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送走沐婉晴的马车后,在院中又站了片刻。
夜色依旧深沉,但襄阳城中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却此起彼伏,远远近近,疏疏密密,像是大地沉睡中不安分的脉搏。
他回到卧房,和衣躺下。窗外远远近近的爆竹声变得模糊,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皇城。
沐婉晴的马车从西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入。
宫门在身后关闭的沉重声响,将她从马车里那种微醺般的恍惚中彻底惊醒。
回到寝殿,沐婉晴泡在温热的浴桶中,任宫女为她清洗长发。
氤氲的水汽里,昨夜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回放,但她的眼神已逐渐恢复清明。
两个时辰后,她将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登上太极殿的御座,接受元日朝贺。那是庄严盛大的国典,容不得半分恍惚。
“陛下,该更衣了。”
沐婉晴睁开眼,眸中所有柔软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属于帝王的沉静与决断。
辰时差一刻,苏晨的马车抵达皇城宣德门外。
巨大的宫门前广场上,已是车马粼粼,冠盖云集。
身着各色品级朝服的官员们按照序列站定,低声交谈。见到苏晨下车,不少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苏晨面色平静,按着自己的爵位品级,站到了武官序列中较为靠前的位置。
辰时正,沉重的宫门在悠长的号角声中缓缓开启。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序列,鱼贯而入,穿过长长的御道,走向巍峨的太极殿。
太极殿前广场上,仪仗森严。
执戟武士甲胄鲜明,肃立如林。礼乐声中,气氛庄严肃穆。
“陛下驾到——”司礼太监悠长尖锐的唱喏声响起。
钟鼓齐鸣,雅乐奏响。
沐婉晴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在仪仗簇拥下缓步登上御阶,端然落座。
冕冠上的白玉珠旒轻轻晃动,遮住了她大半面容。
衮服上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在殿内烛火与窗外晨光的映照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圣躬万安”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
“众卿平身。”清冷而威仪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谢陛下!”
元日大朝正式开始。繁琐的礼仪环节逐一进行。
直到礼乐稍歇,司礼太监高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朝堂的气氛陡然一变。
兵部尚书李道宗率先出列,声音沉稳:“臣启奏陛下!北疆雁门关韩震山元帅八百里加急奏报:草原突厥咄苾与三汗国联军激战两月余,双方伤亡惨重,短期内确已无力南顾。韩帅奏请,趁此良机,抽调五万精锐边军,秘密南下襄阳,以充实中原防卫,震慑不臣。”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起了些许骚动。抽调五万北疆边军南下,这是极大的军事调动。
御座上,沐婉晴的声音平静无波:“韩帅所请,关乎北疆防务根本。兵部有何具体章程?”
李道宗显然早有准备:“回陛下,臣与兵部僚属、已初步议定:抽调之兵,皆选自韩帅麾下久经战阵之劲旅。分三批南下,走太行山秘密通道,每批间隔五日。首批正月十五后启程,预计二月底前,五万人可全部抵达襄阳近郊大营。北疆防线,韩帅已重新布防,以剩余边军并新募士卒填充,确保万无一失。”
沐婉晴沉默片刻,冕旒轻晃:“准奏。着兵部即刻行文雁门关,令韩震山依议行事。南下兵马务必隐匿行迹,沿途州县配合供给,不得走漏风声。”
“臣遵旨!”李道宗躬身退回班列。
紧接着,吏部尚书周末文出列:“臣启奏!江南叛乱以来,当地官员或附逆,或殉国,或逃亡,各州县官吏空缺严重。即便他日王师收复失地,亦需大量官员赴任,以恢复治理,安抚民心。臣请旨,可否于今春加开恩科,广纳贤才,以备江南收复后之用?”
这个问题更加敏感。
江南还在叛军手中,朝廷已在筹划收复后的官员选派,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自信宣示。
不少官员窃窃私语。
沐婉晴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准。今春恩科,加恩举行。但——”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朕有言在先。但凡与江南谢、陆、柳、顾、王五大家族有姻亲、故旧、门生、故吏等任何牵连者,一律不得参考,不得录用!朝廷要用的是清白之身、忠君爱国之士,而非与叛逆藕断丝连之徒!吏部、礼部需严加审核,若有一人蒙混过关,主考官员连坐同罪!”
殿中一片肃然。这道旨意,几乎将江南出身的士子全部排除一大半在外,至少是那些与五大世家关系密切的。
这不仅是选拔官员,更是彻底切割朝廷与江南世家的人脉网络。
“臣领旨!必当严格审验,绝不容情!”吏部尚书与礼部尚书同时出列应道。
这时,蜀地大帅宋青山洪亮的声音响起:“臣,宋青山,有本启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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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昨日才抵京的蜀帅。
“宋爱卿请讲。”
宋青山拱手,声若洪钟:“臣闻陛下决意调北军南下,开恩科选才,此乃圣明之举!臣虽老迈,愿表忠心:蜀中十万儿郎,随时听候朝廷调遣!所需粮秣军械,蜀地可先供应三成,以解朝廷之急!”
这又是重磅支持。蜀地不仅表态支持,还愿意出钱出粮!
“宋爱卿忠勇体国,朕心甚慰。”沐婉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和,“蜀地乃西南屏障,爱卿且先在京中歇息,待局势需要,朕自有倚重。”
“臣领旨!”宋青山洪声应道,退下时目光与苏晨有短暂交汇,微微颔首。
接连几件大事奏报,件件都指向朝廷正在为一场大战做全面准备。朝堂气氛凝重而亢奋。
又议了几件政务后,司礼太监高唱:“退朝——”
“恭送陛下!”
沐婉晴起身,在仪仗簇拥下转入后殿。
百官退出太极殿。一出殿门,压抑的议论声顿时沸腾。
“五万边军南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恩科严查江南牵连陛下这是要彻底肃清啊!”
“宋帅如此支持,朝廷胜算又增几分!”
“安平侯了不得”
苏晨随着人流向外走,刚出宣德门,秦仲岳、李道宗、杨缘海三人联袂而来。
“苏侯爷!留步!”
四人聚在一处,周围官员纷纷避开。
“三位大人,新年大吉。”苏晨拱手笑道。
“大吉!”秦仲岳低声道,“苏兄,北军南下之事,还需你多费心协调。襄阳大营的安置、粮草接应,都得提前筹划。”
苏晨点头:“秦将军放心,我已有些想法。待详细章程出来,再与将军商议。”
李道宗捻须道:“恩科之事,苏侯爷可有建言?这审查牵连的尺度,如何把握?”
“宁严勿宽。”苏晨沉声道,“江南五大世家百年经营,关系网盘根错节。稍有松动,便可能让心怀异志者混入。不仅要查本人,三代以内的姻亲、师承、故旧,皆需查实。可令考生互结担保,若有隐瞒,连坐同罚。”
杨缘海颔首:“刑部可调阅历年卷宗,协助审查。”
四人正低声交谈,一名小太监快步跑来:“安平侯爷,陛下口谕,请您移步紫宸殿西暖阁,陛下有事垂询。”
秦仲岳三人笑道:“苏侯爷快去吧,改日再聚。”
苏晨跟着小太监重新向宫内走去。
紫宸殿西暖阁内温暖如春。
沐婉晴已换下衮服,只着明黄常服,坐在暖炕上。见他进来,抬头示意他坐下。
“陛下召臣,有何吩咐?”苏晨问道。
沐婉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两件事。”
“第一,韩震山调兵南下,沿途接应、襄阳安置,此事关乎机密与大军安危。朕命你总揽协调,兵部、户部、工部,皆需配合你。你可能胜任?”
苏晨肃然:“臣必竭尽全力,确保五万大军顺利抵京,隐匿无踪。”
“第二,今春恩科,朕意已决,要选拔真正忠于朝廷、与江南无涉的才俊。但如何甄别,如何考核,如何确保选出来的人既能治民,又知兵事——江南收复后,那里不仅是州县,更是战区。此事,朕也交给你,与吏部、兵部、礼部共议章程。”
这是比调兵更复杂、影响更深远的事。选拔官员,就是塑造未来几十年朝廷的骨架。
“臣领旨。”苏晨郑重应下,“臣以为,此番恩科,除经义文章外,可加考实务策论:如战后州县治理、粮秣调配、民夫征用、防奸肃反等。所选之人,不必拘泥于文章华美,更重实干之才与忠贞之志。”
沐婉晴眼中闪过赞许:“正合朕意。你与两部详细议定,正月十五前,朕要看到章程。”
“臣遵旨。”
正事说完,暖阁内气氛稍松。
沐婉晴放下茶盏,目光掠过苏晨腰间玉佩,状似随意道:“昨夜睡得可好?”
苏晨微笑:“小憩了两个时辰,尚可。”
“嗯。”沐婉晴应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杯壁,“那支簪子收好了?”
“贴身收藏,不敢有失。”
沐婉晴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红晕,随即恢复如常。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皇城殿宇,背对着苏晨,轻声道:
“调兵,选才新的一年,必是艰难之年。朕有时也会觉得肩上沉重。”
苏晨走到她身后一步之处,温声道:“陛下非独身一人。我等皆愿为陛下分忧。北军南下,朝廷便有了最锋利的剑;恩科选才,便有了治理四方的手足。剑与手足皆备,何愁大事不成?”
沐婉晴转过身,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你总是能让朕心安。”
她顿了顿,忽然道:“已是午时,朕传了膳。你陪朕用顿便饭吧。算是元日的君臣共宴。”
苏晨微怔,随即躬身:“荣幸之至。”
,!
暖阁东侧的偏殿已摆好膳桌。
不算奢华,但精致:一道燕窝羹,一道清蒸鲥鱼,一道鹿筋烧山菇,几样时蔬小炒,一壶温好的黄酒。
没有宫女太监伺候,只有沐露雪在门外候着。
两人对坐。沐婉晴亲自执壶,为苏晨斟了一杯酒,也为自己斟了半杯。
“这杯酒,敬新年。”她举杯,目光清澈,“愿山河无恙,愿前路皆坦途。”
苏晨举杯相碰:“愿婉晴安康,愿大周昌盛。”
酒是温的,入喉绵软,带着淡淡的甜香。
沐婉晴吃得很慢,偶尔为苏晨布菜,动作自然。
苏晨也不再拘谨,两人一边用膳,一边聊些闲话。
“恩科之事,”沐婉晴继续道,“你打算如何着手?”
“臣拟分三步。”苏晨沉吟道,“第一步,严审出身。刑部、吏部联查,凡与江南五家有牵连者,一律除名。第二步,改革考制。数理化占四成,实务策论占六成。策论题目由陛下亲定,关乎战后治理、民生恢复、防务安排等。第三步,考后历练。中举者,先不入实职,分派到江北各州县观政三月,由地方官考评,合格者方予授官。”
沐婉晴仔细听着,眼中光彩渐亮:“甚好。尤其是观政三月,既可磨炼其实务,又可观其心性。此事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
膳毕,宫女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沐婉晴端茶轻抿,忽然轻声道:“苏晨。”
“咋了?”苏晨一愣。
“谢谢你。”她看着他,目光柔和,“不仅仅是谢你为国事操劳。更是谢你昨夜。”
苏晨心中微动:“臣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沐婉晴摇头:“不,那不是你该做的。那是你愿意为我做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这深宫里,能让我卸下防备、暂忘身份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这话已近乎直白。苏晨望着她,暖阁内茶香袅袅,她的面容在氤氲热气后有些朦胧,却格外真切。
“能得你信任,是我之幸。”苏晨认真道,“无论宫中宫外,无论陛下是君还是寻常女子,我都会在。”
沐婉晴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好了,你跪安吧。”她放下茶盏,恢复了些许帝王仪态。
“恩科章程,朕等你奏报。北军南下之事,亦需抓紧。”
苏晨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紫宸殿时,午后的阳光正烈烈地照在皇城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苏晨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看到暖阁中那个孤独而又坚强的身影。
然后转身,大步向宫外走去。
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晃,怀中的玉簪温润生暖。
五万边军即将南下,恩科即将开启,江南的烽烟终将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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