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殿下一行,行至青冥峡时,遇不明势力截杀,三百护卫尽数殉国,殿下殿下被捏碎了喉骨而亡”
最后几个字,内侍说得断断续续,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在死寂的御书房里炸开,像一道惊雷。
御书房里霎时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呜呜咽咽的,像是亡魂在哭。
萧景琰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被呈上来的玉佩上——羊脂白玉,莹润通透,上面雕着精致的蟠螭纹,是当年他亲手赐给萧弘昭的生辰礼。他还记得,少年捧着玉佩时,眉眼弯得像新月,朗声说要替父皇守好北境。玉质温润,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生疼,酸涩的水汽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他想起八日前,萧弘昭领旨时的模样。那少年郎身着锦袍,跪在丹陛之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未经风霜的青松,眼底盛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朗声应道:“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镇守云州,安抚黎庶。”
那时他还以为,这步棋走得极妙。用一个皇子掣肘李宇文,用云州的赋税分化其兵权,既稳了北境,又能试探出李宇文的底线。可他千算万算,算漏了李宇文的狠绝——那看似恭顺的镇北王,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他的龙子。
除了李宇文,谁还有这般能耐?谁又有这般动机?
青冥峡是萧弘昭入云州的必经之路,地处雍州与云州的交界,正是李宇文的势力范围边缘,是他的地盘!三百禁军精锐,皆是他亲自挑选的好手,个个以一当十,竟被人悄无声息地屠尽,连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放眼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那个深藏不露的镇北王。唯有他,有这般鬼神莫测的身手,有这般只手遮天的势力!
可他没有证据。
一丝一毫的证据都没有。
刺客来去无踪,现场只余下满地尸骸与泥泞,连半片衣角都没留下。李宇文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待在凉州,每天除了正常处理公文,便是在山顶王府陪伴两个女儿和秦舒婷、白婉竹二女,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半点嫌疑都沾不上。
这是阳谋,更是羞辱!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萧景琰喉间喷涌而出,溅在明黄的舆图上,殷红的血珠炸开,将“青冥峡”三个字染得赤红,像极了那日盖在圣旨上的玉玺印,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狂风折断的枯木,重重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龙椅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龙椅上的金龙雕刻仿佛都在颤抖。龙袍上的十二章纹,被血渍晕染得模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都像是在血泊里沉浮,狰狞得可怕。
“陛下!”总管太监李德全凄厉的喊声刺破死寂,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老泪纵横,抱住萧景琰软倒的身体,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湿濡,那是帝王的血,也是帝王的绝望,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御书房外的禁军闻声涌入,甲胄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寒鸦,扑棱棱的翅膀声搅得人心烦意乱。太医们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地奔进来,银针、药草散落一地,慌乱的脚步声踩碎了殿内最后一丝威仪。
萧景琰躺在龙椅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剜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是疼,是怒,是悔,是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是大乾的天子,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可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连凶手是谁都只能藏在心里,连一句质问都发不出去。李宇文就像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明晃晃地告诉他,你这个皇帝,不过是个傀儡!
李宇文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钻心的疼。他原以为,断了粮草,封了官爵,便能将这头猛虎困在北境。却不知,猛虎挣脱牢笼的第一件事,便是咬断了他递过去的锁链,还反手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萧弘昭的死,不是结束。是李宇文递来的战书,是宣告——这北境,早已不是他萧景琰说了算。
太医们忙得满头大汗,金针施遍了周身大穴,黑漆漆的汤药灌下了一碗又一碗,萧景琰的气息却依旧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昏昏沉沉地睁过一次眼,目光涣散地扫过御书房,落在那幅被血染红的舆图上,嘴唇翕动着,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再度陷入昏迷。
“陛下龙体违和,暂罢朝议,军国大事,由左右两相、太傅共同商议,奏请皇后娘娘定夺。”
李德全的尖嗓,带着哭腔,穿透层层宫墙,传遍了整座皇城。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里,人们窃窃私语,惶恐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乾元殿的天,塌了。
朝堂,乱了。
最先乱的,是皇子府。
二皇子萧景睿的府邸,彻夜灯火通明,烛火映着窗纸上的人影,影影绰绰。江南姑苏的王氏与范阳的卢氏使者,踩着三更的月色,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潜入,带来了堆积如山的金银,和一句沉甸甸的承诺:“殿下若能登临大位,我等愿效犬马之劳。”萧景睿坐在书房里,指尖摩挲着母亲留下的玉带钩,冰凉的玉质熨帖着掌心,眼底闪烁着晦暗的光。太子薨逝,三弟殒命,四弟年幼,这东宫之位,本该就是他的!多年的隐忍,终于要熬出头了。
四皇子萧允礼,这位皇后嫡出的幼子,却在府中摔碎了所有的瓷器。青瓷白瓷碎裂的声响,像一声声泣血的控诉。他红着眼,将那封青冥峡的急报撕得粉碎,纸屑纷飞,歇斯底里地嘶吼:“是李宇文!一定是李宇文杀了三哥!父皇!儿臣请旨,率兵伐北,为三哥报仇!”可回应他的,只有皇后哭红的双眼,和一句冰冷的“陛下病重,禁谈兵事”——没有证据,凭什么伐北?凭什么动那三十万镇北铁骑?那可是虎狼之师,一旦开战,大乾的半壁江山都要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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