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死寂如渊。宇文弘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动作狂暴得撕破了凝固的空气。然而,这亡命般的起身带来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瞬间碎裂、扭曲,浓稠的黑暗如同墨汁般从视野边缘疯狂涌入,几乎将他吞噬。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手臂下意识地撑向冰冷的御案,指尖深陷进奏折堆叠的褶皱里。喉头一股熟悉的腥甜涌上,被他死死咽下。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
太监总管温全如同受惊的影子般抢上前,苍老干枯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稳稳扶住了宇文弘摇摇欲坠的臂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哀求和恐惧的颤音。
宇文弘用力一甩臂,如同甩开一条黏腻的毒蛇,温全被推得一个踉跄。年轻的帝王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他抬起眼,那目光不再是人间的视线,而是淬了寒冰、浸了血的利剑,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狠狠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每一个被那目光触及的官员都觉得脖颈发凉,仿佛刀锋已贴上皮肤。
“诸——卿——” 宇文弘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带着血腥气,“事到如今,谁有良策,可解云阙关之危?!” 声音在空旷的紫宸殿内回荡,撞击着雕梁画栋,却撞不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百官的头颅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前繁复的官袍纹绣里。没有人敢呼吸,更没有人敢抬头迎向那道索命般的目光。云阙关,千里之外!急报上染血的字迹犹在眼前——李宇文的“陷阵营”如同饥饿的狼群,悍不畏死;那威震天下的“镇北铁骑”,更是人间炼狱里爬出的修罗。寻常援军?怕是连关隘的轮廓都看不见,就被那片黑色的铁流嚼碎、吞噬了!
就在绝望的寒冰即将冻结所有人的心脏时——
“陛下,臣有奏。”
一道沉稳如山岳的声音,骤然撕裂了沉寂。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唰!所有的目光,连同宇文弘凌厉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聚焦。只见左相慕容博,这位黎阳的擎天之柱,身着象征最高文臣的紫色蟒袍,腰束玉带,缓步出列。他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得极实,仿佛能震落殿瓦上的微尘。面容刚毅如磐石,三缕长须垂在胸前,更添威严。最慑人的是他那双眼睛,炯炯如电,丝毫不见文臣的温雅,反而闪烁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铁血和煞气!他躬身行礼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金石交击般的铿锵:
“云阙关,乃我北境锁钥,黎阳门户!一关失,则北境千里沃野尽成坦途,李氏铁蹄可饮马洛水!李宇文狼子野心,觊觎神器久矣!此次倾巢而来,所图非小,必欲破关南下,直逼京畿!臣,慕容博,请命!愿亲率五万禁军精锐,星夜兼程,驰援云阙!” 字字如铁丸坠地,掷地有声!
殿内仿佛投入一块巨石的深潭,瞬间激起了涟漪。不少官员的眼睛亮了起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慕容博!将门虎子!执掌京畿最精锐的禁军!他若出征,确是最强之矛!
“左相忠勇,国之柱石!”
“陛下,左相所言极是!云阙关危在旦夕,非左相不能解此倒悬之急啊!”
“恳请陛下准奏!”
宇文弘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紧锁的眉宇也稍霁。他眼中掠过一丝激赏和希望,薄唇微启,一个“准”字几乎就要冲出喉咙——
“陛下。”
一个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慵懒腔调的声音,如同冰水般浇了下来。右相司马炎,一身象征次高文臣的绯红官袍,施施然出列。他面容白皙,保养得宜,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眼前并非国难,而是一出精妙的棋局。手中那柄象牙骨折扇,不疾不徐地摇晃着,扇面上精工细笔绘制的山水显得格外刺眼。他姿态优雅地躬身,话语轻柔,却字字如淬毒的针:
“陛下,左相一片丹心,天地可鉴,日月同昭。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慕容博瞬间紧绷的侧脸,“臣窃以为,此举恐有不妥之处。”
“哦?” 宇文弘挑起一道剑眉,审视的目光钉在司马炎脸上。
慕容博猛地侧身,宽大的朝服袍袖带起一阵风,眼中寒光爆射,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右相此言何意?莫非是嫌我慕容博年老力衰,不堪驱策?或是嫌我麾下禁军,不堪一战?!”
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殿内温度骤降。
“左相误会了,莫要动气。” 司马炎笑意更深,折扇轻轻摇动,仿佛在驱散空气中无形的火药味,“左相治军严明,禁军乃天子亲兵,武勇冠绝天下,此乃朝野共睹。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重,“如今国库空虚,早已捉襟见肘。陛下,您心中亦有数。十万火急?不错。然则,五万大军远征千里,人吃马嚼,粮草辎重所需几何?那是一条吞噬金银的血肉长城!纵使禁军精锐,日夜兼程赶至千里之外,抵达之时,人困马乏,早已是强弩之末,筋骨酥软。彼时面对养精蓄锐、如狼似虎的北境铁骑,试问,是去解围,还是去送死?”最后两个字,他吐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左相忠勇,臣感佩。然此去,非但救不得云阙关,反而恐将陛下倚重的禁军精锐,白白葬送于关外焦土!届时,国门洞开,洛邑空虚左相,您担得起这山河倾覆之责吗?!”
“司马炎——!” 慕容博须发戟张,怒目圆睁,胸中气血翻腾,几乎要冲破头顶!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他想怒吼,想斥责对方动摇军心,祸国殃民!可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司马炎戳中的,正是最致命的软肋!近年来天灾人祸不断,两个皇子明争暗斗掏空府库粮草!该死的粮草!这冰冷的现实如同铁锁,锁住了他满腔的怒火和壮志,让他喉头腥甜,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两人怒目相对,无形的气流在殿中碰撞激荡。文臣武将,瞬间泾渭分明,争吵声浪如同沸水炸开:
“右相此言差矣!国难当头,岂能斤斤计较!”
“左相!岂不知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无粮之军,与待宰羔羊何异?”
“耽误一日,云阙关数万军民便多一分血染黄沙!”
“仓促出兵,若遭大败,动摇国本,谁人承担!”
宇文弘颓然靠回冰冷的龙椅椅背,坚硬的龙首硌着他的脊椎。殿内喧嚣的争吵声浪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他剧痛欲裂的太阳穴。他抬起颤抖的手指,用力按压着眉心,试图压下那几乎要撕裂头颅的痛楚和翻涌的恶心。他疲惫的目光扫过阶下两张同样忠君爱国却势同水火的脸孔——慕容博,二皇子宇文昭最坚实的靠山,手握兵权,鹰视狼顾;司马炎,三皇子宇文轩的帝师,口衔天宪,笑里藏刀。这两人,代表的哪里是云阙关的存亡?分明是皇子们背后狰狞的爪牙,在这国之将倾的危崖之上,仍在为那至尊之位,疯狂撕咬着最后一丝元气!
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厌恶如同毒藤,缠绕上他疲惫的心脏。这煌煌黎阳,竟已内朽外蚀,摇摇欲坠至此!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回御案上。那封来自云阙关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边缘凝固的暗红血迹如同丑陋的伤疤,刺目锥心。指尖上沾染的、赵坤将军的鲜血早已干涸,留下铁锈般的暗褐色痕迹。赵坤那粗豪的面容、誓死守关的吼声仿佛就在耳边关城上那些浴血搏杀、最终力竭殉国的将士身影在眼前晃动锥心刺骨的痛楚猛地攫住了他!
“够了——!!!”
一声怒喝如同九天惊雷骤然炸响!宇文弘猛地睁开双眼,眼中血丝密布,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有的争吵声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整个紫宸殿,只剩下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烛火噼啪爆裂的微响。
“慕容博听令!” 帝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撕裂一切的威严,“朕命你为北伐行军大总管!持天子剑,掌生杀权!统京畿五万禁军精锐,即刻拔营,星夜兼程,驰援云阙关!不惜一切代价,给朕守住云阙关!将李宇文的铁蹄,给朕牢牢钉死在关外!若有闪失” 宇文弘的声音骤然冰冷彻骨,“提头来见!”
“臣,慕容博!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托!” 慕容博心中狂澜翻涌,巨大的责任与压抑的狂喜交织,他咚的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殿柱嗡嗡作响。
“司马炎听令!”宇文弘的目光如同冰锥,瞬间钉在右相那张依旧挂着浅笑,此刻却微微僵硬的脸上,“朕命你为粮秣督运总制官!全权统筹大军粮草、军械、被服辎重!一应所需,限定时日,务必送达军前!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征、调、借、买哪怕掏空朕的私库!若有一粒米、一根草延误军机”宇文弘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恐怖的杀意,“朕,以贻误军机、动摇国本之罪,灭你三族!”
司马炎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一丝阴鸷极快地从眼底深处掠过,随即被他完美的恭顺取代。他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平稳无波:“臣,司马炎,领旨。定竭尽全力,确保大军粮秣无虞。”
帝王心术!慕容博掌兵,他掌粮!陛下是要用他司马氏的财力物力,去填慕容博的军功簿!还要用粮道这根绳索,死死勒住慕容博的脖子!好一个一箭双雕!好一个猜忌制衡!司马炎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只是垂下的眼帘深处,算计的光芒如同毒蛇吐信。
宇文弘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再次扫过鸦雀无声的群臣,声音沙哑却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云阙关破,则黎阳倾覆!山河破碎,便在眼前!诸位卿家,朕要尔等同心同德,共赴国难!若再有谁阳奉阴违,推诿掣肘,甚至通敌叛国!” 他猛地一拍御案,沉闷的响声让所有人心脏都跟着一跳,“朕,诛其九族!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同心戮力,共御国难!” 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在殿中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和不敢言说的惶恐。
宇文弘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虚弱下去:“散朝”
百官如蒙大赦,屏息敛气,躬身垂首,如同退潮般缓缓退出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紫宸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令人绝望的空气隔绝。
殿内,瞬间空旷得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宇文弘挺直的脊背骤然垮塌,整个人陷进冰冷的龙椅深处。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猛地爆发出来,他用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剧烈地抽搐颤抖,指缝间那抹刺眼的猩红再也压抑不住,沿着苍白的手背蜿蜒而下,滴落在明黄的龙袍上,晕开一朵朵绝望的花。
温全扑跪在地,老泪纵横,用尽全力拍抚着宇文弘的背,声音破碎:“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奴才奴才去传太医”
“咳无无碍”宇文弘喘息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目光却穿透雕花的窗棂,死死投向北方阴沉的天空。窗外,阴霾密布,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飘落,堆积在殿宇的飞檐上,覆盖住朱红的宫墙,仿佛要将整个皇城都掩埋进一片惨白。
“温全”宇文弘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浓重的血味,“你说慕容博和司马炎这一次能能守住云阙关吗?” 他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和几乎无法掩饰的绝望灰败。
温全的哭声噎在了喉咙里,他抬头看着帝王被病痛和忧虑折磨得形销骨立的侧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能伏下身,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哽咽:“陛下陛下洪福齐天定定能逢凶化吉祖宗护佑”
宇文弘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纷扬的雪。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同心协力?慕容博手握精锐,必欲争功雪耻,锋芒毕露;司马炎掌控命脉,岂会甘心为他人做嫁衣?这两人,一个如火,一个似冰,貌合神离,互相算计,怕是还未等抵达前线,早已在内耗中折损了三分锐气。
而那远在云阙关外,坐拥虎狼之师的李宇文那位曾让整个北境为之颤栗的名字又岂是会给他们半分喘息之机的等闲之辈?
冰冷的雪花,隔着厚重的窗棂,无声地覆盖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