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坂,三天前浪士队局长青木夏川召集了各藩代表。”
桂小五郎直接切入正题。
“萨摩的西乡、土佐的武市都参加了,会议目的是商讨京都治安。”
久坂端起茶杯茶的手顿了顿,他冷声一声说道:
“浪士队?那个刚成立不久、由各藩浪人杂凑而成的队伍?他们有什么资格召集各藩代表,那个什么浪士队局长青木夏川,我听都没听过。”
“他们是以会津藩的名义召集的。”
桂小五郎加重语气。
“青木夏川或者说会津藩藩主松平容保,所提出的‘京都最低限度和平协议’得到了西乡和武市的同意,我暂时没有答应,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久坂冷笑一声,将茶碗重重放在桂小五郎面前。
“和平协议?桂兄,你糊涂了吧。你我都知道萨摩和土佐想干嘛。
萨摩的岛津久光表面上攘夷,实则仍想维持幕府体制,实现公武合体。土佐的山内容堂更是保守,武市半平太在藩内都步履维艰,他同意管什么用。他们不过是想暂时稳住京都局势,好争取时间罢了。”
“即便如此协议的内容对我们也有利。”
桂小五郎直视久坂的眼睛。
“浪士队在京都抓捕闹事者,维持街市秩序,这能防止我们的人过早与幕府势力发生冲突,争取更多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久坂打断了桂小五郎的话,他的声音突然提高。
“准备等幕府调集大军,还是准备等外夷舰队开到下关?桂兄,你还记得松阴老师的话吗?‘时机易逝,如白驹过隙’!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久坂玄瑞站起来,在室内来回踱步。
“天皇陛下已下攘夷敕令,天下志士无不振奋。要能把天皇陛下带到长州,我们就占据了大义,何愁大事不成!”
“可这件事失败的后果你想过吗!”
桂小五郎也站起身,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
“久坂,攘夷需要实力,不是凭一腔热血,不能靠阴谋取胜!”
“所以就要妥协?就要像萨摩那样,表面攘夷实则观望?”
久坂转身看向他,眼中燃烧着让桂小五郎熟悉的火焰。
“桂,你总是想得太多,算得太清。但天下大义,有时需要的不是算计,是决断,是舍身一搏的勇气。”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
桂小五郎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狂热的脸,忽然想起松阴老师临终前那封信上写的话。
“玄瑞如刀,锋利易折,你如砥石,则需常磨。”
“久坂。”
桂小五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换了一种更为平和的语气。
“我不是要你放弃计划,但方法很重要。不能急于求成,更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在这一件事上啊。我们需要蛰伏,需要等待,需要暂时和幕府虚以委蛇。”
“等到什么时候?”
久坂突然问道,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勾勾的盯着桂小五郎。
“桂,你总是说‘等待时机’,但时机是自己创造的。下关炮声已响,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此时在京都示弱,朝廷中的保守派就会反扑,我们好不容易争取的公卿就会动摇。”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就算我失败了,我也要让整个天下看到,我们攘夷的决心,让京都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长州不怕战,不惜死!”
茶汤在杯中泛起涟漪,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陷入疯狂的同窗好友,桂小五郎长叹一声。
“我记得,几年前你说过攘夷大业不能只靠藩主公卿,要依靠像野草般遍布天下的志士。那时我就知道,你是注定要成为首领的那种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久坂抬眼看着桂小五郎,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想说,你成为攘夷派首领,不是偶然。”
桂小五郎说道:“是时代选择了你,是松阴老师的死塑造了你,是长州所有年轻志士的期待托付了你。但正因如此你做出的每个决定,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请你一定要慎重。”
桂小五郎始终认为,久坂玄瑞所计划的那件事难度太大了。
他们要复曹丞相之旧事——“挟天子以令诸侯”。
按照他们的计划,攘夷派公卿会上奏朝廷,希望孝明天皇巡幸大和的骨尾山,对着山神宣誓攘夷。
天皇御驾一出京都,京都外驻扎的长州藩兵就会立即将其控制起来带到长州。
只要能把天皇带到长州,那长州将会取代德川家,建立起新的幕府。
他们的计划不能说是胆大包天吧,只能说是耸人听闻。
这其中,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错误,都有可能导致万劫不复的结果。
桂小五郎一直都不认为这个计划可行,所以才一再劝说久坂玄瑞,想让他和他的手下冷静下来。
但此时的久坂玄瑞显然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他正在像吉田松阴所说的那样,用自己的生命舍身一搏。
“桂,你知道吗?”
久坂玄瑞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我注定无法像你那样冷静地权衡、耐心地等待。当我想到日本正被外夷欺辱,想到幕府的腐败无能,这里……”
久坂玄瑞按住自己的胸口,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沉浸在阴影中。
“这里就像有火在烧。有些人注定要在某个时刻燃烧,哪怕明知会化成灰烬。”
桂小五郎心中一颤,不祥的预感如冷水浇下,他想说什么,但久坂已经转身向室外走去。
久坂在门边停住,侧过脸他说道:
“谢谢你一直试图拉住我,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如果我失败了,尊王攘夷,推翻幕府的大业就交给你了。”
桂小五郎走出屋内,独自站在廊下,听着风吹过庭园,树丛沙沙作响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夏川在那天晚上最后对他说的话。
“桂先生,京都如今就像满溢的火药桶,一点火星就会引爆。如果你没有熄灭这场大火的本事,就不要轻易点燃他,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当时的桂小五郎只是礼节性点头,现在,他真正理解这句话的重量。
可惜有些话,对久坂玄瑞这样的人来说是听不进去的。
西边的乌云在逐渐凝结,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京都,终于要大乱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