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听澜醒来时,最先闻到的是草药的味道。
浓烈、苦涩,带着漠北特有的沙棘和雪莲的混合气息。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灰白色的毡帐顶,阳光透过毡布的缝隙洒进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
他躺在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矮榻上,身上盖着粗糙但温暖的羊毛毯。左臂和肩头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绷带上敷着深绿色的药膏,散发清凉的气息。后背的抓伤也在隐隐作痛,但显然也处理过了。
他还活着。
在荒漠里被狼群围攻,重伤濒死,然后……被救了。
谢听澜尝试坐起身,却发现自己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力。经脉里空空荡荡,内力损耗殆尽,剧毒虽然被压制,却如附骨之疽般盘踞在丹田深处。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连一个普通的漠北牧民都打不过。
“醒了?”
帐帘被掀开,一个身影弯腰进来。
是那个在荒漠中救他的女子。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皮袍,袍边镶着黑色的狼毛,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串古怪的骨饰。头发编成许多细辫,用彩色的丝线束在脑后,额头上那枚红色的弯月图腾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她手里端着一个木碗,碗里是墨绿色的药汁。
“喝了。”她把碗递到谢听澜面前,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听澜接过碗,看了一眼碗里的药。药汁浓稠,冒着热气,味道刺鼻。他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极苦,苦得他喉咙发紧,胃里翻腾。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汉人,你叫什么名字?”
“谢……三。”谢听澜用了化名,“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我叫赤月。”女子在矮榻边的木墩上坐下,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你是中原的武者,对吗?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在‘死亡海’里活下来,不是普通人。”
谢听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这里是哪里?”他问。
“狼神部落的营地,离天狼城一百二十里。”赤月说,“你昏迷了三天。萨满大人亲自为你驱毒治伤,说你命大,体内的毒如果再晚一个时辰,神仙也救不了。”
萨满大人?
谢听澜想起她救自己时说的话——“萨满大人会想知道,这个汉人为什么会在‘灾星降临’的时候,出现在这里”。
“灾星降临?”他试探着问。
赤月的脸色忽然严肃起来。
她起身,走到帐帘边,向外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偷听,才回身压低声音:“一个月前,萨满大人在祭天仪式上看见了预言——‘天狼泣血,灾星东来,王庭将倾’。从那以后,草原上怪事不断。先是牧民的羊群一夜之间全部暴毙,接着是水源莫名干涸,然后……”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然后,有人在‘死亡海’深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座城。”赤月的声音更低了,“一座悬浮在沙海之上的鬼城。城中有灯火,有人影,还有……歌声。但凡是靠近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消失了。”
谢听澜心中一动。
悬浮的鬼城?这听起来不像自然现象,更像是……阵法?或者幻术?
“萨满大人说,这是‘灾星’降临的征兆。”赤月继续说,“而‘灾星’,会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出现。所以当我发现你独自一人在‘死亡海’里,还受了那么重的伤时,我以为你就是……”
“灾星?”谢听澜苦笑。
“萨满大人看了你的伤,说你不是。”赤月摇头,“他说你身上的伤,是被人追杀所致。那些追杀你的人,用的功夫很邪门,带着幽冥之气。而‘灾星’……应该是主动降临,而不是被动逃难。”
她看着谢听澜,眼中是探究:
“所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被那些人追杀?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谢听澜沉默。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或者说,不能全部回答。
“我有一些他们想要的东西。”他最终这样说,“很重要,重要到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拿到手。”
“什么东西?”
“一块镜子碎片。”
赤月一愣:“镜子碎片?就为这个?”
“那不是普通的镜子碎片。”谢听澜缓缓道,“那是……一件上古神器的残片。得到它的人,可以做到一些不该做到的事。”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远处传来牧民的吆喝声,羊群的叫声,还有马匹的嘶鸣。这是一个正常的部落营地,充满生机。但谢听澜能感觉到,在这生机之下,涌动着不安的暗流。
“萨满大人想见你。”赤月忽然说,“等你体力恢复一些,我带你去见他。他也许……能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事。”
“关于那碎片?”
“关于很多东西。”赤月站起身,“包括我们狼神部落世代守护的‘狼神之眼’。”
她走到帐帘边,回头看了谢听澜一眼:
“好好休息。晚上部落有篝火宴,庆祝狩猎队满载而归。你可以参加,但记住——在萨满大人见你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镜子碎片的事。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说完,她掀帘出去了。
谢听澜重新躺下,望着毡帐顶,心中思绪翻涌。
狼神之眼……
这个名字,他在清虚真人的地图上见过。标注的位置,就在漠北王庭——天狼城的深处。旁边有一行小字:“漠北圣物,疑与天机镜碎片有关”。
难道,狼神之眼就是他要找的那片碎片?
如果是,那它现在在王庭手里。而王庭正面临“灾星降临”的危机,内斗不休。他要如何从这样的局势中,拿到碎片?
还有那些追杀他的幽冥卫。他们虽然暂时被甩掉了,但谢听澜知道,他们绝不会放弃。此刻,一定已经在漠北各处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出现。
前路,步步杀机。
但他没有退路。
谢听澜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残存的内力,尝试修复经脉,压制剧毒。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至少五成功力。否则,别说夺取碎片,就连自保都成问题。
夜幕降临。
狼神部落的营地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周围数十顶毡帐,也照亮了围坐在篝火旁的牧民们的脸。男人们穿着皮袍,腰间挎着弯刀,女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长裙,头发上戴着银饰。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笑声清脆。
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香味,马奶酒的醇香,还有草原特有的青草气息。
谢听澜在赤月的搀扶下,来到篝火旁。
他换上了一身漠北人的装束——棕色皮袍,狼毛镶边,头发用皮绳束起,脸上易容未卸,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漠北汉子。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依然锐利如剑。
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
许多目光投向他,好奇、警惕、怀疑、敌意……不一而足。显然,一个汉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部落里,是件很不寻常的事。
“别担心。”赤月低声说,“萨满大人已经宣布,你是狼神派来帮助部落度过难关的使者。他们虽然不信,但不敢违逆萨满大人。”
使者?
谢听澜心中苦笑。这个萨满大人,倒是会编故事。
他们在篝火旁坐下,立刻有人端来烤羊肉和马奶酒。赤月撕下一块羊腿肉递给谢听澜:“吃吧。漠北的羊肉,能补充体力。”
谢听澜接过,慢慢咀嚼。
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丰富,确实很补。但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
部落里的人大约有三百多,男女老少都有。青壮年男子大多身材魁梧,眼神凶悍,显然是经常在刀口上舔血的战士。他们腰间挎的弯刀,刀鞘上刻着狼头图腾——那是狼神部落的徽记。
而坐在篝火正对面,被众人簇拥着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了,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皮肤如枯树皮般粗糙。他穿着一件绣满星月图案的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由兽骨、宝石和金属片串成的项链,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巨大狼牙的木杖。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完全是乳白色的,没有瞳孔,却仿佛能看透一切。
“那就是萨满大人,乌木尔。”赤月在谢听澜耳边说,“部落里最年长、最智慧的人。他能与狼神沟通,能看见过去未来。我的占卜和箭术,都是他教的。”
谢听澜点点头。
这位萨满身上,确实有一种神秘的气息。那不是武者的内力,也不是道家的灵力,而是更原始、更古老的力量——也许就是漠北人信仰的“狼神之力”。
忽然,乌木尔抬起头,那双乳白色的眼睛,准确地对准了谢听澜的方向。
尽管知道他看不见,但谢听澜还是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看透了。
“赤月,”乌木尔开口,声音苍老而洪亮,“带你救回来的客人,过来。”
篝火旁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谢听澜身上。
赤月扶着谢听澜起身,走到乌木尔面前。
“萨满大人。”赤月躬身行礼。
谢听澜也微微躬身:“多谢萨满大人救命之恩。”
乌木尔那双乳白色的眼睛“看着”谢听澜,良久,才缓缓开口:
“汉人,你身上有狼神的印记。”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狼神的印记?那可是只有被狼神选中的人才会有的东西!这个汉人,怎么会……
“萨满大人,您是说……”赤月也愣住了。
“我看不见。”乌木尔说,“但我能感觉到。你的灵魂深处,有狼神的气息。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顿了顿,问:
“你的先祖,可有漠北血统?”
谢听澜心中震动。
他的先祖……师父凌殊的家族,确实有漠北血统。凌殊的祖母,就是前朝与漠北和亲时嫁过来的公主。这也是为什么凌殊的武功路数里,有一些漠北弯刀的影子。
“有。”他如实回答,“我的师祖,有四分之一的漠北血统。”
乌木尔点点头:“那就对了。狼神的印记,会通过血脉传承。虽然到你这一代已经稀薄,但它还在。”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谢听澜的心口:
“我能感觉到,你心里藏着巨大的悲伤,巨大的仇恨,还有……巨大的责任。你来漠北,是为了寻找一样东西。而那东西,与‘灾星’的降临有关。”
周围的牧民们骚动起来。
与灾星有关?那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萨满大人,”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起来,他是部落的狩猎队长巴图,“这个汉人来历不明,身上还带着重伤,谁知道他是不是‘灾星’派来的奸细?我们不能留他!”
“对!不能留!”
“赶他走!”
“杀了他!”
附和声此起彼伏。
赤月急了:“巴图!谢三是被幽冥卫追杀才受伤的!那些幽冥卫用的功夫邪门,肯定是‘灾星’的手下!他是来帮我们的!”
“你怎么知道?”巴图冷笑,“说不定那是苦肉计!汉人最狡猾了!”
“你——”
“够了。”
乌木尔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缓缓起身,木杖在地上顿了顿:“狼神给了我启示。这个人,不是灾星,也不是奸细。他是……破局的关键。”
他转向谢听澜:
“汉人,你找的东西,是不是一面镜子的碎片?”
谢听澜心头剧震,但表面依然平静:“是。”
“那碎片,现在在天狼城的王庭宝库里。”乌木尔说,“但它真正的名字,不叫镜子碎片,而叫‘狼神之眼’。”
狼神之眼!
果然是它!
“我们狼神部落,世代守护狼神之眼。”乌木尔继续说,“五十年前,前朝覆灭时,当时的汗王趁乱从司星监使者手中抢走了它,带回漠北,供奉在王庭。从那以后,狼神之眼就成了漠北的圣物,每年都要举行盛大的祭祀。”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但是,十年前,祭祀出了岔子。汗王在祭祀时突然昏厥,醒来后性情大变,开始宠信一个来自中原的国师。那个国师说,他能帮助汗王长生不老,能帮助漠北统一草原。汗王信了,把狼神之眼交给他研究。”
“从那以后,怪事就开始了。”赤月接口,声音里带着恐惧,“先是王庭里的侍卫接连发疯,说看见了鬼影。然后是草原上的水源开始枯竭,牧草大片大片死亡。萨满大人说,那是狼神之眼被邪术污染了。”
乌木尔点头:“我尝试进入王庭,想收回狼神之眼,却被那个国师阻拦。他说我是妖言惑众,想夺权。汗王听信了他的话,把我赶出了天狼城。”
他看向谢听澜,那双乳白色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
“汉人,如果你要找狼神之眼,就必须进入王庭。但现在王庭被那个国师控制,汗王病重,几位王子争权夺利,再加上‘灾星降临’的预言……天狼城已经变成了一个漩涡,进去的人,九死一生。”
谢听澜沉默片刻,问:“萨满大人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狼神给了我启示。”乌木尔说,“启示说,能净化狼神之眼、驱逐灾星的,是一个身负狼神印记的外来者。而你,符合所有条件。”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感觉到,追杀你的那些人,和那个国师……是一伙的。”
谢听澜眼中寒光一闪。
幽冥卫,国师,司星监,主上……
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那个潜伏在漠北王庭的国师,很可能就是“主上”的分身之一。他控制了汗王,控制了狼神之眼,在漠北布置着什么。而追杀谢听澜的幽冥卫,就是他的爪牙。
“萨满大人希望我做什么?”谢听澜问。
“进入天狼城,找到狼神之眼,净化它,然后……”乌木尔的声音变得冰冷,“杀了那个国师。”
周围的牧民们都倒吸一口冷气。
杀国师?那可是汗王最宠信的人!动他,等于和整个王庭为敌!
“萨满大人,这太冒险了!”巴图急道,“就凭这个重伤的汉人,怎么可能做到?”
“他一个人做不到。”乌木尔说,“所以,我们要帮他。”
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
“狼神部落的勇士们!灾星已经降临,草原正在死去!如果我们再不行动,整个漠北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现在,狼神派来了使者,我们要追随他,进入天狼城,夺回狼神之眼,拯救我们的家园!”
篝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火焰映在每一张脸上,映出或激动、或恐惧、或犹豫的神情。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部落或许能重新获得狼神的眷顾,重新在草原上立足。
赌输了,整个部落都会被王庭剿灭,尸骨无存。
良久,赤月第一个站出来。
她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赤月愿追随使者,生死无悔!”
紧接着,几个年轻的战士也站了出来:
“巴特尔愿往!”
“苏赫愿往!”
“我也去!”
陆陆续续,有二十多人站了出来。都是部落里最勇敢、最精锐的战士。
巴图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也单膝跪地:“巴图愿往!但萨满大人,部落里的老弱妇孺怎么办?”
“我会带他们去‘圣泉谷’躲避。”乌木尔说,“那里是狼神留下的最后净土,有古老的结界保护,能暂时安全。”
他看向谢听澜:
“汉人,你愿意带领他们吗?”
谢听澜看着这二十多双眼睛。
有的年轻热血,有的沧桑坚定,有的还带着怀疑,但都选择相信他——一个来历不明的汉人。
他知道,这些人跟自己去天狼城,很可能大半都回不来。
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狼神之眼他必须拿到,那个国师他必须杀。否则,不仅漠北会陷入灾难,中原也会因为九幽逆天阵的完成而万劫不复。
“我愿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坚定如铁,“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切行动,听我指挥。”谢听澜的目光扫过众人,“天狼城不是草原,不是靠勇猛就能攻破的地方。那里有权谋,有诡计,有陷阱。如果你们不能完全信任我,听从我的命令,那我们现在就可以结束这场谈话。”
众人面面相觑。
让一个汉人指挥他们?
巴图刚要反对,乌木尔却先开口了:
“可以。从现在起,谢三就是狼神部落的‘白狼旗主’,所有参与这次行动的人,都必须听从他的命令,违令者——按部落规矩,处死。”
白狼旗主!
那是部落里仅次于萨满和大首领的职位,只有最勇猛的战士才能担任。乌木尔把这个职位给谢听澜,等于把整个部落的命运交到了他手里。
“萨满大人!”巴图急了。
“这是狼神的旨意。”乌木尔不容置疑,“巴图,你要违逆狼神吗?”
巴图脸色涨红,最终低下头:“巴图……遵命。”
乌木尔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谢听澜。
令牌是白色的骨头雕刻而成,正面是一只仰天长嚎的狼,背面刻着古老的漠北文字。
“这是白狼令。”乌木尔说,“凭此令,可以调动部落里所有的战士和资源。另外,赤月会跟你一起去,她对天狼城很熟悉,能帮到你。”
赤月眼睛一亮:“是!”
谢听澜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不仅要找碎片,要杀国师,还要……带着这些信任他的人,活着回来。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三天后。”乌木尔说,“你需要时间恢复伤势。我也需要时间准备一些东西——进入王庭的地图,还有……对付那个国师的武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另外,我刚刚收到消息——天狼城里,出事了。”
“什么事?”
“三王子忽察儿,昨晚在府中被刺杀了。”乌木尔缓缓道,“凶手留下了一面镜子,镜子上……刻着中原的文字。”
谢听澜心头一凛:“什么文字?”
乌木尔看着他,一字一顿:
“九幽开,血月升。天狼泣,王庭倾。”
篝火在夜风中猛地一颤。
仿佛整个草原,都在为这句谶言,颤抖。
同一轮月亮,照在江南。
照在栖霞山以南三百里的一条官道上。
时近子夜,月正当空。圆月如银盘,洒下清冷的光辉,将官道两旁的树林染上一层霜白。秋风萧瑟,吹得枯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夜鸟惊飞,发出凄厉的啼鸣。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沿着官道向南疾驰。
驾车的是个满脸疤痕的老者,正是老黑。他佝偻着背,眼神却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的阴影,手中的马鞭时不时抽在马背上,催促马匹加快速度。
车厢里,云璃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
她裹着厚厚的毛毯,却依然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咬得出血,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的呻吟。
又来了。
每个月圆之夜,都会来的折磨。
从栖霞山逃出来已经十天了。这十天,她和老黑日夜兼程,往江南方向赶。白天赶路,晚上找最偏僻的客栈或者破庙休息,尽量避开人烟。
但避不开的,是月圆。
三天前,月亮开始变圆。从那时起,云璃就感觉到体内的血脉开始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血液里苏醒,挣扎着要破体而出。
起初只是轻微的眩晕,眼前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的幻影。
但今夜,月圆当空,那折磨达到了顶峰。
剧痛。
从心脏开始,如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寸经脉都在抽搐,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血液在血管里沸腾,仿佛要烧穿她的身体。
而更可怕的是……她看见了。
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车厢的木板在她眼中变得透明,她能看见外面疾驰而过的景色,能看见老黑佝偻的背影,能看见月光下的树林和山峦。
但不止这些。
她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树林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他们没有脸,只有空洞的眼眶,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衫,有的甚至没有完整的身体。他们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漂浮着一团团磷火般的幽光。幽光中,隐约能看见扭曲的人脸,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天空中,除了月亮,还有别的。
一些黑色的影子,像鸟,又像人,在月光下盘旋。它们的翅膀是破碎的,飞起来摇摇晃晃,却始终不离不弃地跟着马车。
鬼魂。
全是鬼魂。
云璃知道,这些都不是真实的。至少,不是活人能看见的。
但她就是看见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小姐,您再坚持一下。”老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充满了担忧,“前面十里有个废弃的土地庙,我们到那里休息。老奴给您熬药。”
云璃想说不用,却发不出声音。
痛,太痛了。
痛到她恨不得立刻死去。
但她不能死。
母亲用生命留下的线索,谢听澜用生命在追寻的真相,还有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主上”……这一切,都需要她去完成。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体内的剧痛。
鲜血从掌心渗出,滴在车厢的木板上。
一滴,两滴。
忽然,她眼前的幻象变了。
那些鬼魂消失了,树林消失了,马车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
血红色的天空,血红色的大地,血红色的河流。天地间的一切,都被染成了红色。
而在血红色的天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高九层,每一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祭坛顶端,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黑色的长袍,长发披散。他手中握着一柄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九片镜子的碎片——那些碎片拼合在一起,形成一面完整的、却布满裂痕的圆镜。
天机镜。
而在祭坛周围,跪着九九八十一个女子。
她们穿着白色的衣裙,被铁链锁住,跪在地上,低着头。每个人的手腕都被割开,鲜血顺着铁链流淌,汇聚到祭坛底部的沟槽里,然后沿着沟槽向上蔓延,最终淹没整个祭坛。
血海。
真正的血海。
云璃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要冲过去,救那些女子,身体却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鲜血淹没了祭坛的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当鲜血淹没到第七层时,那个黑袍人缓缓转身。
云璃终于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脸的脸。
不是没有五官,而是五官在不断变化。时而是清虚真人的模样,时而是玄微子的模样,时而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那些面孔如走马灯般旋转、重叠、融合,最终变成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谢听澜的脸。
不!
不是他!
那是假的!
云璃在心中呐喊。
但黑袍人对着她笑了。那是谢听澜的笑容,温柔,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举起权杖,指向天空。
天空中,血月升起。
真正的血月——不是红色,而是如凝固的鲜血般暗红,表面流淌着粘稠的光泽。
血月当空,七星连珠。
九幽逆天阵,成了。
黑袍人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祭坛轰然震动,血海沸腾,八十一个女子的身体在瞬间化为血雾,融入血海。血海中伸出无数只血手,抓向天空,仿佛要撕开什么。
然后,天空真的裂开了。
一道漆黑的裂缝,从血月中蔓延下来,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黑色漩涡。
漩涡深处,传来亿万鬼魂的哀嚎。
轮回之门,打开了。
黑袍人纵身一跃,跳入漩涡。
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他回头看了云璃一眼,用谢听澜的声音说:
“璃儿,我等你。”
“啊——!”
云璃终于尖叫出声。
幻象破碎。
她又回到了马车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喘息,心脏狂跳,仿佛要炸开。
“小姐!”老黑猛地勒马,掀开车帘,“您怎么了?”
“没、没事……”云璃勉强开口,声音沙哑,“做、做了个噩梦……”
老黑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几乎要跳出眼眶的恐惧,知道绝不是普通的噩梦。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递过一个水囊:“喝点水。土地庙马上就到了。”
云璃接过水囊,手还在颤抖。
她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但心中的恐惧,却如毒藤般蔓延。
那个幻象……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几乎能闻到血海的腥味,能感受到那些女子的绝望,能看见黑袍人跳入漩涡时的决绝。
那是未来吗?
是九幽逆天阵完成时的景象?
如果是,那为什么黑袍人会是谢听澜的脸?
不,不可能。
谢听澜绝不会做那种事。他宁可死,也不会伤害无辜,更不会去完成那种邪恶的阵法。
那幻象是假的。
是那个“主上”在迷惑她,在动摇她的心智。
一定是这样。
云璃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马车继续前行。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房,围墙已经倒塌大半。院子里杂草丛生,正殿的门歪斜着,窗户全破了,在夜风中吱呀作响。
但至少是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老黑把马车赶进院子,拴好马,然后扶着云璃下车。
“小姐先在殿里休息,老奴去生火熬药。”他把云璃安置在正殿里唯一还算完好的蒲团上,又取出火折子点燃供桌上的半截蜡烛。
烛光摇曳,照亮了破败的殿堂。
土地公的神像已经残缺不全,脑袋掉了一半,身上的彩漆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香炉倒在一旁,里面还有未燃尽的香灰。
但比起露宿荒野,这里已经算天堂了。
老黑很快在院子里生起一堆篝火,架起小锅,开始熬药。药是乌木尔给的方子,专门压制天机血脉躁动的,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减轻痛苦。
云璃靠在墙上,望着殿外跳跃的火光,心中思绪纷乱。
十天了。
离开栖霞山十天了,谢听澜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现在在哪里?安全吗?找到碎片了吗?
还有清虚前辈,他现在应该在皇宫大内调查吧?那里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而她,却在这里被血脉折磨,被幻象困扰,什么都做不了。
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
“小姐,药好了。”
老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来。
云璃接过,慢慢喝下。药很苦,但喝下去后,体内的剧痛确实缓解了一些,血脉的躁动也渐渐平息。
“老黑,”她忽然问,“你跟着我娘多少年了?”
老黑一怔,随即道:“二十七年。夫人八岁时,老奴就是她的护卫了。”
“那你一定很了解她。”云璃看着跳动的烛火,“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黑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夫人她……看起来温柔,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聪明,学什么都快,武功、医术、阵法、占卜……样样精通。但她最厉害的,是心。”
“心?”
“对。”老黑眼中浮现追忆,“夫人的心很大,能装下天下苍生。但也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她在乎的几个人——老爷,您,还有……凌殊殿下。”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十年前,乾元殿之变前夜,夫人其实有预感。她找到老奴,说如果她有不测,要老奴无论如何保护您,带您离开京城,隐姓埋名,平安过一生。”
“但老奴没做到。”云璃低声说,“我还是卷进来了。”
“这不是您的错。”老黑摇头,“是那些人,不肯放过您。他们杀了夫人,杀了凌殊殿下,现在还要杀您。我们躲了十年,他们追了十年。有些仗,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他抬起头,看着云璃:
“小姐,老奴知道您心里苦,知道您害怕。但夫人当年说过一句话,老奴一直记得。”
“什么话?”
“她说,‘这世上的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但如果你选的路,能让更多人走得好一些,那再难,也值得走下去。’”
云璃愣住了。
让更多人走得好一些……
母亲当年选择对抗“主上”,选择留下线索,选择牺牲自己,就是为了这个吗?
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像那八十一个女子一样,成为祭品?
为了不让九幽逆天阵完成,生灵涂炭?
“小姐,”老黑继续说,“您现在走的路,就是夫人当年走的路。很难,很危险,但值得。所以,不要怕。老奴会一直陪着您,直到最后。”
云璃眼眶一热,泪水差点掉下来。
她连忙低头,掩饰过去。
“谢谢。”她轻声说。
主仆二人不再说话。
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殿外只有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忽然,老黑猛地站起身。
“有人。”他压低声音,手按在刀柄上。
云璃也感觉到了。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从官道方向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她立刻吹灭蜡烛,和老黑一起躲到神像后面的阴影里。
马蹄声在土地庙外停下。
然后是人声:
“搜!仔细搜!那丫头受了重伤,跑不远!”
“是!”
杂乱的脚步声涌进院子。
火光晃动,透过破窗照进殿内,映出几个黑衣人影。
幽冥卫!
他们追来了!
云璃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老黑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准备随时拼命。
但那些黑衣人没有进正殿,而是在院子里搜查。翻找草丛,检查马车,甚至掀开了井盖。
“头儿,没人!”
“马车还是热的,应该刚走不久!”
“追!”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云璃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他们发现马车了,肯定会沿着官道追下去。她和老黑不能再走官道了。
“小姐,我们得换路。”老黑低声道。
“走山路?”云璃问。
“对。虽然慢,但安全。”老黑从神像后探出头,确认院子里没人了,才扶着云璃出来,“老奴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到江南。不过要翻三座山,过两条河,很辛苦。”
“再辛苦也比死好。”云璃咬牙,“走吧。”
两人收拾东西,灭了篝火,牵着马悄悄离开土地庙,钻进官道旁的树林。
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深山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云璃忽然停下。
“小姐?”老黑回头。
云璃指着前方:“那里……有光。”
老黑凝目看去,前方树林深处,确实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
不是篝火,更像是……灯笼?
这种荒山野岭,怎么会有灯笼?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老黑把云璃护在身后,手握刀柄,小心翼翼地向火光方向摸去。
穿过一片密林,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山谷,谷中竟然有一座小木屋。木屋很简陋,但显然有人居住——屋前晾着衣服,屋后种着菜,窗子里透出温暖的烛光。
而木屋前的空地上,挂着一盏灯笼。
灯笼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人,正在……下棋。
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左手执白,右手执黑,在石制的棋盘上落子,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棋局中。
但云璃看见他的瞬间,浑身血液都凉了。
清尘。
那个在栖霞山,被她用母亲留下的玉佩重伤,埋在山洞里的司星监执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清尘缓缓抬起头,看向树林的方向。
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可怕,左臂的袖管空空荡荡——那只手臂,确实在栖霞山被白素心的力量撕碎了。
但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在这里等她。
“云璃姑娘,”清尘开口,声音温和依旧,“贫道等你很久了。”
他放下棋子,缓缓起身:
“这一局棋,该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