:“五年,正月,甲戌朔日,封三位皇子为王。”现在依从《实录》《新纪》。)
6 宣宗在苑北打猎,(胡三省注:这是又出苑城到北边打猎。)遇到一个樵夫,问他是哪个县的,樵夫说:“是泾阳(今陕西泾阳)人。”宣宗又问:“现在的县令是谁?”樵夫说:“是李行言。”宣宗再问:“他治理政务怎么样?”樵夫说:“他性格固执。有几个强盗,军方索要他们,(胡三省注:军方,指北司各军。唐人称各道节度使及观察使为使家,各州为州家,各县为县家。。)他最终没有交给军方,把强盗全部杀了。”宣宗回宫后,把李行言的名字贴在寝殿的柱子上。冬季,十月,李行言被任命为海州(今江苏连云港西南)刺史,入朝谢恩,宣宗赐给他金紫色官服。问他说:“你知道为什么能穿紫色官服吗?”李行言回答说:“不知道。”宣宗让人取下殿柱上的帖子给他看。
7 宣宗因为甘露之变,(胡三省注:见二百四十五卷文宗太和八年。)认为只有李训、郑注应当处死,其余王涯、贾餗等人都是无辜的,下诏为他们平反昭雪。
宣宗召见翰林学士韦澳,借口讨论诗歌,屏退左右侍从后对他说:“近来外面认为宦官的权势怎么样?”韦澳回答说:“陛下威严果断,不是前朝能比的。”宣宗闭上眼睛摇着头说:“完全不是这样,完全不是这样!还是害怕他们在。”(胡三省注:句断。)又说:“你认为有什么办法?”韦澳回答说:“如果和外廷商议,恐怕会发生像太和年间那样的变故,不如在宦官中选择有才能见识的人与他们谋划。”宣宗说:“这是下策。从穿黄色、绿色官服到穿绯色官服的,都感恩戴德,刚穿上紫色官服就相互勾结成为一体了!”(胡三省注:唐朝自上元年间以后,三品以上官员穿紫色官服,四品穿深绯色,五品穿浅绯色,六品穿深绿色,七品穿浅绿色,八品穿绿色,九品穿深青色,流外官及平民穿黄色。太宗制定制度,内侍省不设置三品官;内侍是长官,官阶为四品,其职责只是在宫门守卫,穿黄色衣服领取俸禄而已。到玄宗时,宦官升至三品将军,门前设置棨戟,得以穿紫色官服。)宣宗又曾经与令狐綯谋划将宦官全部诛杀,令狐綯担心会滥杀无辜,秘密上奏说:“只要有罪的不赦免,有缺额的不补充,自然会逐渐减少,直到消灭殆尽。”宦官偷偷看到了他的奏疏,从此更加与朝官相互憎恶,南衙北司如同水火一样不相容。
大中九年(乙亥,公元855年)
1 春季,正月,甲申日,成德军(治所今河北正定)奏报节度使王元逵去世,军中拥立他的儿子节度副使王绍鼎为留后。癸卯日,宣宗任命王绍鼎为成德留后。
2 二月,宣宗任命醴泉(今陕西礼泉)县令李君奭为怀州(今河南沁阳)刺史。起初,宣宗在渭水边围猎,有十几个父老聚集在佛祠,宣宗询问他们,他们回答说:“我们是醴泉县的百姓。县令李君奭有优异的政绩,任期满了应当离职,我们到府衙请求留任,所以在这里祈祷佛祖,希望能实现我们的愿望。”等到怀州刺史出缺,宣宗亲手书写任命李君奭,宰相们都猜不透其中的原因。李君奭入朝谢恩,宣宗用从父老那里听到的话来奖励他,(胡三省注:用从父老那里听到的话来奖励。)大家才知道原因。
3 三月,宣宗下诏让邠宁节度使毕諴返回邠州。在此之前,因为河、湟地区刚刚归附,党项还没有平定,将邠宁军转移到宁州,到这时,南山、平夏党项都已安定,威州(今甘肃环县)、盐州、武州(今甘肃武都)三军的粮食充足,(胡三省注:五年,在原州的萧关(今宁夏固原东南)设置武州。)所以命令毕諴返回治所。(胡三省注:理所,就是说治所。邠宁军原本的治所在邠州,北到宁州一百二十五里。)
4 夏季,闰四月,宣宗下诏:“州县差役不均,从今以后每县根据百姓的贫富以及徭役的轻重制定差科簿,送到刺史审核签署后,锁在县令的厅中,(胡三省注:令厅,县令的办公场所。)每当有徭役事务就委托县令,根据差科簿轮流差派。”现在的差役簿从此开始出现。
5 五月,丙寅日,宣宗任命王绍鼎为成德节度使。
6 宣宗聪明敏锐,记忆力强,宫中那些从事洒扫的仆役,他都能记住他们的姓名,根据他们的才能性格分配适当的任务,召唤差使,没有出现差错。天下奏报的狱吏士卒的姓名,他一看就能记住。度支奏报的文书中,有“渍污帛”的字样,误写成“清污帛”,枢密承旨孙隐中以为宣宗不会看见,就擅自补上了笔画。(胡三省注:唐末,枢密承旨由院吏担任,五代时由各卫军人担任,宋朝时由士人担任,于是成为清贵的选拔,等到中书省重新送入,宫内发出度支的奏疏交付中书省,中书省宣布签署后再申报回复,称之为覆入。)宣宗发怒,追究擅自修改奏章的人,将其处罚贬谪。
宣宗秘密让翰林学士韦澳编纂各州的地理风物以及各种利害关系,编成一书,亲自抄写后献给宣宗,(胡三省注:下文上疏相同。)即使是子女兄弟也不知道,书名为《处分语》。后来,邓州(今河南邓州)刺史薛弘宗入朝谢恩,出来后对韦澳说:“皇上对本州事务的处理令人惊讶。”韦澳询问,都是《处分语》中的内容。韦澳在翰林学士院时,宣宗有时派遣宦官宣旨起草诏书;遇到有不合适的事情,韦澳就说:“这件事必须降下御札,我才敢施行。”拖延到天亮,上疏议论;宣宗大多听从他的意见。
7 秋季,七月,浙东(治所今浙江绍兴)军乱,驱逐观察使李讷。李讷,是李逊弟弟的儿子,(胡三省注:李逊的事迹见二百三十九卷宪宗元和十年。)性格急躁,对待将士不讲礼节,所以发生了叛乱。
8 淮南(治所今江苏扬州)发生饥荒,百姓大多流亡,节度使杜悰沉迷于游玩宴饮,政务松弛。宣宗听说后,甲午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铉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丁酉日,任命杜悰为太子太傅、分司东都。
9 九月,乙亥日,宣宗将李讷贬为朗州(今湖南常德)刺史,监军王宗景受杖刑四十,发配到恭陵服役。同时下诏“从今以后武将作战失利,监军一并连坐。”任命礼部侍郎沈询为浙东观察使。沈询,是沈传师的儿子。(胡三省注:沈传师,是沈既济的儿子。)
10 冬季,十一月,宣宗任命吏部侍郎柳仲郢为兵部侍郎,充任盐铁转运使。有一个民间医生刘集,(胡三省注:医工不在尚药局任职,不在翰林院等待诏令,只在民间以医术谋生,所以称为民间医生。)通过关系与宫中交往,宣宗敕令盐铁使给他补一个场官的职位。(胡三省注:凡是铜铁盐场都由官府主管。)柳仲郢上言:“刘集医术精湛,应当补为医官;如果让他去管理铜盐事务,用什么来考核他的政绩优劣!况且场官是低微的职位,不是特别敕令所应当亲自过问的,我不敢奉诏。”宣宗立即批示:“刘集应当赐给绢一百匹,让他回去。”后来,宣宗见到柳仲郢,慰劳他说:“你议论刘集的事情非常好。”
宣宗曾经因为不能进食而苦恼,召来医工梁新诊脉,治疗了几天,病情大为好转。梁新趁机自己陈述请求官职,宣宗没有同意,只是敕令盐铁使每月给他三千缗钱。
11 右威卫大将军康季荣先前担任泾原节度使时,擅自使用官钱二百万缗,事情败露后,康季荣请求用家产偿还。宣宗因为康季荣有收复河、湟地区的功劳,(胡三省注:康季荣的功劳见上卷三年。)批准了他的请求。给事中封还敕书,(胡三省注:唐朝制度:凡是诏敕有不合适的,给事中涂改后奏还,称之为涂归。)谏官也上言劝谏,十二月,庚辰日,宣宗将康季荣贬为夔州(今重庆奉节)长史。(胡三省注:夔州,位于京城南二千二百四十三里。)
12 江西观察使郑祗德因为他的儿子郑颢娶了公主而显贵,坚决请求担任闲散官职,甲午日,宣宗任命郑祗德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胡三省注:太子宾客,分司东都。)
大中十年(丙子,公元856年)
1 春季,正月,丁巳日,宣宗任命御史大夫郑朗为工部尚书、同平章事。
2 宣宗让裴休尽情谈论时事,裴休请求早日立太子,宣宗说:“如果立了太子,那么我就成了闲人。”(胡三省注:谁说唐宣宗明察,我不相信。)裴休不敢再说话。二月,丙戌日,裴休以生病为由辞职,宣宗没有批准。
3 三月,辛亥日,宣宗下诏:“回鹘对国家有功,世代联姻,(胡三省注:有功于国家,指讨伐安、史之乱。世代联姻,指世代娶公主。)称臣纳贡,北部边境没有警报。会昌年间回鹘王廷发生丧乱,可汗逃亡,正值奸臣当权,(胡三省注:奸臣,指李德裕。这是大中年间君臣爱憎的言论。)就加以消灭。近来有投降的人说,已厖历现在担任可汗,还寄居在安西,(胡三省注:已厖历,就是厖勒,用汉语翻译少数民族语言,词语有变化而已。厖勒即位见上卷二年。)等他返回恢复牙帐,应当加以册命。”
4 宣宗因为京兆府长期治理不好,夏季,五月,丁卯日,任命翰林学士、工部侍郎韦澳为京兆尹。(胡三省注:《考异》说:《贞陵遗事》《东观奏记》都记载:“皇帝因为崔罕、崔郢都败坏官职,当面任命韦澳为京兆尹。”按《大中制集》,韦澳代替崔罕,崔郢代替韦澳,说崔罕、崔郢都败坏官职,是错误的。现在依从《实录》《新纪》《旧纪》《新传》。)韦澳为人公正耿直,任职后,豪门权贵都收敛了手脚。郑光庄园的官吏放纵蛮横,多年的租税都不缴纳,韦澳将他逮捕并戴上刑具。宣宗在延英殿询问韦澳,韦澳详细奏报了情况,宣宗说:“你打算怎么处置他?”韦澳说:“想要依法处置。”宣宗说:“郑光很疼爱他,怎么办?”韦澳回答说:“陛下从内廷任用我为京兆尹,(胡三省注:翰林学士院在内廷。)是想让我清除京城地区的积弊;如果郑光庄园的官吏多年为非作歹,却能逃脱重刑,这是陛下的法律只在贫苦百姓身上施行,我不敢奉诏。”宣宗说:“确实是这样。(胡三省注:说韦澳所奏确实合乎情理。)但郑光纠缠我不放;(胡三省注:这实际上是说被母党的爱所牵制。)你给他一顿重杖,饶他一命,可以吗?”韦澳回答说:“我不敢不奉诏,希望允许我暂且把他关押起来,等他缴足租税后再释放他。”宣宗说:“显然可以。(胡三省注:说韦澳的话,显然可行。)我因为郑光的缘故扰乱了你的法律,实在感到惭愧。”韦澳回到京兆府,(胡三省注:府,指京兆府。)立即杖打了那个庄吏;督促他缴足几百斛租税后,才将他交还给郑光。(胡三省注:《考异》说:《东观奏记》记载:“太后向皇上说起这件事,皇上在延英殿询问韦澳。韦澳详细奏报了事情的本末。皇上说:“今天缴足租税,放了他吗?”韦澳说:“还在期限内。明天就不行了。”皇上入宫奏报太后说:“韦澳不可冒犯。暂且送钱缴纳吧。”很快租税就缴入了。”现在依从柳玭《续贞陵遗事》。)
5 六月,戊寅日,宣宗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休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节度使。
6 司农卿韦厪想要谋取夏州节度使的职位,有个术士知道了,到韦厪门口说:“我善于祭祀星辰,求官没有不如意的。”韦厪相信了他,夜里,在庭院中设置祭祀的器具。术士说:“请您亲自写下自己的官阶一份。”得到后,术士仰天大呼说:“韦厪有谋反之心,让我祭天。”韦厪全家下拜哭泣说:“希望山人赐给我们全家一条活路!”把家中的财物珍宝古玩全部给了术士。巡逻的人对术士穿着华丽的衣服感到奇怪,把他当作盗贼抓起来;术士情急之下,就说:“韦厪让我祭天,我想要告发他,他用家产求我。”事情传到宣宗那里。秋季,九月,宣宗召见韦厪当面诘问,完全了解了他的冤情,对宰相说:“韦厪是城南的名门望族,(胡三省注:京城的南面,韦、杜两族居住在那里,称为韦曲、杜曲。俗语说:“城南韦、杜,离天只有一尺五。”)被奸人诬陷,不要让狱吏侮辱他。”立即将术士交付京兆府,杖打致死,将韦厪贬为永州(今湖南永州)司马。(胡三省注:《考异》说:《东观奏记》《实录》记载,贬司农卿韦厪为永州司马;是因为韦厪夜里让术士进行厌胜之术,御史台弹劾奏报的缘故。范摅《云溪友议》说:太仆卿韦厪想要谋取夏州节度使等等,被贬为潘州司马。现在官名依从《东观奏记》及《实录》,事情采用《云溪友议》的记载。)
7 户部侍郎、判户部、驸马都尉郑颢(胡三省注:唐朝从中期以后,天下的财赋都属于户部、度支、盐铁,通常用其他官员分别掌管。户部侍郎判户部,才能掌管户部一司的钱货、谷帛出入事务。驸马都尉,由娶公主的人担任。)急切地谋求担任宰相。他的父亲郑祗德写信给他说:“听说你已经判户部,这是我必定死亡的年份;又听说你想要谋求宰相,这是我必定死亡的日子!”(胡三省注:《考异》说:刘崇远《金华子杂编》记载:“郑颢掌管户部后,急切地追求宰相之位。当时我父亲还镇守山东,听说后,写信对郑颢”等等。按《实录》记载,九年十二月,郑颢的父亲郑祗德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的身份任职。《金华子》说镇守山东,是错误的。)郑颢感到害怕,多次上表辞去繁重的职务。(胡三省注:户部的事务繁重。)冬季,十月,乙酉日,宣宗任命郑颢为秘书监。
8 宣宗派遣使者到安西安抚回鹘,使者到达灵武(今宁夏灵武),正赶上回鹘可汗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十一月,辛亥日,宣宗册拜回鹘可汗为嗢禄登里罗汨没密施合俱录毗伽怀建可汗,任命卫尉少卿王端章充任使者。
9 吏部尚书李景让上言:“穆宗是陛下的哥哥,敬宗、文宗、武宗是陛下哥哥的儿子,陛下朝拜哥哥还可以,朝拜侄子可以吗!这会使陛下不能亲自祭祀七庙,应当将这四位君主的神主迁出太庙,(胡三省注:四主,指穆、敬、文、武四宗的神主。)把代宗以下的神主迁回太庙。”宣宗下诏让百官讨论这件事,没有结果而作罢。当时的人因此轻视李景让。(胡三省注:轻视他迎合君主的恶行。)
10 宣宗敕令“在灵感、会善二寺设置戒坛,僧、尼中应当填补缺额的委托年长的僧人挑选,给予公文凭证,前往两坛受戒,两京各挑选十位大德主持这件事。(胡三省注:能够遵守戒律的僧人称为大德。宋白说:唐朝制度:各寺有纲维,有大德;大德负责教导。)有不合格的就罢免,合格的给予度牒,遣送回本州。没有戒坛的公文凭证,不得私自收留。仍然先挑选旧僧、尼,旧僧、尼中没有合格的,再挑选外人。”
11 壬辰日,宣宗任命户部侍郎、判户部崔慎由为工部尚书、同平章事。宣宗每次任命宰相,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前一天,宣宗让枢密使到学士院宣旨,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萧邺为同平章事。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又奏报:“萧邺所掌管的度支是否应当罢免?”宣宗认为王归长等人在偏袒萧邺,(胡三省注:佑,帮助。)立即亲手写下崔慎由的名字及新的任命交付学士院,还说“免去判户部事务”。萧邺,是萧明的八世孙。(胡三省注:萧明,是梁贞阳侯萧渊明,唐朝避讳“渊”字,所以只称萧明。)
12 内园使李敬寔(胡三省注:内园使,也是内诸司之一。五代时,有内园栽接使。)遇到郑朗不避让马,郑朗奏报了这件事,宣宗责备李敬寔,李敬寔回答说:“供奉官按惯例不避让。”宣宗说:“你带着敕命,横冲直撞是可以的;(胡三省注:横度称为绝。)怎么能私自外出而不避让宰相呢!”命令剥夺他的官服颜色,发配到南牙服役。(胡三省注:剥夺他本来的官服颜色,让他到南牙服役。)
大中十一年(丁丑,公元857年)
1 春季,正月,丙午日,宣宗任命御史中丞兼尚书右丞夏侯孜为户部侍郎、判户部事。在此之前,判户部有缺额,京兆尹韦澳奏事,宣宗想要让韦澳填补这个空缺。韦澳推辞说:“我近年来心力衰退,难以处理繁重的事务,多次向陛下请求到小的藩镇任职,陛下的恩德没有允许。”宣宗不高兴。韦澳回到家中,他的外甥柳玭责怪他,韦澳说:“皇上不与宰相商议,私下想要任用我,人们一定会说我是通过其他途径得到这个职位的,我怎么能自证清白呢!况且你知道时事逐渐不好吗?都是因为我们这些人贪图名位造成的。”丙辰日,宣宗任命韦澳为河阳节度使(治所今河南孟州)。(胡三省注:《旧传》说“十二年”,是错误的。现在依从《实录》。)柳玭,是柳仲郢的儿子。(胡三省注:柳仲郢的事迹见上卷武宗会昌五年。)
2 宣宗想要前往华清宫,谏官极力劝谏,宣宗因此停止。宣宗乐于听取规劝进谏,凡是谏官议论事情、门下省封还诏敕,如果合乎情理,大多会屈从采纳;得到大臣的奏章,必定焚香洗手后再阅读。(胡三省注:史炤说:盥手,就是洗手。)
3 二月,辛巳日,宣宗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魏謩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魏謩担任宰相时,在宣宗面前议论政事,其他宰相有时委婉地规劝讽谏,只有魏謩直言不讳,宣宗常常赞叹说:“魏謩颇有他祖父的风范,(胡三省注:指有魏徵的风范。)我从心里敬重他。”然而最终因为刚直被令狐綯忌恨而被调出京城。
4 岭南溪洞蛮多次侵扰掠夺。夏季,四月,壬申日,宣宗任命右千牛大将军宋涯为安南、邕管宣慰使。五月,乙巳日,任命宋涯为安南经略使。容州(今广西容县)军乱,驱逐经略使王球。六月,癸巳日,任命宋涯为容管经略使。
5 甲午日,宣宗立皇子李灌为卫王,李澭为广王。
6 秋季,七月,庚子日,宣宗任命兵部侍郎、判度支萧邺为同平章事,仍然掌管度支。
7 教坊祝汉贞,能言善辩,反应敏捷,(胡三省注:《史记索隐》说:滑,是乱的意思。稽,是同的意思。指能言善辩的人,说不是这样,说是这样,能够混淆是非。崔浩说:稽,是流酒器。倒酒时,整天不停,说出口成章,言辞不穷尽,像滑稽的吐酒一样。所以扬雄《酒赋》说:“鸱夷滑稽,腹大如壶,整天盛酒,人们又吝惜买酒。”)宣宗有时指着物品让他随口吟诵,他的描摹咏叹就像预先构思好的一样,因此在各位伶人中最受宠爱。一天,祝汉贞在宣宗面前拍着手诙谐逗乐,言谈中涉及很多宫外的事情,宣宗严肃地对他说:“我供养你们这些人,只是为了娱乐罢了,怎么能随便干预朝政呢!”从此疏远了他。正赶上他的儿子犯了贪赃罪,被杖打致死,祝汉贞被流放到天德军。(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大中十一年,七月,贬嗣韩王李乾裕到岭外。起初,伶人祝汉贞在各位伶人中最受宠爱,又出入宫廷官邸,李乾裕用金帛结交他,谋求刺史之职,虽然已经接受贿赂却不敢说。到这时,被御史台弹劾奏报,所以被贬;杖打祝汉贞,流放到天德军。”现在依从《贞陵遗事》。)
乐工罗程,擅长弹琵琶,从武宗朝就已经得到宠幸;宣宗一向通晓音律,对他更加宠爱。罗程依仗恩宠横行霸道,因为一点小怨恨就杀人,被关押在京兆府监狱。各位乐工想要为他求情,趁着宣宗到后苑听乐,于是设置空座位,放上琵琶,在庭院中列队下拜,并且哭泣。宣宗询问原因,他们回答说:“罗程辜负了陛下,罪该万死,但是我们可惜他天下无双的技艺,不能再为陛下宴饮游乐助兴了!”宣宗说:“你们可惜的是罗程的技艺,我可惜的是高祖、太宗的法律。”最终还是将罗程杖打致死。
8 八月,成德节度使王绍鼎去世。王绍鼎沉迷酒色毫无节制,(胡三省注:饮酒面色改变称为湎。《韩诗》说:饮酒闭门不出见客称为湎。)喜欢登楼用弹弓射人作为娱乐,部众想要驱逐他;正赶上他生病去世,军中拥立他的弟弟节度副使王绍懿。戊寅日,宣宗任命王绍懿为成德留后。
9 九月,辛酉日,宣宗任命太子太师卢钧为同平章事,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
10 冬季,十月,己巳日,宣宗任命秦成防御使李承勋为泾原节度使(治所今甘肃泾川)。李承勋,是李光弼的孙子。(胡三省注:勋,与勋相同。)在此之前,吐蕃酋长尚延心率领河、渭二州的部落前来投降,被任命为武卫将军;李承勋贪图他羊马的富有,引诱他进入凤林关,(胡三省注:河州凤林县北有凤林关。凤林,是汉白石县地,天宝元年以关名县。)居住在秦州以西。李承勋与各位将领谋划逮捕尚延心,诬陷他谋反,抢掠他全部的财产,将他的部众迁徙到荒凉偏远的地方。尚延心知道了这个计划,趁着李承勋举行军宴,在座位上对李承勋说:(胡三省注:在军中举行的宴会称为军宴。)“河、渭二州,土地空旷人口稀少,因此发生饥荒和瘟疫。唐人大多向内迁徙到三川,(胡三省注:三川,指平凉川、蔚茹川、落门川。)吐蕃人都远远地逃到叠州(今甘肃迭部)、宕州(今甘肃宕昌)以西,二千里范围内,荒无人烟。我尚延心想要入朝拜见天子,请求率领全部部众分别迁徙到内地,成为唐朝的百姓,使西部边境永远没有战争的警报,这个功劳也不会比张义潮差。”(胡三省注:张义潮率领沙州、瓜州等州归顺唐朝。)李承勋想要将功劳归于自己,犹豫不决没有同意,尚延心又说:“我尚延心入朝以后,部落向内迁徙,只可惜秦州就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了。”李承勋与各位将领相互对视沉默不语。第二天,各位将领对李承勋说:“您首先开辟营田,设置使府,拥有一万士兵,依靠度支供给,将士们没有作战防守的劳苦,却有耕种交易的利益。(胡三省注:耕,指营田的利益。市,指互市的利益。)如果听从尚延心的计谋,那么西部边境就会太平无事,朝廷必定会撤销使府,削减戍兵,还会将秦州隶属于凤翔,我们这些人就没有什么指望了。”李承勋认为说得对,立即奏请任命尚延心为河、渭都游弈使,让他统领部众居住在那里。(胡三省注:史书记载唐朝的边镇,从将帅到偏将,都只考虑自身利益,忽视国家大事,所以夷人能够看透他们的心思,也能施行自我保全的计谋。《考异》说:这件事出自《补国史》。按张义潮率领十一州投降,河州、渭州已经在其中。现在尚延心又率领河州、渭州投降,是因为张义潮所率领的是汉族百姓,尚延心所率领的是少数民族部落。又《补国史》没有说尚延心在什么年月投降。《新传》只说张义潮投降,之后河州、渭州的吐蕃将领尚延心因为国家灭亡,也归顺朝廷。秦州刺史高骈引诱尚延心及浑末部一万帐投降,于是收复二州,任命尚延心为武卫将军。高骈收复凤林关,任命尚延心为河、渭等州都游弈使。按《旧传》,高骈在懿宗时才担任秦州刺史。《新传》是错误的。现在依从《补国史》。因为李承勋移镇泾原,将尚延心的事情一并放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