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襄阳城的年味浓得化不开。
大街小巷挂起红灯笼，家家户户门前贴上春联，空气中飘着炸丸子的油香、蒸年糕的甜香，还有孩童追逐的欢笑声。
苏晨站在自己那座四合院门前，看着吴小良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贴“福”字。
吴小良手脚麻利，虽是个太监，但跟着苏晨这一年多，脸上少了宫里的谨慎，多了几分自在。
“侯爷，您看正了没？”吴小良回头问，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消散。
苏晨退后两步端详：“左边再高些好，就这样。”
朱红大门配着黑底金字的对联，这座原本略显冷清的四合院终于有了过年的气象。
苏晨看着门楣上那倒贴的“福”字，心中感慨。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二个春节了。
“侯爷，咱们什么时候去采买年货？”吴小良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就去。”苏晨看了看天色，“趁日头好，街上人还不算太多。”
两人换了寻常棉袍，锁了门，融入襄阳城熙熙攘攘的街市。
吴小良挎着竹篮跟在苏晨身后，熟络地建议：“侯爷，今年得多备些东西。秦统领、李尚书他们若来拜年，总不能怠慢了。”
苏晨点头。确实，今年不比去年。
一年的时间，南退江南，北击突厥。又封了侯。
北疆大捷，江南局势虽紧，但他在朝中已有了自己的位置，更有了可以称为朋友的同僚。
禁军统领秦仲岳，兵部尚书李道宗，刑部尚书杨缘海，还有禁军千户王猛
这些人虽算不上党羽，但在朝政大事上都能与他同心协力。更难得的是雁门关大帅韩震山和蜀地大帅宋青山。
这位镇守西南二十年的老帅，竟也对他青眼有加。
“听说宋帅已经动身来襄阳了，”苏晨边走边说。
“陛下召他回京述职，顺便贺年。他若来了，定会到咱们这儿坐坐。”
“那可是贵客！”吴小良眼睛一亮，“宋帅好酒，得备些好酒。”
“记下了。”苏晨笑道。
两人先到肉市。临近年关，肉摊前人声鼎沸。屠夫们挥着砍刀，案板上猪肉、羊肉、牛肉分门别类。
“侯爷，五花肉来五斤，做红烧肉最合适。”吴小良建议道，他年纪虽比苏晨大，但在采买上总是恭敬询问。
苏晨点头：“再要三条猪后腿，两扇排骨炖汤，五只只鸡、三条鱼”
“是不是太多了？”吴小良看着沉甸甸的篮子。
“不多。”苏晨盘算着，“秦将军若来，他一顿能吃三斤肉；李尚书虽文雅，但也好美食；杨尚书最爱喝汤；王猛他能把桌子都啃了。”
吴小良忍俊不禁：“那宋帅呢？”
“宋帅在蜀地二十年，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苏晨想了想。
“但越是如此，越要备些家常菜。我听秦将军说，宋帅最念旧，就爱吃南方的家常菜。”
买完肉，两人转到菜市。
冬日的蔬菜不多，但苏晨还是挑了些暖房里培育的嫩韭黄、小青菜，又买了冬笋、香菇、木耳等干货。
看到海货摊子，还称了些虾干、紫菜——都是从江南运来的稀罕物。
“侯爷，这腐竹多买些，”吴小良指着褐色片状的东西，“煮汤炒菜都好，杨尚书上次来还夸呢。”
苏晨笑着点头。吴小良虽是个太监，但心细如发，这些细节都记得清楚。
采买完食材，两人转到杂货街。
红艳艳的窗花剪纸琳琅满目，苏晨挑了几张精致的，又选了两对门神年画。
“侯爷，爆竹买多少？”吴小良问。
“买上八挂吧。”苏晨想了想，“除夕放一挂，初一早上放挂。若是宋帅来了，他爱热闹，说不定还要放。”
路过糕点铺时，甜香扑鼻。苏晨想起沐婉晴爱吃甜食，便走了进去。
铺子里点心种类繁多，他各样都包了一些，特意多要了两包桂花糖。
吴小良小声道：“侯爷，陛下那份单独包？”
苏晨轻咳一声：“嗯，用那个锦盒装。”
从糕点铺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两人手里的东西多得拿不下，苏晨雇了辆驴车，将年货装上，自己也坐了上去。
驴车“嘚嘚”穿过街巷，苏晨靠在车板上，看着夕阳将襄阳城的屋瓦染成金色。
街边有孩童在玩摔炮，“啪”的脆响惊起一片笑声。
有妇人站在门前喊孩子回家吃饭，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升起，在空中交织成温暖的网。
这是人间的烟火，是寻常的欢喜。
“侯爷，您说陛下过年怎么过？”吴小良忽然问。苏晨怔了怔。
他昨日进宫时，沐婉晴特意屏退左右，低声对他说：“除夕夜朕想出宫。”
苏晨当时一惊：“陛下，这”
“就一晚”沐婉晴的眼睛亮晶晶的，“朕想看看寻常百姓怎么过年，想和你一起守岁。”
他最终答应了。秘密安排了王猛带禁军精锐便衣护卫，又让秦仲岳帮忙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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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若传出去，必然引起朝野震动，但他知道，沐婉晴需要这一刻。
需要从皇帝的身份里暂时挣脱出来，做一个寻常女子。
“陛下有她的安排。”苏晨轻声说，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意。
回到四合院时，天已擦黑。
两人将年货搬进厨房，吴小良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苏晨则挽起袖子准备做晚饭。
“侯爷，您又下厨？”吴小良惊讶。
“练练手，明天要做年夜饭呢。”苏晨笑道，“今晚简单点，炒两个菜，炖个汤。”
他确实会做饭。前世一个人生活练就的手艺，穿越后难得有机会施展。
厨房里食材齐全，苏晨很快忙碌起来。切肉、洗菜、生火，动作流畅。
吴小良在一旁打下手，忽然说：“侯爷，跟了您这一年多，是我这辈子最自在的日子。”
苏晨手中动作一顿：“在宫里很苦？”
“倒也不是苦，就是得时时刻刻提着心。”吴小良三十岁的脸上露出感慨。
“宫里规矩大，一句话说错，一个眼神不对，都可能惹祸。跟了您，虽说还是要小心，但心里踏实。”
苏晨心中微动。这世道，谁活得容易呢？就连他这个穿越者，不也是一步步如履薄冰？
晚饭简单却丰盛：一盘蒜苗炒腊肉，一盘醋溜白菜，一锅萝卜排骨汤。两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就着烛光吃饭。
“小良，除夕那天咱们早点起。上午贴春联挂灯笼，下午准备年夜饭。”苏晨规划着，“秦将军他们若是来，大概在午时前后。陛下申时出宫。”
吴小良郑重记下：“侯爷放心，我都安排妥当。护卫的人从后门进，不走正门，不会引人注意。”
饭后，吴小良收拾碗筷。苏晨回到书房，点上灯，开始写拜年帖。
秦仲岳、李道宗、杨缘海、王猛一张张红纸铺开，墨香弥漫。
写到宋青山时，他特意用了更郑重的语气。
这位蜀地大帅手握十五万精兵，若能真心站在朝廷一边，江南局势将大不相同。
最后写沐婉晴的拜帖。笔尖悬停良久，最终只写了四个字：“岁岁同安”。
写完已是深夜。苏晨推开窗，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去年此时，他在金陵藏书阁的窗前，看着皇城的飞檐翘角，心中是一片茫然。
今年此时，他在襄阳城的这座小院里，心中却满是暖意。
他有要做的事，有要守护的人，有可以并肩的朋友，还有一个愿意为他冒险出宫的女子。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放了爆竹，“噼啪”几声脆响，划破夜的寂静。
苏晨轻轻关窗，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的嘴角扬起温暖的弧度。
这个年，注定会不一样。
而更让他期待的是，那个将与他一同守岁的女子，将会看到怎样的人间烟火。
新年将至，万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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