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朝会散去,群臣各怀心思地退下,唯独李世民背着手,脚步虽缓,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快,径直往后宫方向走去。
王德躬着身子,迈着碎步紧紧跟在身后,手里还捧着那叠刚从大殿上收回来的字据。
到了贤灵宫门口,还没进殿,就听见里面传出李愔那听起来并不怎么服软的闷哼声。
李世民眉头微微一挑,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一进正殿,入眼便是杨妃满脸怒容,手里攥着一根藤条,正一下一下地打在跪在地上的李愔背上。
李愔这小子也是个倔种,外衣搭在了腰间,背上已经能看到隐隐的殷红血色,那是被藤条打的痕迹。
“陛下驾到!”
王德这一嗓子,让殿内的动静戛然而止。
杨妃身子一颤,手中的藤条也落在了地上,慌忙整理衣衫,跪拜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李愔也跟着磕了个头,只不过动作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硬撑着说道,“儿臣,拜见父皇。”
李世民没叫起,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眼神在李愔那红肿的脊背上扫了一圈,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问你,柳府的女眷,是不是你让人卖进青楼的?”李世民盯着李愔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
李愔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是!儿臣让京兆府的衙役押着柳府的女眷去的平康坊!”
杨妃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开口训斥,却被李世民抬手制止了。
“既然卖了,为何今日柳府女眷又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大殿之上?”李世民继续问道。
李愔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情愿,“姐夫知道了以后,非逼儿臣带着钱去把人给赎回来。他说什么做戏要做全套,既然是吓唬人,就不能真把事做绝了,还说要是真让人碰了那些女眷,这理就不在我们这儿了。”
“啪!”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案,怒喝道,“混账东西!你既然知道这事儿做不对,为何还要去做?你堂堂亲王,带着京兆府尹去抄家卖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这一声怒吼,吓得杨妃脸色煞白,就连李愔也缩了缩脖子。
“儿臣知错,但儿臣不服!”
李愔梗着脖子,眼睛瞪得老大,眼圈却有些发红,“儿臣就是故意去找那些人的麻烦!儿臣没错!”
“你还敢顶嘴!”杨妃气急,捡起地上的藤条就要再打。
“让他说!”李世民喝止了杨妃,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愔,“朕倒要听听,你有什么不服的!”
李愔吸了吸鼻子,脸上除了倔强之外,还带着一抹委屈,“宫里宫外都在传,九嵕山夜袭是范阳卢氏的人干的!“
“连番的箭雨,有一半都落在了儿臣所在的区域,如果是范阳卢氏干的这件事,那他们肯定是要杀我姐夫!”
“当着父皇的面,在冬狩的营地里派死侍夜袭,连带着父皇都一起被攻击!”
“那范阳卢氏的人如此行事,可有把我们皇室放在眼里,可有将父皇放在眼里?”
“在营地的时候,要不是程处亮挡在儿臣前面,儿臣当时可能就已经死了。”
“儿臣心中不愤,所以才去找的那些人麻烦!”
“他们不是跟范阳卢氏走的近吗,他们不是想跟范阳卢氏穿一条裤子吗,儿臣动不了范阳卢氏,就拿他们出气!”
“你。。。”杨妃手中的藤条,再次打在了李愔的身上,,“你何时如此狂悖?略卖良人,你知道自己给你父皇惹了些什么麻烦?朝廷自有法度,哪里轮得到你来逞强!”
李愔忍着疼,可嘴上依旧不服软,大声吼道,“我没错!他们欺负我可以,欺负我姐夫也行,但忤逆我父皇不行!谁敢动我父皇,我就要弄死谁!哪怕是范阳卢氏,我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这一嗓子吼出来,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说道,“你如此行事,可顾忌过自己的名声?”
“名声?”李愔一阵茫然,不过片刻后,李愔就摇头回道,“范阳卢氏在父皇面前都如此肆无忌惮,我还想什么名声,要不是找不到直接对范阳卢氏人动手的理由,我也不用去找皇姐拿字据,去找那些人的麻烦。”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缓和了下来。
他是皇帝,坐拥天下,儿子也不少。
可那些儿子,有的怕他,有的敬他,有的算计他,有的想从他手里夺权。
唯独这个平日里最让他头疼、最混账的老六,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孺慕之情。
李世民为什么要问一句李愔顾不顾及自己的名声,那是因为李世民想知道,他允诺了李愔明年可以上朝学习政务,杨妃和李愔生没生出争夺太子位的心思。
自己的儿子,李世民还是很了解的,那一脸的茫然不会有假,这傻小子是真没想过什么名声的事,他把柳毅家的女眷卖进青楼,多半就是为了出气。
虽说李世民能看出来,李愔这所谓的出气,并不一定全都是为了他这个当爹的出气,也有为他自己,为房俊出气的情绪掺杂在里面。
可这并不影响李世民这一刻对李愔的喜爱。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李愔身边,伸手抓着李愔的胳膊,把这倔小子从地上给拉了起来。
“站好!”
李愔下意识的站直了身子。
结果,李世民对着李愔的屁股,直接踢了两脚,虽说这两脚踢的并不重,但李愔身形晃动之下,背后被藤条抽打的地方却牵扯出了浓烈的痛感。
“哎哟!父皇您轻点!”李愔话出口,连忙捂住了嘴巴。
“哼!”李世民冷哼了一声,“还知道疼?知道疼就长点儿记性,做事之前先思量周详,别留把柄给对手,要不是你听了房俊的话,把柳家的女眷又给赎了回来,今天你的屁股早都已经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