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冰冷刺骨。
江尘顺流而下，赤金经脉中的真气自动运转，抵御着寒意。意识深处那簇青色魂火静静燃烧，让他在绝对黑暗的水道中仍能“看”清三丈内的景象——岩壁的纹理、水流的漩涡、甚至水中游弋的盲眼怪鱼。
这种感知方式很奇妙，不依赖眼睛，而是某种直觉性的“看见”。魂火映照下，万物都呈现出能量的轮廓：岩石是厚重的土黄色，水流是流动的淡蓝色，而那些怪鱼则是诡异的暗紫色。
“阴属性生物。”江尘心中警惕。黑水泽以诡异着称，滋生着各种受蚀魂能量污染的异兽。他必须尽快上岸。
暗河渐宽，前方出现微光。江尘调整呼吸，将最后一点真气灌注四肢，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他愣住了。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沼泽泥泞，而是一片广袤的水域，水面呈诡异的墨黑色，深不见底。最奇异的是，水域上空漂浮着淡紫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发光的孢子缓缓飘落，照亮了整个空间。
这就是黑水泽？
江尘游向最近的一处“陆地”——那其实是一丛巨大的黑色水生植物，叶片肥厚如舟，茎秆粗壮如树。他攀上叶片，剧烈喘息。连续的重创与逃亡，即便经脉重铸，身体也已濒临极限。
他检查自身状态：赤金经脉中真气稀薄，大约相当于后天中期；魂火稳定，但每次催动都会消耗精神；心脉的灼伤处隐隐作痛，那是折损寿元的代价；而那枚青铜执法令紧贴胸口，散发着淡淡的凉意，竟能安抚心脉的痛楚。
“刑”江尘摩挲着令牌背面的刻字。七十年前的公案，血神教与蚀魂者的共同起源，更古老的存在这些碎片般的线索在脑中盘旋，却拼不出完整图景。
必须先活下去。
他从怀中取出钓叟所赠地图——用油纸包裹，竟在暗河漂流中未完全损毁。地图标注，黑水泽西南方有一处废弃的渔村，曾是守夜人的秘密联络点。
“三十里。”江尘估算距离。以现在的状态，穿越危机四伏的黑水泽走三十里，生还几率不足三成。
但别无选择。
他撕下衣摆包扎身上最深的伤口，又摘了几片黑色植物的肥厚叶片——入手沉重，汁液粘稠，带着淡淡的腥甜味。江尘犹豫片刻，还是挤出几滴汁液涂抹在伤口上。刺痛过后，竟有清凉的愈合感。
这植物或许有用。
正要起身，魂火突然剧烈摇曳！
几乎同时，黑色水域炸开，一条长满吸盘的触手破水而出，直卷江尘所在的植物丛！触手粗如人腰，表面布满暗紫色的诡异纹路，正是魂火感知中的那种阴属性能量。
江尘侧身翻滚，触手擦肩而过，击中植物茎秆。坚韧如铁的茎秆竟被瞬间绞断，断面处流出墨绿色的汁液。
“吼——”
低沉的吼声从水下传来，更多触手伸出水面，足足八条！每一条触手的吸盘中央，都长着一颗惨白的眼球，此刻齐齐转向江尘。
蚀魂污染的水生巨兽。
江尘冷静下来。硬拼必死，必须智取。魂火映照下，他“看”到那些触手的能量脉络——在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处相对薄弱的节点，颜色比其他部位淡了许多。
就是那里。
他纵身后跃，落在另一丛植物上。触手紧追不舍，八条齐出，封锁了所有退路。江尘没有躲，反而迎着最近的一条触手冲去！
在即将被卷住的瞬间，他身形骤然下坠——不是落水，而是踩在了另一条横扫而来的触手上！借力再跃，如蜻蜓点水般在八条触手间穿梭，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踩在能量薄弱的节点。
触手疯狂挥舞，却始终慢他半拍。江尘终于接近主触手根部，看到了水下的本体——那是一只形如章鱼却长着鳄鱼头颅的怪物，头颅正中，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紫色晶体。
蚀魂结晶！
怪物察觉到危险，八条触手回缩护住头颅。但江尘等的就是这一刻：所有触手收缩，那处最薄弱的节点完全暴露。
他并指如剑，将丹田内所有真气灌注指尖。赤金经脉超负荷运转，指尖竟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这是诛邪剑谱第二卷记载的“破邪指”，本需宗师修为才能施展，他强行催动，经脉如火烧般剧痛。
“破！”
一指刺入节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咔嚓”。暗紫色晶体表面裂开一道细缝，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嚎，所有触手瞬间僵直，然后无力地垂落。
但江尘也到了极限。强行施展破邪指，刚刚重铸的经脉多处崩裂，鲜血从口鼻溢出。他踉跄后退，眼前阵阵发黑。
怪物还未死透。那颗裂开的晶体突然光芒大盛，一道暗紫色光束射向江尘！
躲不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怀中的青铜执法令突然发烫。一道青光从令牌射出，与暗紫色光束对撞。没有声响，两道光芒同时湮灭，但余波将江尘震飞数丈，落入黑色水域。
冰冷的水灌入口鼻，他拼命上浮。间，仿佛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
“持令者来归墟”
声音消散，江尘挣扎着抓住一丛漂浮的水草。回头看去，那只怪物已沉入水底，只余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而青铜令牌的温度渐渐恢复正常，只是表面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归墟”江尘喘息着爬上一片较大的浮萍。这个词他听过，守夜人古籍中记载的传说之地，据说是一切蚀魂能量的源头，也是初代守夜人封印的禁地。
难道七十年前那三位执法者发现的秘密，与归墟有关？
他摇摇头，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黑水泽的危险远超想象，必须在天黑前找到那个废弃渔村。
拖着伤体继续前行。接下来的路程，江尘更加小心，魂火始终保持最低程度的催动，感知周围能量波动。他发现了规律：那些发光的紫色孢子飘落密集的区域，往往潜伏着更多阴属性生物；而孢子稀少的区域相对安全，但植被也更加稀疏，缺乏掩护。
选择成为两难。
最终他决定走孢子稀少的路线——宁可暴露，也不愿再遭遇一头蚀魂巨兽。
两个时辰后，夕阳的余晖透过紫色雾气，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前方终于出现陆地——一片隆起的黑色土丘，土丘上隐约可见残破的木屋轮廓。
渔村到了。
江尘没有立即靠近。魂火映照下，他“看”到渔村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守夜人结界残存的气息，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大部分蚀魂污染。
但结界内，似乎还有别的能量波动。
他伏在草丛中观察。渔村不大，约莫十几间木屋，大半已经坍塌。唯一完好的那间屋前，竟生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条烤鱼，香气飘来。
有人。
江尘屏住呼吸。能在黑水泽生存的，绝非善类。他仔细感知：篝火旁坐着一个人形轮廓，能量颜色是温和的浅绿色，这意味着对方修炼的是正统功法，且没有恶意。
但在这鬼地方，表象往往不可信。
他悄然移动，从侧后方接近。距离三十步时，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是个老者，头发花白，穿着粗布麻衣，正专心致志地翻转烤鱼。老者身边放着一根鱼竿，鱼竿的材质很是奇特，似竹非竹，通体黝黑。
江尘心中一动。钓叟的鱼竿，也是这般模样。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老者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烤鱼够两个人吃。”
江尘沉默片刻，从藏身处走出。老者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树桩：“坐。你身上的血腥味，三里外都能闻到。”
“前辈是？”江尘谨慎坐下。
“一个等鱼上钩的老头子。”老者终于转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不似老人，“你可以叫我渔翁。钓叟那老东西托我给你带句话。”
江尘身体微僵：“钓叟前辈”
“他说，无回谷的因果你接下了，那接下来的路就得自己走。”渔翁撕下半条烤鱼递给江尘，“不过看在凌霄的面子上，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问完，你就得离开。”
烤鱼香气诱人，江尘却不敢轻易下口。
渔翁笑了：“怕有毒？你小子倒是谨慎。”他自己先咬了一口，“黑水泽特产的无目银鱼，能压制你体内的血毒余孽。吃不吃随你。”
江尘不再犹豫，接过烤鱼。鱼肉入腹，一股清凉气息散入四肢百骸，胸口残留的血毒灼烧感果然减轻了许多。
“第一个问题。”他咽下鱼肉，“归墟是什么？”
渔翁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果然执法令已经告诉你了。归墟，是蚀魂之源，也是守夜人诞生的起点。初代大统领在那里立下封印，但代价是整个守夜人精锐折损八成。这个问题太大，我回答不了全部，只能说——不要去探究归墟，至少在你成为宗师之前。”
“第二个问题。”江尘盯着渔翁的眼睛，“七十年前，三位内务部执法者追杀血神教至此，他们发现了什么？”
“他们发现了血神教与蚀魂者的联系。”渔翁声音低沉，“血神教供奉的所谓‘血神’，很可能就是被封印在归墟中的某个存在的分身或投影。血神教以血祭修炼，蚀魂者以魂寄生，本质都是窃取生灵本源，只不过方式不同。三位执法者想深入调查，却中了埋伏，最终只能以自身为代价，在无回谷设下封印，暂时切断了那条通道。”
通道？江尘想起无回谷地下，岩壁坍塌后露出的那条深邃通道。
“最后一个问题。”他缓缓道，“钓叟和您，究竟是谁？”
渔翁笑了，这次笑得很沧桑：“我们啊是没死成的老东西罢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三个问题问完，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日出前必须离开。血神教的追兵已经进入黑水泽，领队的是血玲珑的师兄，宗师中期的血煞。”
“至于我们是谁”渔翁走向那间完好的木屋，“等你活着走出黑水泽，去守夜人陵找叶轻尘，他会告诉你一部分真相。另外——”
他回头，深深看了江尘一眼：“你心脉的伤，守夜人陵里有样东西能治，但也可能让你陷入更大的麻烦。怎么选，看你自己。”
木门关上。
江尘坐在篝火旁，慢慢吃完剩下的烤鱼。三个问题的答案，引出了更多的谜团。归墟、血神、蚀魂之源、七十年前的公案、钓叟和渔翁的身份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正站在网中央。
远处，黑水泽的夜幕完全降临。紫色雾气更加浓郁，孢子光芒如繁星点点。而在更远的黑暗中，隐约传来破水声——不止一处。
血神教的追兵，来了。
江尘熄灭篝火，走进另一间半塌的木屋。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两个时辰。
明天，又是一场生死逃亡。
而在意识沉入睡眠前，青铜执法令再次微微发烫，那段残缺的记忆碎片又浮现了一角：
“封印松动归墟之眼即将睁开持令者须在三年内”
记忆中断。
江尘握紧令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