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风,带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萧寒却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心脏擂鼓般的狂跳,以及血脉中蚀魂瘴毒因剧烈情绪波动而引发的、冰火交织的剧痛。
萧远…
那个名字,那张脸,是他童年记忆里最温暖坚实的部分,也是家族惨剧最痛彻心扉的起始。二十年前,时任边军骁将的萧远,在一次出塞巡防后,便与大部队失去联系。数月后,只寻回几片染血的残甲和那杆标志性的马槊,朝廷定为“殉国”。不久,萧家便因卷入一场莫须有的“通敌”疑案,遭政敌构陷,家破人亡。年幼的萧寒被忠仆拼死救出,流落江湖,最终凭借过人毅力和天赋,练就一身武艺,却始终背负着家族的冤屈与对兄长下落的无尽疑问。
而此刻,那个本应长眠于塞外风沙中的兄长,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而且…身披契丹战甲,高居敌阵之前!
震惊、狂喜、疑惑、愤怒、彻骨的寒意…无数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萧寒的理智。他死死盯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试图找到一丝破绽,找到这只是一场噩梦或是敌人诡计的证明。
然而,没有。
那张脸经历了二十载风霜,更显冷硬刚毅,眉宇间多了他从未见过的肃杀与…一种深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萧家男儿特有的、眼角微挑的锐利眼眸,萧寒绝不会认错!
“将…将军?”旁边一名“芙蓉义军”的校尉察觉萧寒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员气势惊人的契丹大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好强的气势…此人恐怕便是契丹南院大王麾下第一猛将,新任的‘铁鹞军’统帅,萧挞凛!”
萧挞凛?萧远?
难道兄长不仅活着,还改了名字,成了契丹的重将?那当年的“殉国”…是假死?萧家的“通敌”案…是否与此有关?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塞满了萧寒的脑海。
就在这时,契丹阵中,萧挞凛(萧远)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马槊,槊尖遥指萧寒所在的方向。他没有说话,但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穿透数百步的距离,牢牢锁定了萧寒。
挑衅?还是…认出了他?
萧寒猛地弯腰,捡起坠地的陌刀。冰冷的刀柄入手,那因毒素和震惊而紊乱的内息,竟被一股更炽烈的怒火强行压下了些许。他握紧刀,挺直脊梁,毫不退缩地迎上那道目光。
兄弟?敌人?
战场无言,只有杀气在弥漫。
与此同时,南线狼牙峪的战场,已是另一番景象。
刘光世暴毙,帅旗倾覆,八万大军瞬间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各级将领或想收拢部队,或想趁乱劫掠,或想逃之夭夭,互相推诿,甚至拔刀相向。整个军阵如同被捣毁的蚁穴,乱作一团。
而就在这时,那一直潜藏在侧翼山林中的三百负刀客,动了。
他们没有呼喝,没有战鼓,甚至没有整齐的队列。只是如同三百道无声的闪电,从三个方向,切入混乱的官军大阵。
他们手中的刀,并非制式陌刀,而是样式古朴、刀身略窄、带有细微弧度的长刀。刀法更是诡异绝伦,时而大开大阖,如天河倒泻;时而刁钻诡谲,如毒蛇吐信;时而厚重如山,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更可怕的是他们之间的配合,看似各自为战,实则暗合某种玄奥阵势,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互为援手,将个人武勇与团队协作发挥到了极致。
三百人,在数万乱军之中,竟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人能挡其一合!他们不恋战,不追杀溃兵,目标明确——那些仍在试图组织抵抗的中高级将领!
“那是…陌刀!前朝禁军‘陌刀营’的刀法!”乱军中,一名见识广博的老兵校尉看到那惊鸿般的刀光,骇然失声,“陌刀营不是早已随前朝覆灭了吗?!这些人…难道是…”
他的惊叫淹没在更大的恐慌中。关于前朝“陌刀营”的传说,在军中老卒口中偶有流传,那是真正能以步克骑、斩将夺旗的恐怖存在,是冷兵器时代步兵战力的巅峰!没想到,竟然重现于世,而且站在了赵构的对立面!
李无忧并未参与这场屠戮,他只是静静地立于一处高坡,仿佛局外人般看着自己的部下清理战场。他的目光,却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萧家的因果…到底还是牵扯进来了。”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叹息,“也罢,该来的,总会来。”
狼牙峪一战,以刘光世八万大军的彻底崩溃告终。“芙蓉义军”几乎兵不血刃,便接收了大量溃兵和辎重,南线威胁顷刻解除。李无忧及其三百“陌刀营”(姑且如此称呼)的恐怖战力,如同一个震撼的传说,迅速传遍四方,极大地鼓舞了义军士气,也震慑了江南其他尚在观望或心怀鬼胎的势力。
北线,睢水河畔,气氛却紧绷欲裂。
萧挞凛(萧远)在阵前与萧寒对视片刻后,竟缓缓策马,独自一人向两军阵前的空地行来。这个举动让双方将士都吃了一惊。
“萧寒。”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响起,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直接传入萧寒耳中,“可敢…与我一叙?”
萧寒身体一震。这声音…虽有变化,但那独特的腔调,他不会听错!
“将军,小心有诈!”身旁校尉急忙劝阻。
萧寒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毒素,沉声道:“无妨。我去见他。”他也催动战马,缓缓出阵。
两匹马,在双方数万将士的注视下,于战场中央相遇。相隔十步,勒马停驻。
距离近了,萧寒更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道风霜刻痕,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涌着的、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愧疚,有决绝,甚至有一丝…欣慰?
“你…真的是大哥?”萧寒的声音干涩无比,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萧挞凛(萧远)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是我,寒弟。”
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抽干了萧寒全身的力气,也点燃了他心中压抑二十年的怒火与委屈。
“为什么?!”萧寒低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穿着契丹的甲胄?!当年家里…爹娘…是不是都因为你…”
“寒弟!”萧远(此刻更应称萧远)打断他,眼中痛色更深,“有些事,我现在无法与你细说。我只能告诉你,当年我是奉命潜入…有些事情,比个人的生死、家族的荣辱,更加重要。”
“奉命?奉谁的命?潜入契丹?那你现在为何带兵攻打故国?!”萧寒完全无法理解。
萧远沉默了一下,避开了萧寒的逼视,看向远处的睢水:“时移世易。赵构窃国,引邪神,祸乱苍生,早已非我当年誓死护卫的朝廷。契丹…也非铁板一块。我此刻在此,有我的使命。”
“使命?就是带着异族的铁蹄,践踏家乡的土地,屠杀自己的同胞?!”萧寒怒火中烧,“这就是你所谓的‘比家族荣辱更重要’的事?!”
“你不懂!”萧远猛地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赵构的背后,是足以倾覆整个神州、让亿万生灵永堕黑暗的恐怖存在!有些牺牲,是必须的!有些道路,注定孤独!”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寒弟,听我一句。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回江南去,或者…去更远的地方。这场战争,水太深,不是你该涉足的。我不想…与你兵戎相见。”
萧寒听着兄长这似是而非、充满矛盾的话语,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决绝,只觉得一阵心寒与荒谬。家族覆灭的真相,兄长“叛国”的原委,似乎都隐藏在一团巨大的迷雾之后。
他缓缓举起陌刀,刀尖指向萧远,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萧远,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有什么使命。我只看到,你现在站在侵略者的阵营,将刀锋对准了生你养你的土地和百姓。”
“我萧寒,今日在此,以萧家列祖列宗的名义,以身后万千同胞的名义——”
“与你,割袍断义!”
“嚓”一声,他反手割下一截战袍下摆,扔在地上。
“今日之后,你我为敌。战场相遇,各凭本事,生死…无怨!
萧远看着地上那截熟悉的布料,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萧寒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仿佛要将弟弟此刻的模样镌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调转马头,不再回头,策马奔回契丹军阵。
萧寒也调转马头,回到义军阵前。他背对着契丹大军,面对着自己麾下的将士,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全军听令——!”
“今日,无论面前之敌是谁,来自何方!凡犯我疆土、屠我百姓者——”
“杀无赦!”
“杀!杀!杀!”睢水河畔,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刚刚经历南线大捷鼓舞的“芙蓉义军”士气如虹,陌刀如林,弓弩上弦,机关蓄势。
萧远回到阵中,缓缓举起马槊,面容已恢复钢铁般的冷硬。
“铁鹞军——”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军,“前进。”
“呜——!”低沉的号角声响起,黑色的契丹铁骑洪流,开始缓缓加速,如同移动的山峦,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压向睢水防线。
大战,一触即发。
而就在双方主帅完成那场短暂却沉重的对话、战云即将爆发的同一时刻——
遥远的北方,河间府。
残破的城头上,兀术拄着卷刃的战刀,望着城外如同潮水般又一次退去的契丹军队,以及城下堆积如山的双方尸体,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疲惫笑容。
箭,彻底用完了。滚木礌石,早已告罄。还能站起来的守军,不足两千人,且人人带伤,筋疲力尽。
城门,在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下,已岌岌可危。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坚守了近两个月、早已化为废墟焦土的城池,看了一眼身边那些相互搀扶、眼神却依旧不屈的将士们。
“弟兄们…”他嘶哑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咱们…尽力了。”
他缓缓举起残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生命中最后的呐喊:
“河间府,没有孬种——!”
呐喊声未落,轰然巨响,城门终于破碎。
黑色的潮水,汹涌而入。
河间府陷落的烽烟,尚未传到睢水战场。
萧寒与萧远,这对失散二十年、以最惨烈方式重逢的兄弟,各自统帅军队,即将展开生死搏杀。
而就在契丹铁骑前锋踏入“芙蓉义军”预设的雷火机关阵、爆炸的火光与烟尘冲天而起的刹那——
萧寒怀中的那个与契丹玉玺短暂共鸣过、早已失效的召唤圆盘,突然毫无征兆地自行龟裂!
一道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暗金色龙气,混合着一丝来自遥远昆仑的雪山灵气,以及一缕…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阴冷死意,猛地从碎裂的圆盘中爆发出来,瞬间没入了萧寒体内!
“呃啊——!”萧寒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狂暴力量在经脉中炸开,与他本身的真气、蚀魂瘴毒疯狂冲突、交融!
他周身的皮肤,竟开始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的龙鳞纹路!而眼眸深处,一抹赤红与暗金交织的诡异光芒,一闪而逝!
对面军阵中,正挥刀冲锋的萧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看向萧寒的方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震惊与恐慌的神色!
“那是…龙煞反噬?!怎么可能?!难道玉玺…不对…是昆仑…还是…”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骇人念头。
而战场高空,无人注意的云层之上,一只瞳孔中倒映着血色战场的机关木鸢,正将下方发生的一切,包括萧寒的异变,清晰地传递向…江南太湖深处,某座被迷雾笼罩的岛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