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通读史书,通晓军政,十年间,臣走遍黎阳十三州,踏遍了山川河泽,深知民生疾苦,洞悉吏治弊端。若陛下信得过臣,臣愿为丞相,整顿吏治,严惩贪腐,筹措军饷,安抚流民,平定北境,收复失地!若臣无能,不能匡扶黎阳,不能安定百姓,臣愿提头来见!”
他的目光,坦荡而炽热,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退缩。
宇文弘看着他,沉默了良久。殿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陛下的最终裁决。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慕容铮跪在地上,看着沈墨言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有如此胆识,如此魄力,如此一颗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
终于,宇文弘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道破晓的曙光,照亮了整座大殿:“好!好一个‘提头来见’!沈墨言听旨!”
沈墨言双膝跪地,俯首称臣,声音沉稳:“臣在。”
“朕封你为吏部尚书,兼领丞相一职,总揽朝政,统筹军政。赐你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百官皆受你节制!”宇文弘的声音,掷地有声,响彻大殿,“朕倒要看看,谁敢阻你推行新政,谁敢在这国难当头之际,兴风作浪!”
“臣,遵旨!”沈墨言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颤抖里,有激动,有感恩,更有沉甸甸的责任。
这个任命,石破天惊。
崔青浦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站稳。他看着沈墨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却又无可奈何。周崇则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显然没料到陛下会做出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宇文弘站起身,龙袍猎猎作响。他目光如炬,扫过满殿百官,沉声道:“众卿听着!自今日起,凡阻挠新政者,凡贪赃枉法者,凡通敌叛国者,沈丞相皆可先斩后奏!朕意已决,再有异议者,以谋逆论处!”
他的声音,像一道惊雷,震得百官心神俱颤,纷纷跪倒在地,俯首称是。
慕容铮看着御座上的帝王,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墨言,忽然明白了。陛下这是在赌,赌沈墨言这把磨砺了十年的利刃,能劈开这固化的朝堂,能斩断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能守住这风雨飘摇的黎阳江山。
而他自己,也该去北疆了。
落霞关的烽火,还在燃烧。父亲的佩剑,还在落满尘埃的城楼之上,等着他去拾起。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殿外的天空。晨光刺破云层,洒下万丈光芒,将整座皇城,染成了一片耀眼的金色。
这一日,黎阳皇朝的朝堂,风云变幻。
这一日,寒门书生沈墨言,一朝拜相,权倾朝野。
这一日,忠烈之后慕容铮,身负血海深仇,踏上了北征之路。
乾元殿的九重玉阶,在熹微晨光里凝着一层冷硬的青灰,像是蛰伏巨兽嶙峋的脊骨,每一级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威仪。卯时三刻,晨钟的余韵刚漫过宫墙第三遍,文武百官已按品阶肃立阶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殿宇间静得能听见朝服上玉带扣偶尔碰撞的脆响。唯有衣袂间金银线绣就的仙鹤、锦鸡、孔雀,在薄雾里浮沉着暗哑的光,像被冻住的流光。
内侍监总管李德全立在丹陛左侧,双手拢在貂皮袖中,眼皮垂得极低,活脱脱一尊纹丝不动的泥塑。他下颌的皱纹里凝着霜气,唯有偶尔扫过阶下百官的余光,才泄露出几分掌印太监的锐利——那是在深宫摸爬滚打三十年,淬出来的淬毒的针。他今晨寅时三刻便被御前太监从值房揪起,彼时皇帝的脸隐在龙涎香的青烟里,只扔过来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火漆上“镇北”二字,烫得他指尖发麻。
龙椅上的萧景琰,面沉得像结了冰的墨。四十有七的年岁,鬓角早已霜白如雪,却偏生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能刺破九重宫阙的雾霭。此刻他正用拇指缓缓摩挲着扶手上鎏金的龙首,指腹碾过龙鳞的纹路,一圈又一圈,指尖所过之处,竟凝出细密的汗渍,在鎏金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报——!”
殿外突然炸响一声急促的嘶喊,生生撕裂了这死寂。一名背插三支赤羽的驿卒,像被狂风卷着般踉跄奔入,草鞋上的泥块簌簌掉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砸出斑驳的印子。他扑倒在丹陛下,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发出闷响,却顾不上疼,双手高高擎着一封染血的奏报,声音因极度疲惫而劈裂成两半:“陛下!北境急报!镇北王镇北王他”
“说!”萧景琰猛地坐直身子,龙袍下摆扫过御座的扶手,发出“哗啦”一声脆响,那声音里的怒意,震得阶下众人心头一颤。
“镇北王李宇文,率军攻入黎阳境内,一月之内连破八城三关,已已全取云州!”
“哐当——!”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不知是谁的玉笏脱手坠地,裂成数段,莹白的碎片溅在青石板上,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像一道惊雷落在人心上。
左相崔珣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象牙笏板,指节绷得泛白,几乎要将那温润的象牙捏碎。清河崔氏在北境的十七处田庄、九座矿山,全在云州边界——不,从这一刻起,该说全在李宇文的刀锋之下了。那些田庄里的稻谷,矿山里的精铁,是崔氏百年基业的根,如今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右相王夙的眼角肌肉,极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他比崔珣沉得住气,只是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尺,缓缓扫过阶下几位皇子的脸。二皇子萧景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指尖却在袖中无意识地绞着;三皇子萧弘昭嘴角竟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便敛去,只余下一脸凝重;四皇子萧允礼则死死盯着那驿卒,双目赤红,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嫡子的骄傲与焦灼,在他眼底烧得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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