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落，赵毅先是怔了怔，随即仰头大笑，笑声爽朗而豪迈，震得窗外的竹叶簌簌作响，惊起了枝桠间的几只雀鸟，扑棱棱地飞向天际。他站起身，拍了拍李宇文的肩膀，力道带着赞许，带着信任，带着几分志同道合的意气：“好小子！有你这句话，老夫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值了！”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离去，晨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背影拉得笔直，透着一股意气风发的豪情，脚步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云，奏响序曲。
竹园里再次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过竹叶的沙沙声。李宇文目送着赵毅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盘膝坐好。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双眼，唇齿间，又响起了《易筋经》那古老而神秘的心法口诀，声音轻浅，与竹声相融，在晨光里，谱写出一曲重生的乐章。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缕内力，在他的经脉里缓缓流淌，像是一缕春风，正在唤醒沉睡的生机，一点点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脉络，也一点点，积蓄着掀翻天地的力量。
秦府的朱漆大门，连日来都只开了一扇角门，往来的人皆是一身短打，腰束布带，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漏了半分风声。
秦老爷子秦仲山枯坐在书房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捏着赵毅派人送来的密信，指尖的青筋突突直跳。信上的字不多，却字字如惊雷——收束明产，暗设商路，潼关为引，静待时机。
他猛地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那宣纸化作一缕青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历经风雨的沉稳：“来人，传我命令，三日之内，京城所有秦记银号，尽数更名换皮，招牌换成‘和顺货栈’，主营杂粮布匹，不许露半点银钱往来的痕迹。”
门外的管家应声而去，脚步却带着几分迟疑。秦记银号在京城开了三十年，是多少达官贵人的钱袋子，这般仓促换皮，损失之大，难以估量。
秦仲山岂会不知？他望着窗外院中的老槐树，树皮皲裂如沟壑，像极了这乱世的模样。当年赵家铁骑守北境，秦家的银车便跟着粮草走，赵家军的饷银，十有八九是秦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如今赵毅有命，秦家岂能袖手？
“再传命令，”他又道，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所有账册，连夜焚烧！库房里的现银，分作十批，每批十人押送，走西山的秘道，绕开官道，运往潼关城外的黑风寨，交给周仓的人。切记，每批人都要换三套衣裳，走三条路，若有一人被截，其余人等，立刻弃货脱身，不许牵连半点！”
管家躬身领命，转身时，却见秦仲山从袖中摸出一枚青铜虎符，符身刻着“秦”字，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
“把这个交给周仓，”秦仲山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告诉他，这是当年赵将军赠予秦家的信物，见符如见人，秦家的粮，秦家的银，任凭他调度。”
三日后，京城的秦记银号果然尽数换了招牌，和顺货栈的幌子挂了起来，门口堆着麻袋，里面装的却是些糙米陈布，看着寒酸，却掩住了底下暗流涌动的银钱脉络。而那些从秦府运出的现银，正沿着西山的秘道，化作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涌向潼关，成了赵毅筹备粮草的底气。
白府的气氛，比秦府更肃杀几分。
白家世代习武，京城的“白虎武行”，是多少江湖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武行里的教头，半数都是从边关退下来的老兵，手上的功夫，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白家家主白啸天，是个身高八尺的壮汉，满脸络腮胡，平日里说话声如洪钟，此刻却捏着赵毅的密信，半天没吭声，只盯着堂上挂着的那柄虎头刀出神。那刀是当年他跟着赵毅老将军出征北境时，老将军亲手赐的，刀鞘上的虎头，早已被摩挲得发亮。
“大哥，这赵侯爷的意思，是要咱们白虎武行关门大吉？”一旁的二弟白啸林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武行是咱们白家的根，关了它，咱们这些兄弟，喝西北风去？”
白啸天猛地回头，一双虎目瞪得滚圆，声音却压得极低：“根？什么是根？镇北王在京城九死一生，带出的秘密能掀翻这皇城！这天下都要乱了，武行算什么根？保住兄弟们的命，保住这反天的火种，才是根！”
他将密信往桌上一拍，沉声道：“听我命令，白虎武行，明日便贴出告示，说是武行教头斗殴伤人，官府查抄，就地解散！所有教头，尽数换上布衣，散入京城的茶楼、酒肆、驿站，还有那些王公贵族的府邸外，当店小二，当杂役，当跑腿的，总之，要让京城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咱们的耳目！”
他顿了顿，又道：“尤其是二皇子府和那些道观，要盯紧了！他们的人进出多少次，带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都要一字不差地记下来，每隔五日，派人送到忠勇侯府的暗桩手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还有，”白啸天走到堂前，取下那柄虎头刀，抽出刀鞘，刀锋寒光一闪，映得他的脸格外冷峻，“把武行里的兵器，都熔了，铸成锄头镰刀，送到城外的农庄。告诉兄弟们，刀把子能杀人，锄头把子也能刨出活路！等这乱世过去，咱们再把白虎武行的招牌，重新挂起来！”
二弟白啸林看着兄长眼中的决绝，终于不再吭声，躬身领命。
翌日清晨，白虎武行的大门上，果然贴了官府的封条，过往的路人皆是唏嘘不已。却没人知道，那些从武行里散出去的教头，早已化作了无数双眼睛，蛰伏在京城的各个角落，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撒开。
茶楼里，店小二擦着桌子，耳朵却竖着，听着邻桌的官员议论藩王的兵马动向；驿站外，杂役扛着行李，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形迹可疑的道士，默默记下他们的模样；王公府邸的墙角下，跑腿的少年啃着馒头，看着府里抬出的一个个箱子，心里早已将那箱子的大小、重量，记了个一清二楚。
这些消息，像无数条溪流，顺着隐秘的渠道，汇聚到忠勇侯府的书房里，汇成了一幅清晰的乱世棋局。
而秦白两家的主事人，在做完这一切后，都不约而同地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天际。那里，乌云密布，却隐隐有一道金光，正在云层下积蓄力量，等待着破晓的那一刻。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