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久三年六月末,京都的空气闷热得像是裹在一张湿布里。
桂小五郎坐在三条大桥附近的长州藩邸里,面前铁壶中的水将沸未沸,发出细碎的声响。
久坂玄瑞还没有来。
这并不意外,如今的久坂,已不是那个会在松下村塾提前抵达、帮他研墨铺纸的师弟了。
桂小五郎伸手摆正茶碗,动作慢而精确。
茶室窗外能看见鸭川的流水,对岸就是长州藩士经常聚集的翠红馆。
自六月以来,那里日夜都有年轻志士进出,讨论着攘夷、天诛,以及更激进的计划,而统领这些人的,正是他等待许久的久坂玄瑞。
水沸了。
桂小五郎看着蒸汽在闷热的空气中上升消散,如同他舒展开来的记忆。
他还记得松阴老师被押往江户的消息传来那天。
那是九月末的一个阴天,久坂玄瑞正在桂的住处和他谈论《海国图志》。
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桂小五郎以为久坂玄瑞会哭,会怒吼,但都没有。
他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连待了三天。
桂小五郎每天去敲门,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直到第四日清晨。
门忽然开了。
久坂玄瑞站在晨光中,眼里布满血丝,但身姿笔直如刀。
“桂!”他的声音嘶哑,“我要娶文子小姐。”
桂愣住了,文子是松阴老师的妹妹,松阴老师被抓之前倒是曾经提过一次,当时久坂玄瑞并没有给出答复,他今天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事。
于是桂小五郎试图劝解他。
“现在提亲,会被视为对幕府的挑衅啊。”
“所以更要提。”
久坂的眼神里有种桂从未见过的火焰。
“松阴老师若有不测,我当继承其志。娶文子,便是向天下宣告这份决心。从今天起,我就是吉田松阴。松阴老师的意志,会通过我继续活下去。”
婚后的久坂玄瑞仿佛真的变了一个人,他真的践行了自己的誓言,走上了和吉田松阴一样的道路。
和坚持走上层路线的桂小五郎不同,久坂玄瑞相信“猛将必发于卒伍,宰相必取于州郡。
所以他起草撰写了《草莽论》,主张要依靠下层武士和民间志士推动维新。
为此他周游各藩,与各地的尊攘派建立了密切联系,也逐渐崭露头角。
而久坂玄瑞的成名之战则是去年的那场大火。
去年横滨附近的生麦村事件,萨摩拔得头筹,成为了第一个真正对夷人下手的藩国。
听到这个消息,一向视自己为攘夷先锋的长洲藩都快疯了。
他们怎么可能甘愿落后?
所以久坂玄瑞和高杉晋作他们这些激进派,在十二月纠集人手,纵火破坏了正在建设中的江户品川的英国公使馆。
这件事让久坂玄瑞名声大噪,在长州藩内的影响力迅速上升,一度成为了和桂小五郎、高杉晋作齐名的攘夷先锋。
不过这还不是他的高光时刻。
真正让他成为一跃成为攘夷派领袖的,还得说是一个月前的下关之战。
今年年初,为了和朝廷商量攘夷的事宜,幕府将军德川家茂上洛。
迫于形势和压力,幕府不得已做出了五月份正式攘夷的命令。
久坂玄瑞四月份就返回了长州,他与五十名志士以光明寺为本阵,组成了“光明寺党”。
终于像久坂玄瑞想的那样,这家伙如愿以偿的开了幕府发布攘夷命令之后的第一枪。
京都这边攘夷的命令刚刚发布,他紧随其后带人炮击了美国商船。
“这一枪”让久坂在年轻志士中的威望达到顶峰。
等他携此威望再次回到京都的时候,局面已经完全改变。
长州藩在京都的话语权,不再掌握在像桂小五郎这样的“上层代表”手中,而是转移到了久坂玄瑞领导的“草莽英雄”手里。
甚至久坂玄瑞所在的翠红馆,也已经顶替长州藩邸成为事实上的长州攘夷志士指挥部。
翠红馆内每天都有各藩的志士进出。
暗杀名单在这里拟定、“天诛”行动在这里策划、那些年轻武士看向久坂玄瑞的眼神,充满了崇敬,像是信徒看着先知。
桂小五郎在单独见面时曾经十分担忧的劝诫过久坂玄瑞。
“久坂,这样太危险了。翠红馆声势如此浩大,幕府和会津藩不会坐视不管。”
久坂玄瑞当时的回复,桂小五郎至今还记得。
“那就让他们来!
桂,攘夷大势不能只靠藩主公卿,要靠天下如野草般的志士。你知道现在每天有多少志士从各地赶来京都吗?土佐、肥后、甚至远方的奥州,他们来找的不是长州藩,是我久坂玄瑞,在这里,他们听到的不是‘等待时机’,而是‘立即行动’。
所以他们才愿意跟着我,我们这些人攘夷总是不成的原因就是,想得太多,做的太少。”
“但行动要有方向!盲动只会适得其反啊。”
“不是盲动!”
久坂玄瑞抬起头,眼神锐利。
“我们的每一个行动都在推动同一个目标,就是逼迫朝廷下达真正的攘夷亲征诏书,一旦诏书下达,幕府就丧失了执政的合法性。那时,才是革命的真正开始。”
听到久坂玄瑞这么说,桂小五郎才终于确认,久坂玄瑞将会走上一条与自己不同的路。
他已经构建了一套完整的逻辑闭环,在这个闭环里,所有风险都是必要的代价,所有牺牲都是通往胜利的阶梯。
久坂的野望太大了!
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随后茶室的门被拉开。
桂小五郎从回忆中惊醒,抬头看见了匆匆赶来的久坂玄瑞。
他长着一张圆脸,眉毛上扬,眼睛细长,皮肤像女人一样白皙,可以说是个堂堂的俊美男子。
久坂玄瑞道:“抱歉,桂,我来晚了,翠红馆那边有些事要处理。”
“无妨。”
桂小五郎开始点茶,动作流畅自然。
“我也刚沏好茶。”
久坂玄瑞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见方的茶席。
这个距离,在松下村塾时他们常常这样对坐论道。
但今天,空气中好像有种不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