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早有耳闻,但当这话从帝王口中亲自说出时,殿中还是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有人低下头,面露悲戚;有人眼观鼻,鼻观心,神色莫测;有人则悄悄抬眼,看向御座之下的空位——那是丞相的位置,如今空着,像一个巨大的缺口。
宇文帝站起身,从御阶上缓缓走下。内侍总管温全捧着一只托盘跟在他身后,托盘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放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紫色官袍——那是丞相的朝服,金线绣成的仙鹤祥云纹,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慕容卿追随朕二十三年。”宇文帝停在大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百官,那目光里,有痛惜,有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东宫讲读,助朕明理;朝堂论政,匡朕得失;边关御敌,为朕守土。朕曾对他说:有卿在,朕可安枕。而今……”
他拿起那件紫袍,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针脚。这是慕容博最喜欢的一件朝服,是柳含烟亲手缝制的,袖口处还留着她绣的一朵小小的兰花。
“朕失股肱,国失栋梁。”
说着,他将紫袍郑重地放回托盘,转身,目光落在文官队列前方的慕容铮身上——后者作为慕容博长子,被特许立于百官之前。
“慕容铮。”
“臣在。”慕容铮出列,双膝跪地。他双眼红肿如桃,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竭力挺直脊背,保持着慕容家的风骨。
宇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有痛惜,有怜悯,还有一丝审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父亲临行前,曾与朕戏言:若他马革裹尸,求朕莫厚赏,以免儿孙骄纵,堕了慕容家的风骨。朕当时斥他胡言,说他定会得胜还朝。而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字字清晰,传遍大殿:“追封慕容博为忠烈公,谥‘文正’,配享太庙。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其妻柳氏,封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长子慕容铮,袭忠烈公爵,擢礼部右侍郎。次子慕容锐,荫封云骑尉,入国子监读书。另赐黄金万两,帛五千匹,田庄三处,以抚忠良。”
这份赏赐之重,本朝前所未有。丹书铁券,世袭罔替,这是帝王能给予臣子的最高荣耀。殿中众人神色各异,清流官员面露欣慰,世家勋贵则眼神微妙,暗自思忖着这赏赐背后的深意。
慕容铮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臣,代先父,谢陛下天恩。然赏赐过重,臣惶恐。先父殉国,乃人臣本分,不敢当此厚赏。唯有……唯有请陛下允臣一事。”
“讲。”宇文帝抬手,示意他起身。
慕容铮抬起头,眼中燃着两簇火焰,那是悲痛淬炼出的决绝,是仇恨点燃的锋芒。他挺直脊背,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臣请赴北疆,入军前效命。不求官职,不图爵禄,只愿持先父佩剑,斩李逆贼首,收复落霞关,以慰先父在天之灵!”
殿中一片寂静。百官面面相觑,许多人暗自摇头——慕容铮是科举出身,手无缚鸡之力,从未涉过军务,此请不过是意气用事,徒增伤亡罢了。
宇文帝凝视他良久,目光在他眼底的火焰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缓缓点头:“准。授你兵部职方司主事,随军参赞。但你要记住,战场非儿戏,刀剑无眼。你肩上扛着的,不仅是慕容家的门楣,更是你父亲的遗志,是数十万边关将士的忠魂。”
“臣,遵旨!”慕容铮再次叩首,声音里带着泣血的决绝。
处理完慕容家的抚恤事宜,朝会终于进入了真正的核心。
宇文帝回到御座,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慕容卿殉国,丞相之位不可久悬。”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卿,可有举荐?”
话音落下,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死寂,像一张浸了冰水的网,密不透风地罩住整座太极殿。
文武百官的呼吸声都压到了极致,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消弭于无形。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御座、空悬的丞相之位,以及那几位手握重权的世家勋贵之间游移。晨光透过殿顶繁复的藻井,斜斜地泼洒进来,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却连一丝半毫的暖意,都透不进这满殿的森寒。
慕容铮跪在丹墀之下,后背绷得笔直,宛如一柄淬炼多年、即将出鞘的利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故作悲悯的同情,有隔岸观火的怜悯,有揣度试探的审视,更有藏在暗处、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顺着血脉蔓延,堪堪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父亲的尸骨还凉在落霞关的寒风里,这群盘踞朝堂的豺狼,竟已迫不及待地开始觊觎那把空置的丞相椅了。
御座之上,黎阳皇朝的天子宇文弘,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他指尖敲击龙椅扶手的节奏,忽然慢了半拍,那清脆的声响,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尖上。他的视线在太师崔青浦花白的鬓发上顿了顿,又掠过兵部尚书周崇紧绷的下颌、吏部尚书郑元堆着笑意的眼角,最后,落在了站在文官末列的沈墨言身上。
沈墨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身形清瘦,在一群身着锦缎玉带的官员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垂着眼,手中捧着那方磨得光滑的象牙笏板,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殿中翻涌的暗流、灼人的目光,都与他毫无干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掌,早已被冷汗浸透,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着青白的色泽。
十年了。
他在翰林院的故纸堆里,整整熬了十年。从那个十八岁连中三元、意气风发的状元郎,熬成了一个沉默寡言、鬓角染霜的中年官员。十年间,他看着朝堂风云变幻,看着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将黎阳的江山攥成了掌中玩物;看着陛下一次次试图推行新政,却屡屡被旧势力掣肘,撞得头破血流。他更清楚,那十七个陛下屏退左右、深夜召见的时辰里,他们谈的从来不是诗词歌赋、风花雪月,而是吏治的积弊、军饷的亏空、民生的疾苦,是如何劈开这固化的朝堂格局,为黎阳的万千子民,寻一条生路。
如今,慕容博死了。那个唯一能在朝堂上,为陛下撑起一片天的擎天柱,倒在了落霞关的漫天烽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