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镇北王府,宛如镶嵌在这四方藩镇棋盘上的一颗璀璨却刺眼的明珠,无疑是各方势力觊觎与算计的焦点,恰似那风暴眼中最易被击中的靶心。
自李宇文荣封王爵,坐镇凉州以来,他与京城之间的关系便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便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朝堂之上,明枪暗箭如影随形,从未有过片刻停歇。那些陈年旧账,如同深埋在心底的毒刺,时刻准备着伺机而动。粮草之争时的龃龉,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那激烈的场面仿佛还在眼前;兵权归属的争执,更是剑拔弩张,每一次的交锋都带着浓浓的火药味;政见相悖时的摩擦,犹如火星溅入干柴,随时可能引发一场熊熊大火。桩桩件件,都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牢牢记在心里,此刻恰逢玉玺失窃这一惊天大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那些旧账随时可能被翻出来,化作一把把锋利的利刃,无情地刺向李宇文。
李宇文静静地坐在王府凉亭之中,手中轻握着一只白瓷茶盏。那茶盏洁白如雪,在晨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他微微低头,轻抿一口香茗,茶香在舌尖缓缓散开,却未能驱散他心中的一丝阴霾。放下茶盏时,白瓷杯底与青石板桌面轻轻一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声音清脆悦耳,却仿佛是一把重锤,重重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让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摇篮里的两个女儿,那两个小家伙如同两朵娇嫩的花朵,在温暖的襁褓中安然绽放。她们刚刚吃饱了牛乳,小脸红扑扑的,如同熟透的苹果,正昏昏欲睡。一旁的丫鬟踮着脚尖,极轻地摇晃着摇篮,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湖面,仿佛怕惊扰了襁褓里那两颗璀璨的星辰。
就在这时,李宇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如同平静湖面上泛起的一丝涟漪。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如同鹰隼一般,瞥见李怀瑾的摇篮似乎有些不稳,晃动间带着一丝细微的倾斜。那倾斜虽不明显,却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感到一阵不安。
下一刻,他的手如同闪电一般,抬手往怀里一探。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的褶皱,行云流水,不带半分刻意,仿佛这一切都是他早已计划好的。紧接着,一方莹白润泽的玉玺,便被他轻飘飘地拿了出来。那玉玺在晨光的照耀下,流淌着内敛而神秘的光华,如同一位沉睡千年的王者,散发着无尽的威严。龙钮盘踞其上,五爪张扬,仿佛随时准备腾空而起,翱翔于九天之上。玉质温润细腻,那龙睛雕琢得栩栩如生,似闭非闭,仿佛下一秒便要睁开眼,睥睨众生,让世间万物都为之颤抖。
亭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凝固了。时间也仿佛停止了流动,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风停了,原本沙沙作响的荷叶声也仿佛被掐断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白婉竹端着空牛乳盏的手猛地一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半空中。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惊涛骇浪几乎要溢出来。她死死地盯着那方玉玺,呼吸瞬间屏住,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让她喘不过气来。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那颤抖如同寒风中的树叶,无法自控。那是传国玉玺啊!是大乾的镇国神器,是皇权的象征,是萧景睿此刻豁出性命也要寻回的至宝!他竟然就这么……就这么随手拿了出来?还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并非绝对隐秘的王府凉亭里?她的心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仿佛置身于一场梦幻之中,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秦舒婷的反应更是直接而强烈。她按在剑柄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仿佛要将那剑柄捏碎一般。腰间的软剑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震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那声音如同一声叹息,又似一声警告。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玉玺上,惊色褪去后,涌起的是难以置信的骇然。此人的心,到底有多大?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对待这传国玉玺?她的心中充满了震撼和不解,仿佛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认识过的李宇文。
可李宇文却浑不在意,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什么皇权象征,只是一方寻常的镇纸。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如同艺术家手中的画笔,捏着玉玺的一端,连看都没看一眼,便轻轻俯身。那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将那方承载着一国气运的玉玺,往李怀瑾那有些摇晃的摇篮一侧,稳稳地垫了下去。“咔”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如同钥匙插入锁孔,清脆而悦耳。玉玺底部那八个镌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古篆,恰好严丝合缝地抵住了摇篮松动的榫卯。原本微微晃动的摇篮,瞬间稳如磐石,连一丝一毫的颤动感都消失了,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
李怀瑾似乎感受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安稳,小眉头舒展开来,如同绽放的花朵。她咂了咂粉嫩的小嘴,脑袋往柔软的锦被里一歪,便沉入了甜甜的梦乡。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点未干的、晶莹的泪意,如同清晨的露珠,闪烁着迷人的光芒。旁边的李书瑶也仿佛被这份安稳感染,小身子往姐姐身边蹭了蹭,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睡得更沉了,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们无关。
那方玉玺静静躺在摇篮下,金龙依旧蛰伏,仿佛在沉睡中积蓄着力量。玉质温润如昔,散发着淡淡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它的古老故事。谁能想到,这方引得京城暗流汹涌、皇子互相猜忌、百官人心惶惶的神器,此刻竟成了一个婴儿摇篮的垫脚石,用来抚平那微不足道的倾斜。这如同一个巨大的讽刺,让人不禁感叹世事的无常。
李宇文甚至没再多看那玉玺一眼,直起身,将手收回袖中,重新端起石桌上的茶杯。他的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仿佛在感受着那丝丝暖意。他浅啜一口香茗,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先让萧景睿自己玩着吧。兄弟阋墙,这戏码,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屑和冷漠,仿佛对京城的纷争早已看透。
白婉竹看着那垫在摇篮下的玉玺,又看看李宇文平静无波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凛然。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此举太过骇人,想说这玉玺是祸根,想说隔墙有耳……可话到嘴边,却又尽数咽了回去。最终,她只是慢慢坐回石凳上,指尖冰凉一片,连握着丝绢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她的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担忧,不知道这一举动将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秦舒婷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绷紧了一瞬,青筋微微凸起,如同蚯蚓一般爬在她的手上。随即又缓缓松开,仿佛她也在经历着一场内心的挣扎。她深深看了李宇文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震撼,有不解,有惊悸,最终却都化作了一丝锐利的了然。她这个夫君,自从数月前那次重伤痊愈后,行事便越发深不可测,如今看来,他所图谋的事情,怕是比她想象中还要惊世骇俗。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好奇,不知道李宇文究竟有着怎样的计划和野心。
窃国玺,如探囊取物;视皇权,如垫脚顽石。此人之胸襟,此人之野心,早已不是朝堂那方小小天地所能容纳。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更广阔的未来,一个属于他的时代。
凉亭内一时寂静无声,只闻微风拂过湖面荷叶的沙沙声,那声音如同轻柔的音乐,抚慰着人们的心灵。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王府校场晨练的呼喝,那声音充满了活力和激情,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顽强。还有摇篮里两个小家伙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如同天籁之音,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心。方才那一幕带来的惊心动魄,被这日常的声响缓缓冲淡,却又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每个人心底的深处,酝酿着一场足以倾覆天下的未知风暴。那风暴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巨兽,随时可能苏醒,给世界带来巨大的灾难。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大内。御书房偏殿的暖阁里,气息沉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黏稠沼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压抑的氛围仿佛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感到无比的沉闷和窒息。
龙涎香换了最醇厚的上品,袅袅青烟盘旋上升,如同一条条神秘的丝带,在空中飘荡。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从殿宇的每一个角落、从宫人低垂的眼眉间、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字里行间渗透出来的惶惶不安。那不安如同瘟疫一般,在暖阁中蔓延开来,让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萧景睿坐在铺着厚厚貂绒的宝座上,身上裹着三层锦袍,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面前的鎏金炭盆烧得通红,火星噼啪作响,将暖阁烘得如同阳春三月。可他却依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冷。那不是天气的冷,是心里发空、没着没落的那种冷,仿佛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
监国理政的意气风发,早在发现传国玉玺失窃的那一刹那,就被砸得粉碎,只剩下踩在万丈深渊边缘的虚浮和惊悸。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迷失在黑暗中的小鸟,找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希望。
“老四那边……有什么动静?”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痛苦和无奈。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仿佛被墨汁染过一般,眼底布满了血丝,如同一条条红色的丝线,缠绕在他的眼球上。可那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刀,狠狠刮在下首跪着的心腹太监冯保的脸上,仿佛要将他的内心看穿。
冯保埋着头,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一片在风中飘零的树叶。“回殿下,四皇子府这些日子闭门谢客,只与几位清流翰林有诗文往来,看着……倒还安静。”他的声音低沉而颤抖,仿佛害怕引起萧景睿的不满。
“安静?”萧景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带着浓浓的不信任。他的指尖神经质地捻着大氅边缘光滑的狐裘皮毛,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柔软的皮毛捻碎。仿佛这样就能缓解他内心的焦虑和愤怒。“他越安静,朕越觉得他心里有鬼!还有老五,听说他前日去了京郊皇庄‘散心’?散心需要带着两营府兵?是散心,还是在暗中集结人手?”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警惕,仿佛每一个兄弟都是他的敌人。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阴鸷:“老六呢?他母妃娘家那个管着内库的舅舅,最近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点?竟敢克扣宫中采买的银两,他想干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声炸雷,在暖阁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
玉玺失窃的阴影,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其中。他的疑心病,像是疯长的野草,在玉玺失踪的废墟上疯狂滋长,每一个兄弟平日里的寻常举动,此刻回想起来,都充满了阴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