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之滨，襄阳城内。
除夕夜的寒意被满城灯火与欢腾的人气驱散殆尽。
长街两侧，店铺檐下悬挂的灯笼连成了一条蜿蜒的光河，从城门一直流淌到江边。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糖炒栗子、桂花醪糟、烤红薯的甜香气味。
这座江北重镇，正以最热烈的姿态迎接新岁的到来。
抱月楼临江而立，三层木制楼阁在今夜被装点得如同琼楼玉宇。
每一层檐角都挂满了大红灯笼，垂下的彩绸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楼前空旷处，早已搭起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上设着紫檀书案，文房四宝齐备，三张大师椅在案后一字排开。
台子两侧，巨大的灯架上燃着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火光跳跃，将台上照得纤毫毕现。
台下，人潮已围聚得水泄不通。
前排挤着伸长脖子张望的市井百姓，中间是摇着折扇、交头接耳的书生文人，外围还有不少戴着面纱、在丫鬟仆妇陪同下偷偷观望的富家小姐。
叫好声、议论声、伙计穿梭送茶点的吆喝声，混杂着酒楼里飘出的酒菜香气，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除夕诗会图景。
苏晨护着沐婉晴，在吴小良和王猛暗中安排的人手协助下，好不容易挤到了靠近台前的位置。
从这里能清楚看见台上的每一处细节，也能感受到周围人群热烈的期待。
沐婉晴今夜换了装束，一袭茜红色碎花棉袄，外罩月白绣梅斗篷，头戴垂纱帷帽，遮住了绝世容颜。
饶是如此，她亭亭而立的身姿与那股自幼养成的清贵气度，仍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人真多。”沐婉晴透过轻纱望向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新奇，“比宫比家中年宴热闹得多。”
苏晨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既能护住她不被拥挤，又能随时俯身倾听她的话语。
今日也是一身青衫，朴素却不失雅致，腰间悬着那枚沐婉晴所赠的玉佩，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襄阳文风鼎盛，这抱月楼诗会办了八年，已成除夕一景。”苏晨低声道。
“听说每年都能出几首佳作，在江北传诵。”
沐婉晴轻轻点头，帷帽微动：“倒是个有趣的地方。”
正说着，台上有了动静。
一个富态的中年人缓步上台，一身宝蓝色绸缎袍子崭新笔挺，面团团的脸庞上红光满面，正是抱月楼东家李掌柜。
他走到台前，朝四方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如钟：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才子佳人！李某这厢有礼了！”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千百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又是一年除夕至，又是一岁新春来！”李掌柜笑容满面，声情并茂。
“承蒙各位厚爱，咱抱月楼这‘迎春诗会’，也办到第八个年头了！老规矩，以诗会友，以文迎春，不论出身，只论才学！”
“好！”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与叫好声。
李掌柜趁热打铁，招手示意伙计。
两个壮硕的伙计抬上来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小心翼翼放在书案旁。李掌柜一把掀开红布。
一方乌黑沉静、形制古雅的砚台露了出来。那砚台通体黝黑，却隐隐透着紫气，砚堂平整如镜，砚缘雕着云纹，古朴大气。
旁边，码放着三堆雪花白银，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各位请看！这便是今岁诗会的彩头！”李掌柜高声道，伸手轻抚那方砚台，语气珍重。
“这方紫云砚，乃前朝一位尚书御用。端溪老坑所出，呵气成润，磨墨如油，是真正的无价之宝！今日李某割爱，作为头名彩头！此外——”
他指向最大的那堆银子：“纹银五十两！”又指向稍小的两堆：“第二名，三十两！第三名，二十两！”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前朝砚加上五十两白银，这彩头之丰厚，远超往年。
许多书生眼中已迸射出炙热的光芒，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过——”李掌柜话锋一转，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台下，才继续道：“方才几位老主顾、还有在座的几位乡贤提议，说今年天下虽有纷扰，但咱襄阳还算安稳，这诗会理应更热闹些。所以，李某思前想后，决定再加一份彩头——一份前所未有的厚礼。”
他重重拍了拍手。
又一个伙计捧着个紫檀长条锦盒上台，脚步轻缓，如捧珍宝。
李掌柜接过锦盒，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打开盒盖。
灯火照耀下，一柄通体碧绿的翡翠凤钗静静躺在锦缎之中。
那钗身由整块上等翡翠雕琢而成，莹润剔透如凝冻的春水。
钗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羽翼纹理纤毫毕现，每一片羽毛都精雕细琢，凤凰回首，长尾迤逦，姿态优美灵动。
最妙的是凤凰的眼睛。以两颗细如米粒的红宝石镶嵌，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宛若活物。
，！
更令人惊叹的是凤凰的羽翼和尾羽处，以巧夺天工的金丝掐丝工艺，点缀着细细密密的洒金纹路。
那金色不是浮于表面，而是融在翡翠之中，金光碧色交相辉映，华贵而不失雅致，璀璨而不落俗套。
“此钗名为青玉凤钗！”李掌柜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凤钗，高举过头，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乃是前朝宫廷御用匠人金玉圣手陆子冈晚年封山之作。这翡翠，是滇南老坑玻璃种，水头足、色泽正；这洒金工艺，用的是已近失传的金丝入玉技法！市价——至少在千两白银以上。”
“嘶——”
台下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千两白银！那是寻常百姓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巨富！
更何况这还是前朝名匠的绝世之作，其艺术价值更难以估量。
李掌柜将凤钗放回锦盒，转向台下，朗声道：“原本这是李某镇店之宝，从未示人。但今夜，若有人能连作三首新年诗词，被三位评委一致评为绝品，且三首皆能引发全场共鸣——这青玉凤钗，李某便拱手奉上，以酬绝世之才！”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议论声。
“三首绝品？！这怎么可能！”
“千两凤钗！我的天，抱月楼真是下了血本！”
“连作三首已是难事，还要首首绝品李掌柜这条件，未免太苛刻了！”
“是啊，往年能出一首传世之作已属难得，三首？闻所未闻！”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