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困兽:“可朕不甘心。朕戎马半生,打下的江山,凭什么要败在朕手里?草原王庭、黎阳、还有那些盘踞朝堂的世家——他们都盯着,等着朕死,等着这天下大乱,等着分一杯羹。”
“陛下,”李德全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声音里带着泣血的哀求,“陛下万寿无疆,大乾国祚永昌”
“万寿无疆?”萧景琰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朕要是真能万寿无疆,第一件事就是亲手掐死李宇文。掐死这个让朕寝食难安的逆贼。”
他说得咬牙切齿,可眼中却没有杀意,只有深深的、无力的疲惫。那是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是一种掌控不了局面的无奈。
“可朕现在已经杀不了他了。”萧景琰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如今北境四州之地,八十万大军,全在他手里——杀了他,谁来守边?你?还是崔珣、王夙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废物?可不杀他,我萧氏江山迟早要改姓。”
李德全伏在地上,不敢接话,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所以朕要忍。”萧景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忍到弘昭在云州站稳脚跟,忍到朕把兵权慢慢收回来,忍到——朕找到一个能杀他之人,又不会让北境崩盘的法子。
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一声,两声,三声在寂静的皇城里回荡,像是催命的符咒,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天要亮了。”萧景琰喃喃道,目光望向窗外,那里,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站起身,脚步踉跄了一下。李德全赶紧扶住他,触手冰凉——皇帝的龙袍,已被冷汗浸透。
“更衣,上朝。”萧景琰站稳身子,眼中的疲惫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威严的帝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朕要看看,还有多少人,在等着看朕的笑话。”
李德全躬身应是,转身快步去取朝服。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摇曳。
萧景琰独自站在舆图前,最后看了一眼“云州”二字,然后伸手,将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参茶,整个泼了上去。
茶水漫开,墨迹晕染,城池、关隘、河流,全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暗色。
就像这天下,就像这朝局,就像人心。
永远看不清楚。
晨光刺破云层,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沉沉的夜色。金色的光芒洒在乾元殿的金顶上,泛起一片冰冷的金光,耀眼,却不温暖。百官重新在阶下肃立,朝服整齐,表情恭谨,仿佛昨夜那些暗流汹涌的密谋、那些咬牙切齿的诅咒、那些辗转反侧的算计,都不曾存在。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遮住了他的眼睛。没人能看见,他眼底的疲惫与苍凉。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李德全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阶下,崔珣与王夙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迅速分开。两人眼底的算计,像电光火石般闪过,转瞬即逝。
三皇子萧弘昭站在皇子队列中,微微垂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期待,有野心,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决绝。
八日后,千里之外的云州。
落霞关上,朔风猎猎。李宇文刚刚巡完营,一身玄黑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他站在城头,望着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风卷起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苍茫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王爷,京里来信了。”副将战奎快步上前,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神色恭敬。
李宇文接过,指尖触到那冰冷的火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拆开信件,目光扫过那些华丽的辞藻,最后落在“三皇子萧弘昭为云州监军”那行字上。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关外清晨的霜,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传令下去,”他将信件收起,随手塞入怀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朱老三的陷阵营抽调三万,苏赫巴鲁的先登营抽调两万,并入霍云廷的虎贲卫,驻守落霞关!镇北铁骑,陷阵营,先登营随我回凉州!”
“遵命!”战奎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声音在风中回荡,带着铁血的铿锵。
朔风依旧呼啸,卷起漫天黄沙。李宇文站在城头,望着南方的天际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天下的棋局,已经摆开。而他,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朔风卷着黄沙,在北境的荒原上刮出呜呜的啸声,像是千万亡魂在旷野里哭嚎。
镇北铁骑的队伍像一条蛰伏的黑色巨蟒,蜿蜒盘踞在通往凉州的官道上。马蹄铁踏碎满地碎石,溅起的尘雾遮天蔽日,将日光滤得昏黄。旌旗上的“李”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猩红的流苏被扯得笔直,透着一股浴血而生的铁血肃杀。
李宇文一袭玄色劲装,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姿挺拔如千年寒松。他眉眼低垂,目光落在缰绳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环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环身的纹路。三皇子萧弘昭监军这两个词像两根淬了冰的细针,不偏不倚扎在他的心头,不痛,却硌得人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寒意。
天下只知镇北王骁勇善战,是大乾北境的定海神针,却无人知晓,他早已是站在武道之巅的一品上境——天象宗师。这份修为,是他藏在赫赫战功之下最深的底牌,是他九死一生从尸山血海里淬出来的底气,也是他敢同萧景琰掰一掰手腕的倚仗。
那道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明着是加官进爵的褒奖,暗着却是一把精铁铸就的锁,想把他牢牢困在云州,困在这北境的风沙里,困成一只供皇室豢养的鹰犬。而萧弘昭,就是那把锁的钥匙,一把带着陇西李氏烙印,磨得雪亮,随时可能插进他心脏的钥匙。
“王爷,前面就是断魂峡了。”副将战奎策马跟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风卷走,“斥候回报,峡中壁立千仞,只有一道羊肠道蜿蜒,易守难攻,是个扎营休整的好地方。”
李宇文抬眼望去。远处的断魂峡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疤,横亘在荒原尽头,隐在漫天黄沙之后。两侧山壁陡峭如削,怪石嶙峋,犬牙交错的崖石透着青黑的冷光,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蜿蜒其间,确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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