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已在眼前。
堂前阶上,卢植一袭深衣,负手而立。这位海内大儒专程从洛阳赶来,不仅是因他是卫铮的正牌老师,更因他与蔡邕的故交之情。见卫铮引新妇至阶下,卢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三年前在洛阳,他还是个刚收下的学生,如今已是镇守一方的都尉,娶的正是故友之女。
“学生拜见先生。”卫铮在阶下长揖。
“不必多礼。”卢植声音温和,“伯喈之女,便是吾侄女。今日见你二人成礼,老夫心中欣慰。”他顿了顿,低声道,“边塞苦寒,莫负了昭姬。”
“学生谨记。”卫铮再拜。
此时堂内传来礼官唱词:“请新婿、新妇入堂——”
正堂之上,红烛高烧。
七十二支婴臂粗的蜜烛将大堂照得亮如白昼。烛台皆以青铜铸就,铸成鸾凤和鸣、并蒂莲开的样式。堂中设席百余,坐满了河东着姓与州郡长吏。安邑卫家的同宗兄长卫觊坐在东侧首位——他如今已是河东郡主簿,特意告假从安邑赶来;表兄裴茂一路随迎亲队伍而来,他代表河东裴家嫡系,献上的贺礼是一对玉璧;姐夫王诠作为太原王氏代表,送来的则是并州良马十匹。
卫氏商社的各位主事坐在西侧。这些掌控着卫家庞大商业网络的中年人们,今日都换上了最体面的深衣,神情肃穆——他们知道,今日之后,眼前这位年轻都尉将逐步接掌卫氏家业。
卫铮引蔡琰至堂中,先向父母行跪拜大礼,继而转向满堂宾客,依礼长揖致谢。每至一席前,必有礼官唱出宾客名讳与贺礼,卫铮便依礼答谢。
至卢植席前,他起身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此乃吾新注《尚书》一卷,赠你夫妇。愿鸣远守土安民如《禹贡》之治水,愿昭姬持家有道如《周官》之典制。”
卫铮与蔡琰(虽覆扇)皆再拜。这是极重的贺礼。
至卫觊席前,这位同宗兄长笑道:“鸣远,还记得熹平六年冬,你初到洛阳,在杜康居题诗‘秦时明月汉时关’?不过三年,你已真成守关之人了。”
卫铮亦笑:“若无兄长当年引荐,铮亦无缘得见卢师、蔡公。”
东席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只见曹操越众而出,玄色深衣衬得他身形矫健,虽只是议郎,气度却已不凡。他行至新人面前,执礼后笑道:“鸣远戍边一载,功成娶妇,当真‘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反例!”话中调侃却无恶意,随即自袖中取出一柄光彩夺目的短剑,“此乃吾之佩剑,今赠贤弟——愿弟如剑,守边破虏;愿弟妇如鞘,藏锋敛锐。”言辞豪迈,引得满堂会心而笑。
卫铮苦笑,这曹操惯会送刀剑,之前送一把,如今又送一把,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送董卓一把……,联想到后来他配的倚天和被赵云夺走的青釭剑,等会!青锋剑不会就是青釭剑吧……
卫铮刚命人收下礼物,就见荀攸随后缓步上前。这位日后以“谋主”为称的文士,此刻神情温润,举止从容。他先向蔡琰方向微揖:“闻新妇精于音律,攸在洛阳曾听蔡公抚《蔡氏五弄》,今闻琴瑟和鸣,幸甚。”又转向卫铮,目光深静:“边市新开,鲜卑暂退,然棋局未终。鸣远三月假满归雁门,当思‘因势利导,徐图其后’八字。”言罢奉上一卷《孙子兵法》注解,正是他私下批阅之本,其中“势篇”“虚实”等处朱笔密注,可见深意。
杜畿已学成归乡,今日特地从关中前来。他赠礼最实——一对关中炉窑新烧制的青瓷酒樽。“此乃关中窑工所制,”他低声对卫铮道,“土釉皆出本地,他日或可成边贸大宗。”言语间已透出治事者的务实。
钟繇最后上前,这位以书法闻名的尚书郎奉上一卷自书《诗经·小戎》:“‘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此诗正合鸣远戍边之志、昭姬闺中之思。”其字刚健中含秀逸,众人传观皆赞叹不已。繇温言道:“他日边关靖平,愿为贤伉俪书《鹿鸣》之篇。”
诸友贺毕,卢植抚须对卫弘道:“鸣远交游皆国士,此其志不在小。”
堂外残月清辉,与烛光交融,映得满室英华。这些尚在潜渊的龙虎,于此吉日齐聚河东,似也预示着乱世中一段不凡的因缘,正随礼乐声悄然铺展。
一圈礼毕,已是戌时初刻。礼官高唱:“请新婿、新妇行合卺之礼——”
合卺之礼设于东厢特设的青庐中。
此庐以青竹为架,覆以青色帷幔——取“青庐交拜”古俗,象征新生活如竹节节高升。庐内铺茵席,设对案,案上已备好合卺所需诸物。
侍者奉上刲心雌雄豕一片、黍稷四敦。那豕肉炙得恰到好处,油脂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黍稷盛在青铜敦中,热气蒸腾,散发着谷物的清香。
卫铮与蔡琰对坐。按礼,两人当共食一牲,以示今后同甘共苦。卫铮先举箸,取一片豕肉,蔡琰随即亦取一片。两人同时入口——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同完成某个动作,虽隔着纁扇,却莫名生出些许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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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毕,侍者奉上合卺酒。
那是用一匏(葫芦)剖分而成的两瓢,瓢内盛着微浊的酒液。以匏为器,取其苦不可食,用以盛酒,喻夫妇当同甘共苦;一匏剖分,合则成器,喻夫妇合二为一。
礼官唱词,声如金玉:“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卫铮执起一瓢,蔡琰执起另一瓢。举瓢时,两人的衣袖因动作轻触——卫铮感到对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稳稳握住了那半瓢酒。
这是卫铮第一次真正看见扇后的容颜。
因举瓢需仰首,蔡琰不得不将纁扇略略下移。在烛光跃入扇下那一瞬,卫铮看见了一张并非绝艳却沉静如水的面庞。眉如远山,目若寒潭,鼻梁挺直,唇色浅淡。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低垂时,长睫在烛光下投出蝶栖般的影子;抬眼时,眸中沉静如古井,却又有暗流涌动。
她也在看他。目光相接的刹那,两人皆微微一怔。
随即,同时举瓢饮酒。
酒是醴酒,微甜中带着苦味,正如这桩始于门第、成于时势的婚姻。
合卺礼毕,该行却扇之礼了。
按古俗,新妇自登车至合卺,始终执扇遮面。待合卺后,需新郎作“却扇诗”,新妇方肯却扇,一展真容。
傅母笑道:“请新妇却扇,一睹风采。”
满堂宾客皆屏息以待。青庐外,连那些肃立的侍卫都不自觉伸长了脖子。
蔡琰却将扇柄握得更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