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泽的夜，静得诡异。
江尘盘坐在半塌木屋的角落，赤金经脉缓慢运转，修复着强行施展破邪指造成的损伤。魂火在意识深处摇曳，将周围三十丈内的能量波动映照得清清楚楚：屋外紫色孢子的飘落轨迹、地下暗流的微弱震动、远处水域偶尔荡开的涟漪
以及，三里外，三道正在快速接近的血色气息。
血神教的追兵来了，比预想的更快。
江尘睁开眼，看向渔翁所在的木屋。屋内没有灯光，但魂火感知中，那团温和的浅绿色能量平稳如湖，仿佛外界的危机与老者无关。
“只能靠自己。”他低声自语。
屋外的篝火早已熄灭，烤鱼的香气也已散尽。江尘检查随身物品：青铜执法令、半卷诛邪剑谱丝绢、几片黑色植物的肥厚叶片、以及临时削制的木矛——在暗河漂流时已经损坏大半。
几乎一无所有。
他撕下衣摆，将叶片汁液涂抹在木矛尖端。汁液凝固后形成一层暗紫色的胶质，带着淡淡的腥甜味。江尘用指尖轻触，皮肤立刻传来麻痹感——这汁液有毒，能暂时麻痹神经。
或许有用。
远处的水面传来破浪声，很轻微，但在魂火的超常感知下清晰可辨。三道血色气息已进入两里范围，呈扇形向渔村包围而来。从能量强度判断，都是后天巅峰，领头的那道格外凝实，隐约触及宗师门槛。
不是血煞。渔翁说过，血煞是宗师中期，若真是他亲至，气息不会这么弱。
江尘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即便是三个后天巅峰，以他现在的状态也难以正面抗衡。经脉刚刚重铸，真气稀薄，心脉带伤，最多能发挥后天中期的战力。
必须智取，利用环境。
他悄然挪到门边，透过木板缝隙向外观察。月光被紫色雾气过滤，投下朦胧的光影。渔村周围的结界光晕在魂火视野中清晰可见——那是一层淡金色的能量膜，以中央完好的木屋为圆心，覆盖方圆五十丈。
结界的能量分布不均匀：靠近木屋的区域最厚实，边缘地带则稀薄如纱。江尘注意到，那些发光的紫色孢子在触碰到结界时，会短暂地黯淡一下，然后加速飘落——结界在缓慢吸收孢子的能量。
一个想法在脑中成形。
他退回屋内，开始行动。先将几块腐朽的木板拆下，堆在门后，做出这里曾有人藏匿的假象。然后在墙角挖了个浅坑，将一片黑色叶片埋进去，只露出一点边缘——魂火感知下，叶片的暗紫色能量轮廓在淡金色的结界背景下格外显眼。
做完这些，江尘没有停留，而是从后墙的破洞钻出，贴着地面匍匐前进。目标是不远处另一间半塌的木屋，那里离结界边缘更近，也靠近水域。
他刚刚藏好身形，追兵就到了。
三道血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水面，落在渔村边缘。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艳红似血，腰间挂着两柄弯刀。身后两人一高一矮，都穿着血神教制式的血纹黑袍。
“血毒追踪术显示，目标最后停留在此处。”精瘦男子开口，声音嘶哑，“分头搜，注意警戒。圣女说过，这小子诡计多端。”
三人散开，高个子走向江尘最初藏身的那间木屋，矮个子检查中央完好的木屋，精瘦男子则留在原地，目光扫视全场。
江尘屏住呼吸，魂火感知全力催动。他“看”到高个子推开虚掩的木门，看到屋内堆砌的木板，嘴角露出冷笑。但下一秒，高个子的注意力被墙角的暗紫色能量吸引——那是江尘埋下的叶片。
“这里有东”高个子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叶片旁，江尘还做了另一重布置：他将一块边缘锋利的木板斜靠在墙边，木板下方压着一片脆弱的枯叶。当高个子弯腰查看叶片时，衣角带起的微风让枯叶移位，木板失去支撑，轰然倒下！
倒下的方向，正是高个子的头顶。
后天巅峰的反应极快，高个子侧身避让，木板擦肩而过，砸在地上扬起灰尘。但这一避，让他完全背对了房门——而房门外，江尘事先绑在门框上的一根藤蔓骤然绷直！
藤蔓另一端系着一截尖锐的木桩，在木板倒下的声响掩护中，如弩箭般射向高个子后心！
“噗嗤。”
木桩刺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高个子闷哼一声，向前踉跄两步，反手拔出木桩。伤口不深，但木桩上涂抹的叶片汁液已经渗入血液。
麻痹感迅速蔓延。高个子感到四肢僵硬，真气运转滞涩，他想要示警，却发现自己连喊出声都困难。
这一切发生在三息之内。
中央木屋前，矮个子刚走到门口。屋门突然打开，渔翁披着外衣走出，睡眼惺忪：“谁啊？大半夜的”
矮个子一愣，随即眼中凶光毕露：“老东西，找死！”一掌拍向渔翁胸口。
渔翁似乎吓傻了，一动不动。掌风及体的瞬间，他却突然咳嗽起来，身体不经意地侧了侧。就是这一侧，让矮个子原本拍向心口的一掌，变成了擦着肩膀而过。
“砰！”
掌力落空，击在门框上，木屑飞溅。矮个子心中一惊——这老头运气太好了。出第二掌，却听到精瘦男子的厉喝：
“小心陷阱！”
晚了。
渔翁身后的屋内，突然飞出一根鱼线。不是攻击矮个子，而是射向他脚下的地面。鱼线没入泥土，紧接着，地面亮起一片淡金色的符文——那是结界被触发的征兆！
“嗡——”
结界能量爆发，以渔翁的木屋为中心，淡金色光晕如涟漪般扩散。矮个子首当其冲，被光晕扫过的瞬间，体表的血色真气如沸水般翻滚起来。他惨叫一声，连连后退，皮肤上浮现出焦黑的痕迹。
这结界对血神教功法有克制作用！
精瘦男子脸色铁青。他终于意识到，这渔村不简单，眼前的老头更不简单。但任务必须完成——活捉江尘，是血玲珑师姐死令。
“老东西，你敢阻挠血神教办事？”精瘦男子抽出腰间双刀，刀身泛着妖异的血光。
渔翁还是那副迷糊样子：“血神教？没听过。老头子我只知道，扰人清梦是要遭报应的。”他打了个哈欠，“你们要找的人，已经走了。”
“走了？”精瘦男子冷笑，“血毒追踪术显示他就在这村里！”
“哦，你说那个啊。”渔翁慢悠悠地走回屋，片刻后出来，手里拎着一条巴掌大的银色小鱼，“刚才烤鱼时用的就是这条，这鱼吃了能压制血毒。你们追踪的，大概是鱼腥味吧。”
精瘦男子瞳孔骤缩。难怪血毒追踪术的指向如此模糊，原来是被干扰了！
但就这么放弃？他不甘心。目光扫过整个渔村，最后落在结界边缘——那里，江尘藏身的木屋前，地面有一处不自然的痕迹。
脚印。
虽然被刻意掩盖，但在月光下仍能看到浅浅的轮廓。脚印延伸的方向，是水域。
“在那边！”精瘦男子暴喝，身形如箭般射出。矮个子强忍伤痛紧随其后，而那个中毒麻痹的高个子，已经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江尘在木屋后暗叫不好。他确实计划从水域撤离，但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发现痕迹。此刻转身逃向水域，必然会被追上；留在原地，更是死路一条。
就在此时，渔翁的声音突然在他脑中响起——不是耳朵听到，而是直接传入意识：
“小子，往西三十步，水底有暗洞，直通地下河。进去后往右拐，第三个岔路口左转，能避开追兵。记住，你只有十息时间。”
传音入密！这至少需要宗师修为！
江尘来不及震惊，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精瘦男子见状，双刀交错斩出两道血色刀气，封锁前路。江尘不闪不避，反而加速，在刀气及体的瞬间，身体突然如游鱼般扭曲——这是诛邪剑谱中记载的身法“流云步”，他初次施展，险之又险地从刀气缝隙中穿过。
“好身法！”精瘦男子眼中杀意更盛，紧追不舍。
三十步转瞬即至。江尘一头扎入黑色水域，冰冷的河水让他精神一振。魂火全力催动，水下景象清晰呈现：前方五丈处，果然有一个隐蔽的洞口，被水草半掩着。
他游向洞口，身后水波翻涌，精瘦男子已经入水追来。
暗洞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江尘挤入洞中，按渔翁所说往右拐，眼前出现三条岔路。他毫不犹豫地游向第三条，左转，进入一条更加幽深的通道。
精瘦男子追到岔路口，迟疑了一瞬。血神教擅长追踪，但在这完全黑暗、能量紊乱的地下水域，血毒追踪术的效果大打折扣。他只能凭直觉选择一条，但选错了——那是条死路。
等他退回岔路口重新选择时，江尘已经消失在地下河系的深处。
渔村岸边，渔翁坐在屋前，重新生起了篝火。他慢条斯理地翻烤着另一条银鱼，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精瘦男子湿漉漉地爬上岸，脸色铁青。矮个子扶着重伤的高个子，三人聚在一起，看向渔翁的目光充满忌惮。
“前辈究竟是谁？”精瘦男子沉声问道。
“说了，一个等鱼上钩的老头子。”渔翁撕下一块鱼肉，“那小子已经走了，你们追不上的。回去吧，告诉血玲珑，黑水泽的水深，血神教蹚不起。”
精瘦男子握紧双刀，眼中挣扎。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今日之事，血神教记下了。走！”
三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渔翁吃完最后一块鱼肉，将鱼骨扔进火堆。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向江尘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
“归墟之眼三年小子，你得快些成长了。”
他起身回屋，在门关上前的瞬间，又补了一句：
“守夜人陵里，凌霄那老东西给你留了份‘大礼’。但愿你别被吓死。”
木门合拢，渔村重归寂静。
只有黑色水域下，暗河深处，江尘正顺着湍急的水流，漂向完全未知的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