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的风,是硬的。
它不象是江南的柳絮风,吹在脸上软绵绵的;
它象是一把钝了的锉刀,裹挟着北方特有的沙砾和雪渣子,一下一下地刮着人的脸皮。
“阿嚏——!”
苏浅浅缩在马车角落里,那个原本用来暖手的小铜炉此刻已经被她抱在怀里,恨不得塞进衣服里去。
她身上那件粉嫩嫩的狐裘大衣虽然好看,但这幽州的寒气就象是有灵性一样,专门往骨头缝里钻。
“这也太冷了吧”
苏浅浅吸溜着鼻子,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魅色的小脸此刻冻得煞白,连狐狸耳朵都耷拉了下来,藏在头发里看不见,“这才刚进城门啊,要是到了晚上,还不得把人冻成冰棍?”
江临骑在马上,身上裹着那件黑色的熊皮大氅,领口的银色狼毫被风吹得乱颤。
他伸手接了一片落下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化作一滩冰冷的水渍。
“幽州苦寒,名不虚传。”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风雪,看向前方那座仿佛是一头巨兽盘踞在雪原上的黑色城池——幽州城。
城墙高达五十丈,通体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墙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劈斧凿痕迹,有的地方甚至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数百年间,人族与蛮族、妖魔反复拉锯留下的勋章。
街道两旁的建筑粗犷而厚重,没有南方那种雕梁画栋的精致,大多是石头和巨木搭建,窗户开得很小,为了保暖。路上的行人也大多行色匆匆,裹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两个赤裸着上身、皮肤上纹着诡异图腾的蛮族奴隶扛着货物走过,脚腕上的铁镣在雪地上拖出刺耳的哗啦声。
“这就是我们要待的地方?”
江临看了一眼身旁的慕清影。
慕清影的神色依旧清冷,仿佛这漫天的风雪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她微微颔首,指向城北的一角:“按地图所示,靖安司分部就在那里。”
队伍穿过繁华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的主街,拐进了城北的一条巷子。
这里的气氛明显冷清了许多,甚至有些箫条。
当他们最终停在那扇传说中的朱红大门前时,连那三十名训练有素、面无表情的暗影卫,眼中都闪过了一丝错愕。
这是靖安司?
这特么是义庄吧?
原本应该代表着官方威严的朱红大门,此刻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漆皮象是得了皮肤病一样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发黑腐朽的木头。
门口那两尊用来镇邪的石狮子,左边那只脑袋没了,断颈处被人当成了临时的垃圾桶,塞满了烂菜叶和 broken的酒坛子;
右边那只倒是还在,就是腿缺了一块,上面还被人用红漆泼了几个大字——“赵老狗还钱!”
台阶上的积雪没人扫,已经被踩成了黑色的冰泥,混合着不明动物的粪便,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而在门楣上方,那块像征着皇权特许、监察天下的“明镜高悬”牌匾,此刻正歪歪斜斜地挂在一颗快要锈断的钉子上,只有左边还在坚持,右边已经垂了下来,在寒风中发出“吱嘎、吱嘎”的惨叫声,仿佛随时准备掉下来给路过的人开个瓢。
“”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队伍。
苏浅浅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默默地放下了帘子,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哭腔:“哥哥,我要住客栈这地方有鬼,真的有鬼”
江临嘴角抽搐了两下,转头看向慕清影:“大人,要不咱们先找个客栈落脚?我怕这房子晚上塌了把咱们埋里面。”
慕清影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她的手死死握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不仅仅是破败的问题。
这是羞辱。
是幽州这些地头蛇,给他们这些从皇都来的“过江龙”的一个下马威。
“不用。”
慕清影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满是污泥的台阶上,发出啪叽一声。
她没有避让,大步走到那扇紧闭的大门前。
“有人吗!!”
她运足了灵台境的灵力,一声厉喝。
声音如滚滚惊雷,瞬间炸响。
“轰——!”
那扇本就不怎么结实的大门被声浪震得剧烈颤斗,门楣上积攒多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人直咳嗽。
而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终于不堪重负,“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扬起一片灰尘。
“咳咳咳”
苏浅浅在马车里被呛得直咳嗽。
就在江临以为里面没人,准备让人破门的时候。
“吱呀——”
那扇破门被人从里面慢吞吞地拉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霉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紧接着,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伸了出来,手里拄着一根快要裂开的竹杆。
一个穿着破旧号衣、头发乱得象鸟窝的瞎眼老头,颤颤巍巍地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两个眼框里空空荡荡,眼皮凹陷,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和冻疮,那副尊容,简直比这破衙门还要渗人。
“谁啊大呼小叫的”
老瞎子抠了抠耳朵,一脸的不耐烦,“奔丧呢?还是讨债啊?要是讨债,左拐去醉仙楼找赵老狗,这里只有烂命几条”
“放肆!”
影一(暗影卫队长)怒喝一声,上前一步就要拔刀。
慕清影抬手制止了他。
她冷冷地看着这个老瞎子,从怀里掏出那块金灿灿的镇抚使腰牌,举到他面前——虽然他也看不见。
“我是新任幽州镇抚使,慕清影。”
“你是何人?为何衙门如此破败?其他人呢?”
“哦镇抚使啊”
老瞎子似乎并不惊讶,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只是把那双空洞的眼框对着慕清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又来一个送死的啧啧,听声音还是个女娃娃?可惜了,可惜了。”
他摇着头,转身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嘟囔,完全没有一点把上官放在眼里的意思。
“进来吧,小心门坎,那玩意儿烂了,容易绊脚。哦对了,别踩那块砖,那是老头子我用来压咸菜的”
江临和慕清影对视一眼。
这老头,有点意思。
“走,进去看看。”
慕清影收起腰牌,大步跟了进去。
进了院子,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人绝望。
原本应该是演武场的地方,如今堆满了杂物和积雪。
兵器架倒了一地,上面的刀枪早已生锈,甚至还长出了几根顽强的枯草。
正中间的主路被挖得坑坑洼洼,积满了黑水。
在正堂那破烂的台阶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披头散发的中年书生,正毫无形象地趴在一个巨大的酒坛子上呼呼大睡。
即便是在这么冷的天,他也只穿了一件单衣,也不怕冻死。
他的双脚江临敏锐地注意到,这书生的双手藏在袖子里,垂在身侧,姿势有些怪异,象是使不上力气。
而在院子的角落里,还有一口漆黑的薄皮棺材。
一个穿着麻布短打、浑身肌肉虬结的少年,正背对着众人,坐在棺材板上磨刀。
“滋——滋——”
他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杀猪刀,在那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磨刀石上机械地蹭着。
磨刀声在空旷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让人牙酸。
“这”
江临感觉脑仁疼。
一个看门的老瞎子,一个睡觉的酒鬼,一个磨刀的哑巴,看样子不象会说话的。
这哪里是烂摊子?
这分明是废品收购站啊!
“老瞎子,解释一下。”
江临几步上前,挡住了那个正准备溜去门房继续睡觉的老瞎子。
“副镇抚使赵无极呢?其他的巡夜人呢?除了你们三个嗯,有特色的,还有活人吗?”
“死了,跑了,跳槽了。”
老瞎子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哈出一口热气。
“幽州这地界,妖魔比人凶,靖安司又没油水,谁愿意干这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计?稍微有点本事的,都去投奔镇魔司了,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他指了指那个睡觉的书生,又指了指那个磨刀的少年。
“那个酒疯子叫‘书生’,以前是个阵法师,手废了,只能在这儿混吃等死。”
“那个傻大个叫‘阿蛮’,是个哑巴,除了吃就是磨刀,脑子不太好使。”
“至于赵大人”
说到这三个字,老瞎子脸上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深深的恶意。
“赵大人可是咱们幽州的‘大忙人’。这会儿,估计正在‘醉仙楼’陪几位贵客喝酒呢,哪有空来这种全是晦气的鬼地方?”
“喝酒?”
慕清影眼中的寒意瞬间爆发。
她才刚到,顶着风雪赶了几千里路,下属不仅不来迎接,还在外面花天酒地,任由衙门荒废成这样。
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也是在告诉她:在幽州,这是赵无极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凤得趴着!
“好一个赵无极。”
慕清影冷笑一声,那笑容让周围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她转身看向江临。
“江临。”
“在!”江临立刻挺直了腰杆。他知道,活儿来了。
“带上暗影卫,跟我去醉仙楼。”
慕清影的手缓缓按在了剑柄上,那把太乙分光剑在剑鞘中发出一声渴望饮血的轻鸣。
“既然他不来见我,那我就去‘请’他!”
“这衙门太脏了,需要用点血来洗一洗。”
江临闻言,不仅没怕,反而咧嘴一笑,把手指捏得咔咔作响,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在苍宁郡憋屈了那么久,虽然最后杀了玄阳子,但那是拼命。
现在,面对一个凡俗的贪官污吏?
那叫虐菜!
“得嘞!”
江临把大氅一甩,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劲装,提着那把虽然还是凡铁但已经有些不够用的斩马刀。
“正好手痒,这刚到幽州,不杀只鸡给猴看,还真以为咱们是来要饭的。”
他走到那个磨刀少年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刚才在路上买的、还没来得及吃的牛肉干,扔了过去。
“啪。”
牛肉干落在棺材板上。
磨刀声戛然而止。
那个叫阿蛮的哑巴少年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眼神象野兽一样凶狠而纯粹。他看着那块牛肉干,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一把抓起塞进嘴里,连嚼都不嚼就咽了下去。
随后,他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江临,似乎在问:还有吗?
江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我走,肉管够。”
阿蛮愣了一下,然后毫不尤豫地提着那把杀猪刀站了起来,象是一座移动的小山,跟在了江临身后。
“走!去醉仙楼!捉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