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四年的春天,仙岛的书房已然成了一座微型的文库。除了原先堆积如山的儒家经典、诸子着述、史籍地志,又新增了两大区域:一处堆放着大量佛经译本与注疏,从安世高初译的《安般守意经》、《阴持入经》,到支娄迦谶所译的《道行般若经》、《般舟三昧经》,以及一些中土僧人撰写的经论讲解;另一处则多是道家典籍与方术杂书,除了老庄,还有《太平经》、《周易参同契》的残篇,以及许多讲述导引、服食、房中、符箓等养生延年之术的竹简帛书。
秦寿的研究,在深入儒家经学一年后,自然而然地扩展到了佛、道两家。
起初,他对佛教的兴趣,源于对“生死”、“轮回”、“苦寂灭道”这些概念的探究。阿莲的离去,让他对死亡有了切肤之痛的体验,也让他这个长生者,开始真正思考生命的终极意义与归宿。儒家对此语焉不详,或归于祖先祭祀,或归于立德立功立言的不朽,总显得有些隔靴搔痒。而佛教,则直指生死之苦,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宇宙观与解脱之道。
他托人从洛阳、彭城等地,尽可能搜集流传进来的佛经译本。阅读这些异域传来的、充满陌生概念(如“般若”、“波罗蜜”、“涅盘”、“五蕴”、“十二因缘”)的文字,起初颇为吃力。许多译名佶屈聱牙,义理深奥晦涩。但他耐心极好,一字一句地琢磨,结合少量中土僧人的讲解,慢慢地,脑海中开始勾勒出一个庞大而精微的思想体系。
他发现,佛教将人生乃至整个世界的本质归结为“苦”,而苦的根源在于“无明”与“执着”。通过修行(戒、定、慧),破除无明,断除执着,方能脱离轮回苦海,达到寂静永恒的“涅盘”。这套理论,与他所见的世间纷扰、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乃至他自己因长生而可能面临的、更漫长的“存在之苦”,隐隐契合。
尤其读到《心经》中“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时,他心中一动。这与道家“有无相生”的思想,以及他自己在修炼中对能量与物质转化、对“存在”与“虚无”边界的模糊感知,有着奇妙的呼应。而“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之句,更是让他沉思良久。阿莲之死带给他的巨大痛苦,何尝不是一种深刻的“挂碍”?他追求长生的初衷,以及后来对家庭温暖的眷恋,是否也是一种“颠倒梦想”?
然而,秦寿并未完全沉浸于佛教的出世与寂灭思想。长生是他的现实,家庭与责任是他的牵挂,他不可能,也不愿真正“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他只是从中汲取养分,尝试理解痛苦的本质,学习观照内心的方法,寻求一丝心灵上的平静与超脱。他开始尝试最简单的“安般守意”法门(观呼吸),并非为了修行成佛,仅仅是在孤寂难眠或心绪翻腾时,用来安定心神的一种技巧。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系统研究道家学说。
道家思想对他而言并不陌生。老子“道法自然”、“无为而治”的理念,庄子“逍遥游”、“齐物论”的玄思,他早有所涉猎。但以前多是从治国或修身的角度理解,如今,在经历了至亲死别、心境步入“暮年”之后,他重新审视这些文字,感受截然不同。
老子所言“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让他深思。他的“长生”,某种意义上正是这“大患”的无限延长。拥有近乎不灭的躯体,是否也意味着要承载相应倍数的忧患与牵挂?庄子描绘的“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那种超越物我、与道合一的逍遥境界,固然令人神往,但他深知,自己恐怕永远无法达到那种纯粹的“无待”。他的心中,已然有了太多的“待”——对亡妻的记忆,对儿孙的牵挂,对守夜人使命的隐形关注。
不过,道家思想中关于“自然”、“阴阳”、“变化”、“虚静”的论述,却给了他极大的启发。尤其是其中养生与炼气的部分,与他修炼的《轮回诀》及对天地灵气的感悟,多有可以相互印证、补充之处。他开始尝试将道家的一些导引吐纳、存思守一的方法,融入自己的日常静坐修炼中,不是为了提升功力(他的境界已至此世顶点),而是为了更精细地体察自身精气神的流转,调节因长久郁结而略显滞涩的心绪。
更重要的是,在并观儒、释、道三家之后,秦寿开始不自觉地比较、对照,试图寻找它们之间的异同与可能的贯通之处。
儒家讲“仁爱”、“礼义”、“忠孝”、“入世”,注重人伦秩序与社会责任,其终极关怀在于现世的道德完善与社会和谐。道家讲“自然”、“无为”、“逍遥”、“出世”,强调顺应天道,超越世俗羁绊,追求个体的精神自由与生命的长久。佛教讲“慈悲”、“智慧”、“因果”、“解脱”,关注生死苦难,寻求超越轮回的究竟涅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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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看,三家取向迥异,甚至在某些方面针锋相对。但秦寿发现,在更深层的思维方式和某些核心概念上,它们竟有惊人的相通之处。
比如,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道家讲“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两者都强调由内而外、推己及人的实践路径。佛教虽重心性解脱,但大乘佛教亦讲“菩萨行”,要“度一切众生”,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宏大的“推及”?
又如,儒家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道家倡导“道法自然”、“与道合真”,佛教追求“涅盘寂静”、“证悟真如”,虽然对“天”、“道”、“真如”的定义不同,但都指向一种超越有限个体、与某种更高、更本质的宇宙本体或法则相融合的终极状态。
再如,儒家重视“诚”、“敬”、“慎独”的心性修养,道家讲究“虚静”、“坐忘”、“心斋”,佛教强调“定”、“慧”、“观照”,方法虽有差异,但目标都是净化心灵、提升境界、获得内心的安宁与智慧。
秦寿开始在自己的笔记中,分门别类地记录这些发现与思考。他绘制了一张巨大的图表,以“心性修养”、“宇宙认知”、“实践路径”、“终极关怀”等为纲目,将三家的重要概念与主张填入其中,比较异同,寻找可能的连接点。
他发现,儒家提供了坚实的伦理基础与社会责任框架,让人在现世生活中有所依凭,安顿身心。道家则提供了超越世俗、顺应自然、养护生命的智慧与法门,有助于人在纷扰中保持内心的宁静与自由。佛教则直指生死根本,提供了对苦难的深刻洞察与超越轮回的终极愿景,让人在面对生命无常时,有更深的慰藉与解脱的可能。
“或许,”秦寿在某日的笔记中写道,“三家并非水火不容,而是针对人生不同层面、不同阶段的需求,提供了不同的视角与解决方案。入世则儒,养生则道,出世则佛?抑或,真正的‘道’,本就贯通三家,只是凡人智慧有限,各执一端,遂成门户?”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他开始尝试跳出具体经文的桎梏,以更抽象、更本质的视角去提炼三家思想的核心精髓。
儒家精髓,在他看来,在于一个“仁”字,发端于恻隐之心,推及家国天下,最终追求的是“己立立人,己达达人”的和谐境界。其核心是“关系”与“责任”。
道家精髓,在于一个“道”字,强调顺应自然本性,无为而无不为,追求的是个体生命与精神的最大自由与长久。其核心是“自然”与“自由”。
佛教精髓,在于一个“空”字(或“般若”),看破缘起性空,破除我法二执,追求的是究竟的解脱与寂静。其核心是“超越”与“智慧”。
那么,能否找到一条路径,将这“仁”、“道”、“空”贯通起来?能否以仁心处世,以道法养身,以空慧观心?能否在承担现世责任的同时,保持精神的超脱与自由?能否在直面生死苦难时,既不沉溺于悲苦,也不陷入虚无的寂灭,而是获得一种更通透、更从容的智慧与力量?
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秦寿知道,这或许将是他余生持续思考、实践的课题。但这探索本身,已经极大地丰富了他的精神世界,让他在怀念阿莲的悲伤之外,找到了一个更为广阔、更具深度的思想空间。
他开始尝试将一些初步的领悟,融入日常生活与写给儿孙的信中。给秦昭的信里,他会提醒他为政当怀仁心,亦需懂得“治大国若烹小鲜”的适度无为;给秦毅的信中,他会告诫他勇猛之余,需明“兵者不祥之器”的道理,更要修炼心性,不为杀伐所染;给秦汐和秦安的信中,他会谈及守夜人职责重大,需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担当,但也要注意“张弛有度”,以道法自然的心态应对压力;给明婳的信里,他会赞赏她医者仁心,正是儒家“仁术”的体现,同时鼓励她在采药行医中体会“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道家境界。
儿女们收到这些夹杂着三家思想的信件,起初有些惊讶,但细细品味,又觉父亲/祖父的见解愈发深邃圆融,往往能于寻常道理中,点出更深一层的意蕴,对他们各自面临的困境,提供了更具穿透力的视角。祖父在经历丧妻之痛后,似乎在精神境界上,又踏入了一个新的、难以测度的领域。
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他想起了阿莲。思念依然存在,疼痛并未完全消失,但此刻,在这份思念与疼痛之上,似乎多了一层更宽广的、如同天空般的包容与理解。阿莲的一生,是仁爱的(对家人,对村民),是自然的(渔家女的纯朴),也是面对生死时坦然接受的(临终前的安宁)。她或许不懂什么儒释道的大道理,但她用生命实践了其中最本真的部分。
而他,这个拥有漫长生命与强大力量的长生者,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完全达到那种本真。但他可以学习,可以思考,可以尝试在精神的层面,去接近、去融合那些人类智慧中最璀璨的光芒,以此来滋养自己因长生而可能日益干涸的心田,来对抗时间带来的虚无与孤独,来为那份对阿莲的永恒怀念,找到一个更具深度与韧性的承载方式。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他低声吟诵出这句并非儒释道任何一家的诗句,嘴角却泛起一丝平和的笑意。
求索的对象,不再是外在的功业、力量或敌人,而是内在的心性、智慧与那贯通天人的“道”。这条道路,或许比他之前任何一世走过的路都更加漫长,也更加孤独,但此刻的他,心中却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与庭院中那株老松的影子交错在一起。书房内,那些凝聚了无数先贤智慧的竹简帛书,静静地躺在属于它们的位置上,等待着主人下一次的翻阅与对话。
海潮声起,夜幕将临。仙岛之上,一位长生的求道者,正以他自己的方式,继续着这场没有终点、却充满内在光亮的孤独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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