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激动,有人摇头,有人跃跃欲试却又自知力有未逮。
千两凤钗的诱惑虽大,但那近乎不可能的条件,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李掌柜看着台下的反应,心中早有预料。
他微微一笑,拍了拍手:“现在,有请今夜的三位评委登台!”
掌声中,三位老者缓步上台。
居中一位皓首银须,穿着深紫色团花锦袍,面容清癯,目光睿智,正是襄阳致仕的老翰林周文渊。
他在朝为官二十载,致仕后归隐襄阳,德高望重,是江北文坛泰斗。
左边是一位中年儒士,青衫方巾,气质儒雅,乃是本地“明德书院”的山长陈静之。
他学问精深,尤其精于诗词鉴赏,门下弟子无数。
右边则是一位穿着褐色道袍、手持拂尘的老者,姓吴,人称吴居士。
他擅书画、精鉴赏,性情淡泊,在襄阳文人中声望极高。
三位评委落座,向台下微微颔首。
李掌柜见时机成熟,高声道:“时辰已到,诗会开始!老规矩,擂台形式,自由上台。题目嘛——今夜除夕,万家灯火,人间团圆,便以这‘除夕夜景、迎新祈愿’为题,诗词皆可,但求应景佳作!哪位才俊,愿做这开篇第一人?”
台下安静了片刻。
随即,一个身着青色直裰的年轻书生跃上擂台,朝四方拱手,略显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学生武昌张明远,抛砖引玉,作七绝一首,请诸位指教!”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刷刷写下一首诗,然后转身面向台下,朗声吟诵:
“爆竹声中一岁除,江城灯火夜如酥。
千家共庆团圆日,祈愿来年风雨舒。”
诗作平仄合规,也扣住了除夕团圆、祈愿的主题,虽略显直白平淡,但作为开场,倒也中规中矩。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三位评委低声交流几句,周老翰林点点头:“应景之作,可录。”
有了开头,气氛便活络起来。紧接着,一位荆州来的秀才上台,作了一首《除夕守岁》,辞藻稍显雕琢。
又有一位本地布衣诗人,以朴实的语言写家乡年夜饭的温馨,情感真挚。
陆续又有五六人上台,水平参差,但都赢得了或热烈或客气的掌声。
沐婉晴在台下静静听着,时而微微颔首,时而轻轻摇头。
苏晨能感觉到她帷帽下微微波动的情绪,俯身低声道:“夫人觉得如何?”
沐婉晴轻轻摇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匠气过重,或流于俗套。少了几分真性情,几分眼前景致与心中所感的交融。
她顿了顿,又道:“那千两凤钗的条件,怕是无人能应了。”
苏晨微笑:“倒也未必。”
沐婉晴帷帽微转,看向他:“你有把握?”
苏晨不答,只问:“夫人喜欢那凤钗么?”
沐婉晴怔了怔,望向台上锦盒中流光溢彩的青玉凤钗,轻声道:“确是精美绝伦。陆子冈的封山之作便是宫便是家中也少见这等工艺。”
“那便够了。”苏晨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小纸簿。这是他习惯用来记录想法或草图的本子。
他背转身,借着台上明亮的灯光和台下晃动的灯笼光,飞快地在纸簿上写了起来。
沐婉晴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帷帽下的唇角微微扬起。
这时,台上一位衣着华贵、手持玉骨扇的公子哥儿摇摇晃晃地上台,自称是金陵来的客商之子。
他赋诗一首,堆砌了大量吉祥典故和生僻字眼,什么“璇枢转斗”、“蓬壶春永”,听得台下百姓面面相觑,读书人也多有皱眉。
三位评委交换了一下眼神,陈山长委婉点评:“辞藻颇丰,然稍失自然,有堆砌之嫌。”
那公子哥儿脸上一红,讪讪下台。
李掌柜见状,再次鼓动:“还有哪位才俊愿上台一展才学?三首绝品,可得千金凤钗!难道咱襄阳乃至江北之地,今夜就无人敢应此挑战么?”
台下议论纷纷,却仍无人应声。那条件实在太过苛刻,谁敢轻易尝试?
就在这时,沐婉晴轻轻拉了拉苏晨的衣袖。
苏晨恰好写完,转身将三张纸页递给她。
沐婉晴接过,就着灯光快速默读。元夕》;第二首,《元日》;第三首,《除夜雪》。
她读得很慢,帷帽之下,呼吸渐渐变得轻缓,握着纸页的手微微收紧。
读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时,她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读到“总把新桃换旧符”时,她微微颔首?
读到“灯前小草写桃符”时,她帷帽轻纱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沐婉晴抬起头,深深看了苏晨一眼,那目光复杂,有惊艳,有不可思议,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这三首”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波澜。
“任何一首,都足以传世。你竟一口气写了三首”
,!
苏晨微笑:“既然要拿凤钗,自然要拿出诚意。”
沐婉晴将纸页小心折好,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然后分开身前的人群,缓步向擂台走去。
她的举动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直到她轻盈地踏上台阶,走上那被灯火照得通明的高台。
台下顿时一静。
千百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突然登台的女子身上。
只见她身姿窈窕挺拔,步履从容沉静,茜红棉袄与月白斗篷在灯火下色彩分明。
帷帽垂纱遮面,看不清容颜,却自有一股清冷脱俗的气度,与这喧闹的擂台似乎格格不入,又奇异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掌柜愣了愣,忙迎上前:“这位姑娘,可是要赋诗?”
沐婉晴微微颔首,帷帽轻纱拂动,清越的声音透过薄纱传出,清晰地响彻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场地上:“小女子愿应李掌柜之挑战,连作三首新年诗词,请诸位品评。”
声音不高,却如珠玉落盘,字字清晰,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气度。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怔,随即哗然。
“女子?她要连作三首绝品?”
“好大的口气!”
“看气度不像寻常人家,说不定真有才学”
“难,太难了!三首绝品,男子都未必能做到!”
议论声中,不乏质疑与好奇。
台上的三位评委也交换了一下眼神,周老翰林抚须沉吟,陈静之目光审视,吴居士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神秘女子。
沐婉晴不理会这些,她缓步走到书案前,并未动笔,只是将手中第一张折好的纸页展开,平铺于案上。
然后,她退开一步,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与明明灭灭的万家灯火,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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