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万先登营将士,如同深秋旷野中一片坚韧的荆棘林。他们身上的衣甲新旧不一,铁片锈迹与崭新亮光斑驳交错,但这参差非但没有削弱他们的气势,反而像磨损的勋章一样,无声诉说着身经百战的过往。
每一个身影都绷得笔直,腰杆如同铸入大地的铁枪,任凭狂风呼啸,纹丝不动。他们手中的兵刃被擦拭得寒光四射,锋刃在惨白的冬日阳光下流转着刺目的冰冷,像无数只饥渴的野兽舔舐着獠牙,无声地咆哮着对鲜血的渴望。
统领这支铁血前锋的,是如洪荒凶兽般的苏赫巴鲁。他屹立在阵列最前端,手中那柄巨大的狼牙棒,布满犬牙交错的尖锐棱刺,每一根都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仿佛刚从地狱熔炉中淬炼而出,散发出的血腥煞气几乎凝成实质,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冻结。伤疤如蜈蚣般在他粗犷的脸上纵横交错,却盖不住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瞳——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疯狂决绝和对胜利近乎偏执的饥渴,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柄即将劈开天地的巨斧。
在他身后,是八千镇北铁骑。人马俱覆厚重铁甲,连战马也只露出喷吐着灼热白气的鼻孔和一双双布满血丝、充满纯粹杀意的眼睛。沉重的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连绵的巨响——“咚!咚!咚!”——如同来自大地深处的战鼓轰鸣,又似沉睡的巨兽在苏醒前胸腔的震动,震得人五脏六腑都随之颤抖。骑士们紧握缰绳,透过狰狞面甲的缝隙,只能看到一双双炽热如熔岩的眼眸,那是对战斗本能的呼唤,是对碾碎前方一切障碍的绝对信念。他们静默如山,积蓄的力量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万戎疆!”
李宇文的声音骤然炸响,如同撕裂天幕的雷霆,在肃杀的校场上空轰然回荡。那不是一个命令,而是神谕般的宣告,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冰冷的决心,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风声与马嘶,直贯入每一个士卒的灵魂深处,激起一阵无声的战栗。
“末将在!”
万戎疆应声出列,每一步踏下都沉重无比,如同巨锤夯击大地,脚下的冻土似乎发出呻吟。他单膝跪地,头盔下的头颅深深低下,声音洪亮得如同撞响的铜钟:“愿为殿下效死!”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金石般的忠诚,仿佛即使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李宇文手臂沉稳抬起,指向身后那座伤痕累累却依旧巍然耸立的雁回关。青灰色的城墙垛口参差,残留着焦黑的火燎与深刻的刀痕,如同一位身披百创战甲的老将,沉默地证明着不屈的过往。他的声音沉稳如山岳,字字千钧:“命你率玉龙军留守雁回关,镇守粮道命脉,肃清四方残寇,不容有半分闪失!”
“末将——领命!”
万戎疆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冰冷地面的声响清晰可闻。起身之际,头盔阴影下的一双眼眸深处,不甘的火焰猛烈地跳动了一下——那是对前线血火冲杀的渴望,是对错过首功的遗憾——但这火焰瞬间被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灭,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他明白,扼住后方咽喉,便是为前线三十万袍泽的生命负责,这担子同样重逾千钧,关乎全局成败!
李宇文的目光,陡然变得比塞外的寒风更凛冽,如实质的剑锋扫过朱老三、苏赫巴鲁以及那位全身包裹在铁甲中的镇北铁骑统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其余各部,随本王——拔营!兵锋所指,落霞关!”
“诺!!”
三十万将士的咆哮汇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声浪洪流,轰然爆发!声波肉眼可见地扭曲了空气,直冲九霄,惊得天空中盘旋的几只苍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仓皇振翅,逃向天际尽头,仿佛连天空都要被这恐怖的吼声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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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落霞关下。
旌旗猎猎,遮天蔽日,仿佛一片燃烧的铁血之海在狂风中翻涌。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杀气冲天而起,搅动着低垂的彤云,连阳光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冰冷的铁锈色。
李宇文勒马于阵前,玄色王袍在风中翻飞。他抬眼望向那座横亘在天际线的巨兽——落霞关。
名不虚传!
巨大的青条石垒砌的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宛如一条由山脊雕琢而成的钢铁壁垒,冰冷地矗立在两山之间的咽喉要道之上。墙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孔和深邃的望口,如同巨兽皮肤上无数冰冷的复眼,森然地注视着关前蝼蚁般的敌军。城头之上,黑压压的守军身影如同蚁群,森严的兵刃阵列反射着点点寒光。无数面各色旌旗在朔风中狂舞,发出裂帛般的嘶鸣。更令人心悸的是关前三十里遍布的铁蒺藜与陷马坑,它们如同恶毒的地衣,星罗棋布,在枯草与冻土的伪装下阴险地潜伏着,折射着幽幽冷光——慕容博早已张开了一张布满毒牙的死亡陷阱。
“苏赫巴鲁!”李宇文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像闷雷在滚过战场,蕴含着无匹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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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在!”苏赫巴鲁催动座下同样披甲的高大战马,轰然上前。巨大的狼牙棒斜指地面,粗糙的金属棒身上,那些狰狞的尖刺在惨淡的阳光下,流转着嗜血的幽光。
李宇文手臂如标枪般抬起,铁铸的手指稳稳指向落霞关那两扇宛如巨兽獠牙的厚重城门。每一个字都如同淬火的钢铁,砸在冻土之上:“先登营!为先锋!五百架云梯,两百架冲车!三日之内,本王要看到此关之上,插满我军战旗!”
苏赫巴鲁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骤然爆开,几乎要喷薄而出!没有半分犹豫,他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令人惊异的敏捷翻身下马,单膝重重砸地,膝盖下的冻土似乎都龟裂开来。嘶哑的吼声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决断,穿透战场喧嚣:“末将此去,不破此关,这颗头颅便挂在将军帐前旗杆之上!”
吼声未落,他已如巨熊般弹起!手中那柄巨大的狼牙棒被他单手高高擎过头顶,狂暴地舞动起来,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恐怖厉啸,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在咆哮:
“先登营的儿郎们!封侯拜相,青史留名,就在今朝!随我——杀!!”
“杀——!!!”
十一万条喉咙迸发出的死亡呐喊,汇聚成一股摧毁一切的恐怖声浪!瞬间,整个大地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士兵推着如山岳般沉重的冲车,木质巨轮在冻土上碾出刺耳的呻吟;扛着如同通往地狱阶梯般的长长云梯,脚步轰然践踏着大地!他们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流,又似席卷天地的死亡风暴,带着一往无前的毁灭气势,猛然扑向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壁垒!
城头之上,一身戎装的慕容博面无表情,冰冷的眼眸倒映着下方汹涌扑来的死亡浪潮。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那只手如同钢铁铸就,纹丝不动。
“放!”
一声令下,冷酷如冰。
刹那间,死亡降临!
城头猛地腾起一片密集的黑云!那是数以万计的箭矢脱离了弓弦的束缚,带着尖厉刺耳的恐怖嘶鸣,撕裂空气,如同骤雨般疯狂倾泻而下!紧随其后的,是无数粗如梁柱、裹满铁钉的滚木和磨盘大小、棱角嶙峋的礌石!它们翻滚着、呼啸着,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从天而降!
“砰!轰——咔嚓!”
沉闷而恐怖的声音瞬间成为战场的主旋律。坚固的冲车顶棚在滚木巨石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铁钉混合着血肉四处飞溅。更为凄厉的,是那些被直接命中的士兵发出的短促惨嚎——沉重的礌石砸下,人体如同装满骨渣的皮囊般瞬间爆裂、坍塌;滚木碾过,骨骼碎裂的“咔嚓”声连成一片,血肉在冰冷的铁钉下模糊一团。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尘土和硝石的气息,令人作呕。惨叫声、骨裂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呻吟声……瞬间奏响了一曲地狱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