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襄阳城飘起了细雪。
雪花纷纷扬扬,不大,却足以给街巷屋瓦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晨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上,泛起细碎的晶光。
苏晨天不亮就起来了。
厨房里已经透出暖黄的灯光,吴小良正在灶台前忙碌。
蒸馒头、熬粥,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冬晨的寒意。
“侯爷起这么早?”吴小良回头,脸上沾了点面粉。
“睡不着。”苏晨挽起袖子,“今天事多,得提前准备。”
他走到案板前,开始处理昨日买回的猪肉。
五花肉切方块,入锅焯水;排骨剁段,浸泡去血水;整鸡洗净,腹腔里塞入香菇、姜片。
这些活儿他做得细致,吴小良在一旁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
“侯爷,秦将军他们真会来?”吴小良问。
“秦仲岳昨日递了帖子,说今日午时前后到。”苏晨将焯好的五花肉捞起,“李尚书和杨尚书也说要来。王猛那小子不用请也会来。”
“那宋帅呢?”
“宋青山昨日已到襄阳,先入宫觐见陛下。”苏晨手上动作不停,“陛下赐宴后,他应该会过来。秦将军说,宋帅特意问了我的住处。”
吴小良眼睛亮了:“那可是天大的面子!”
确实。宋青山镇守蜀地二十年,手握重兵,在朝中地位超然。
他能主动问起苏晨,意义非同寻常。
备菜到一半,门外传来马蹄声。
苏晨洗净手,整了整衣袍走出厨房。
院门开处,秦仲岳披着黑色大氅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手里都提着东西。
“侯爷,年货到了!”秦仲岳声如洪钟,脸上带着爽朗的笑。
两名亲兵将东西放下,两坛泥封的老酒,一腿熏鹿肉,还有一筐蜀地特有的柑橘,金黄圆润,香气扑鼻。
“秦统领,这太客气了。”苏晨迎上去。
“客气什么!”秦仲岳拍拍苏晨的肩膀,“这酒是宋帅从蜀地带来的,叫‘剑南烧’。鹿肉是他猎的,柑橘也是蜀地特产。宋帅说,既然要来叨扰,总不能空手。”
苏晨心中一动。宋青山人未到,礼先至,这份心意确实难得。
“宋帅何时能到?”
“宫里的宴席大概午时结束,宋帅说申时前一定到。”秦仲岳压低声音。
“陛下今日精神很好,与宋帅相谈甚欢。江南的事宋帅表了态。”
苏晨眼中精光一闪:“如何?”
“宋帅说,蜀地十五万儿郎,随时听候朝廷调遣。”秦仲岳声音更低。
“但他有个条件。平江南后,他要谢,柳两家的人头。”
苏晨点头。这是合理的交换。在汉阳门本就答应了宋青山。
只不过宋青山重提这件事是因为知道了王家投降的事。怕朝廷也会答应谢柳两家的投降。
宋青山要的不是虚名,是报仇。
“陛下答应了?”
“陛下当场允诺,”秦仲岳笑道。
两人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动静。
李道宗和杨缘海联袂而至。
李道宗一身深蓝棉袍,儒雅沉稳;杨缘海则穿着绛紫常服,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苏侯爷,秦将军。”李道宗拱手笑道,“今日叨扰了。”
“李尚书、杨尚书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苏晨还礼。
杨缘海将食盒递给吴小良:“家里厨子做的几样点心,带来给大家尝尝。”
众人说笑着走进堂屋。吴小良已经备好了茶,炭盆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
李道宗坐下后,神色认真了几分:“苏侯爷,江南最新的消息。”
堂屋静下来。
“谢蕴之在金陵集结了十万私兵,陆擎苍的苏州铁坊日夜赶工,已造出甲胄五千套、刀枪两万柄。”
李道宗语气凝重,“柳家在暗中收购粮草,足够十万大军半年之用。顾家的倭寇明年开春后也会支援到位。。”
秦仲岳冷笑:“跳梁小丑。”
“不可轻敌。”杨缘海摇头,“四家百年积累,财力雄厚,人脉深远。江南官员与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响应者众。”
苏晨沉默片刻,问:“王家呢?”
“王崇明处境艰难。”李道宗道,“四家已对他起疑,陆家断了生铁供应,柳家抬了粮价,谢家更是在金陵散布流言,说王家已投靠朝廷。王崇明昨日密信中说,若朝廷再无动作,王家恐怕撑不过半年。
堂屋里炭火噼啪。
苏晨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告诉王崇明,再撑三个月。开春后,朝廷会有动作。”
“什么动作?”三人齐声问。
“经济战。”苏晨放下茶盏,“江南富庶,靠的是丝绸、粮食、铁器三大产业。谢家控丝绸,柳家掌粮食,陆家握铁器。开春后,朝廷会在江北设三大官营作坊,以更低的价格、更好的质量,冲击江南市场。”
他顿了顿:“同时,开放海禁。允许民间商船出海贸易,但只发牌照给江北商人。一但是没有牌照,进入江北的船只全部扣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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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宗眼睛亮了:“釜底抽薪!”
“江南世家再富,也经不起这般折腾。”杨缘海抚掌。
“产业受损,财源枯竭,养私兵的钱从何而来?那些依附他们的官员、商人,见利益受损,还会死心塌地吗?”
秦仲岳大笑:“妙,这是钝刀子割肉,比真刀真枪还疼。”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老夫大老远就听见了!”
众人起身。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大步走进院子,身披玄色貂裘,头发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刚毅,双目如电,行走间虎虎生风。
蜀地大帅,宋青山。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也都是精悍之辈。
“宋帅!”秦仲岳率先迎上去。
宋青山拍拍秦仲岳的肩膀,目光却落在苏晨身上:“小子,好久不见?当侯爷了。我可想你得紧。”
苏晨上前,躬身行礼:“苏晨,见过宋帅。”
“不必多礼。”宋青山打量苏晨,眼中闪过欣赏,“少年英才,雁门关一战,你献的计谋,老夫在蜀地听闻后,拍案叫绝。”
“宋帅过奖。”
“不过奖!”宋青山大手一挥,“打仗的事,做不得假。能以弱胜强,以少胜多,就是真本事!”
众人重新落座。宋青山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亲兵将带来的礼物奉上。
除了先前秦仲岳代送的,还有一匣上等蜀锦,一把镶宝石的匕首。
“小玩意儿,不成敬意。”宋青山笑道,“老夫是个粗人,就喜欢直来直去。苏小子,今日来你这儿,一是过年走动,二是想听听你对江南局势的看法。”
苏晨知道,这是考校,也是交心。
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江南四家,看似强大,实则各有弱点。”
“哦?说说。”
“谢家以文立世,族中多文人、官员,但缺将才。十万私兵,指挥者皆是纸上谈兵之辈,不足为惧。”
“陆家擅冶铁,富可敌国,但陆擎苍此人刚愎自用,目中无人。陆家内部,兄弟阋墙,子侄争产,并非铁板一块。”
“柳家控粮,看似扼住命脉,但粮草囤积,目标太大。一旦开战,粮仓便是活靶子。”
“顾家引倭寇,更是败笔。倭寇凶残成性,难以驾驭,且江南百姓恨倭入骨。顾家此举,已失民心。”
苏晨顿了顿:“四家联盟,因利而合,必因利而散。谢家想当江南王,陆家想垄断江南工商,柳家想控制粮食,顾家想独霸海贸,漕运利益冲突,迟早反目。”
宋青山听得认真,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那依你之见,该如何破之?”
“分化瓦解,逐个击破。”苏晨道,“等年后,我会弄点小动作,起码让他们不能太舒服。”
堂屋静了片刻。
宋青山忽然大笑:“好!好一个分化瓦解,逐个击破!苏小子,你不仅懂军事,更懂人心。”
他端起茶盏,以茶代酒:“今日这番话,老夫记下了。江南之事,蜀军十五万,随时听调。”
这是最重的承诺。
苏晨郑重举杯:“谢宋帅。”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热烈起来。
吴小良适时进来禀报:“侯爷,饭菜备好了。”
“摆宴!”苏晨起身,“今日与诸位痛饮!”
宴席摆在堂屋。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油亮红润,排骨汤香气扑鼻,清蒸鱼鲜嫩诱人,还有各色炒菜、凉碟,琳琅满目。
宋青山看着满桌菜肴,惊讶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略尽地主之谊。”苏晨笑道。
宋青山夹了块红烧肉送入口中,咀嚼片刻,眼睛亮了:“好。肥而不腻,酥烂入味!苏小子,你这手艺,比宫里御厨不差!”
众人动筷,赞不绝口。
秦仲岳更是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宋青山说起蜀地风土,秦仲岳讲之前在金陵的趣事。
李道宗谈朝堂掌故,杨缘海说刑狱奇案。苏晨静静听着,偶尔插话,都能切中要害。
窗外细雪依旧,屋内暖意融融。
这一刻,没有侯爷,没有将军,没有尚书,只有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在这年关将至的雪天里,把酒言欢。
宴席至申时末方散。
宋青山临走时,拉着苏晨的手,郑重道:“苏小子,江南之事,放手去做。朝中若有人掣肘,老夫替你说话。军中若有需要,蜀军随时可动。”
“谢宋帅。”
“别谢。”宋青山眼神深邃,“老夫看得出,你是真心为这江山,为这百姓。这世道,这样的人不多了。好好干,老夫看好你。”
送走众人,已是黄昏。
吴小良指挥着仆役收拾残席,苏晨独自走到院中。
雪停了,暮色四合,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在积雪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明天就是除夕了。
沐婉晴出宫守岁的事,他已安排妥当。
王猛会带二十名精锐禁军便衣护卫,秦仲岳会在宫中遮掩。
他想让她看看寻常百姓家的年夜饭,看看守岁的烟火,看看这人间最朴素的欢喜。
吴小良走过来,递给他一件披风:“侯爷,起风了,进屋吧。”
苏晨接过披风,却未动:“小良,你说陛下会喜欢这样的年吗?”
吴小良想了想,认真道:“侯爷,陛下在宫里什么都有,但未必有这般自在。今日这宴,虽不如宫宴精致,但大家说得痛快,笑得开怀。这样的年才是活的年。”
苏晨笑了:“你说得对。”
他望向皇城方向,宫阙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那里有他的牵挂,有他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而这个除夕夜,他将与她一同守岁,看烟火,迎新春。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细的,柔柔的,像是为明日除夕准备的银装。
苏晨转身回屋,脚步轻快。
今夜,他要好好准备。
明晚,将是他与她,在这个世界的又一个团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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