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三年的深秋,仙岛的夜晚已颇有凉意。海风穿过竹林,带来飒飒声响,更衬得星辉苑内一片岑寂。书房的灯火,往往要亮到子夜之后。
秦寿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武功秘籍,也不是医典阵法,而是一卷厚重的《毛诗诂训传》。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古老的诗句与注疏,手指偶尔在竹简上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手边,还堆叠着《尚书》、《周易》、《春秋左氏传》等经卷,以及几卷新近由秦昭托人从洛阳太学抄录来的、关于《白虎通义》争论的摘记。
这已是他“系统”研读经学的第三个月。
最初促使他拿起这些尘封已久典籍的,与其说是对学问本身的渴求,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内心巨大空洞的填补。阿莲刚走的那几年,那蚀骨般的孤寂与回忆的反复撕扯,几乎要将他拖入永恒的静默深渊。他试过长时间静坐,试过在岛上漫无目的地行走,试过去阿莲坟前一坐就是数个时辰但那些方法,只能让他更深地沉浸在失去的痛苦与虚无之中。
直到某一日,他在整理书房时,无意中翻出了一箱旧物。那是多年前徐靖还在岛上时,陆陆续续收集、誊抄的一些经史子集杂书,其中不少还留有徐靖工整的批注。秦寿随手拿起一本《论语集解》,翻开,正看到徐靖在“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旁,用清秀的小字写道:“学以忘忧,习以遣时,圣人之道,亦慰藉之道也。”
“慰藉之道”秦寿默念着这四个字,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他想起徐靖晚年卧病,神思困乏时,仍会挣扎着背诵诗书,询问《邸报》消息。对那位传统的读书人而言,学问不仅是立身之本,更是对抗病痛、消磨时光、保持精神不坠的良方。
自己呢?拥有无尽的时间,却困于无尽的情伤。或许,也可以试试这条“慰藉之道”?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经世致用,仅仅是为了让过于空旷漫长的时间,有一个可以投入心神的去处;让总是不由自主飘向过去的思绪,有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的锚点。
于是,从那个下午开始,秦寿便重新坐回了书房。
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从最基础的儒家经典开始,一本一本,逐字逐句地读。以他陆地神仙的境界与数世的记忆积累,理解这些文字本身并不困难,甚至很多内容他早已熟知。但他要求自己,不再是以一种高高在上、评判优劣的眼光去看,而是真正沉进去,去体会那些字句背后古人的思想、情感、抱负与困惑。
读《诗经》,他不再只注意其中关于草木鸟兽的记载或韵律之美,而是尝试去感受“关关雎鸠”背后的思慕,“昔我往矣”里的沧桑,“七月流火”中的农时艰辛。他仿佛能透过那些简洁的诗句,看到数千年前先民们鲜活的生活与悲欢。有时,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会让他怔忡良久,指腹轻轻摩挲过竹简上凹凸的字迹,眼前浮现的却是阿莲温婉的笑脸。
读《尚书》,他试图梳理那些古老晦涩的诰命典谟中蕴含的治国理念与天命思想,并与自己数世所见的王朝兴衰、政治得失相互印证。他发现,很多后世困扰统治者的难题,先贤们早已反复讨论过,虽然答案因时而异,但那些对“民本”、“德治”、“贤能”的思考,却有着跨越时代的价值。
读《周易》,他更感兴趣的是其中蕴含的朴素辩证思维与象征系统。占卜吉凶他自然不信,但那“阴阳变化”、“周流六虚”的道理,与他修炼中对天地能量流转的感悟,竟有几分隐隐相通。他开始尝试用《易》的卦象爻辞,来解释一些自然现象乃至人间事的兴替规律,作为一种思维游戏,倒也颇能打发时间。
除了儒家经典,他也开始涉猎其他学派。让人从山城和内陆搜罗来了《道德经》、《庄子》、《墨子》、《管子》、《孙子兵法》、《孙膑兵法》乃至一些流传不广的杂家、农家着述。书房的藏书以惊人的速度增加,几乎堆满了三面墙壁。青柏和茯苓起初颇为惊讶,但很快便习惯了岛主每日埋首书堆的生活,只是更加细心地照料他的饮食起居,确保灯火明亮,茶水常备。
秦寿为自己制定了一个粗略却严格执行的学习计划。每日上午,精神最好时,用来研读最需深思的经典或兵法典籍;下午,则阅读史书、地理志或笔记杂谈,相对轻松;晚上,或整理笔记,或练习书法——他重新拾起了毛笔,开始临摹古帖,不是为了成为书法家,而是享受那种凝神静气、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感觉,这能让他纷乱的思绪暂时沉淀。
他读书的方式也与众不同。遇到疑难或有所感悟处,他并不急于翻查注解或与人讨论(岛上也无人可与他深入讨论经义),而是先记下来,然后在静坐或散步时反复琢磨,结合自己的见闻与体悟,尝试给出自己的理解。他准备了许多空白的竹简和绢帛,用来记录这些零碎的想法,分门别类,竟也渐渐积累了厚厚几摞。有些想法,他自己也觉得幼稚或偏颇,但记录下来本身,就是一种梳理与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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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他正在读《春秋左氏传》,读到“郑伯克段于鄢”一节,看到姜氏偏宠幼子共叔段,终致兄弟阋墙、母子反目。他不由得停下,想起了如今洛阳宫闱内,窦皇后与宋贵人、废太子刘庆之间的恩怨纠葛,与这千年前的典故何其相似。权力、亲情、野心、制衡历史的剧本似乎总在换汤不换药地重演。秦昭在之前的信中提到此事时,语带愤懑与无奈,他回信只写了“守正不阿,明哲保身”,此刻细想,是否太过冷漠?身处漩涡之中,究竟如何才能真正“守正”,又如何算是“保身”?
他放下竹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夹杂着海潮气息涌入,吹散了书房的沉闷。夜空深邃,星河低垂。他望着那亘古不变的星辰,忽然想起自己第一世在汉宫为奴时,也曾这样仰望星空,那时想的是如何活下去,验证长生。第二世想的是如何快速获取力量。第三世想的是如何创建基业,对抗邪魔。第四世想的是如何守护世界,提升修为。唯有这一世,在此之前,他想的最多的,是与阿莲相伴,看儿孙成长。
如今,阿莲不在了,儿孙远行了,他重新开始“想”——想这些古老文字里的微言大义,想历史兴衰的规律,想人性深处的幽微,想那些与他的长生、与守夜人的使命或许并无直接关联,却又似乎关乎“人”之根本的问题。
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前几世,他学习知识、钻研技艺,大多带有明确而功利的目的——自保、强大、创立组织、对抗敌人。知识是工具,是阶梯,是武器。而这一次,他学习,似乎没有什么迫切的、外在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学而学,为了思考而思考,为了在浩瀚的知识海洋中漫游,让那颗因失去而疼痛、因漫长而略显荒芜的心,有所寄托,有所浸润。
他发现自己开始对一些以前或许会忽略的细节产生兴趣。比如,某部经书中对某种礼仪流程的繁琐记载,他不再觉得无用,反而会去推敲其背后反映的社会结构与等级观念;某段兵法中对地形地貌的细致描述,他会结合自己游历过的真实地理去想象印证;甚至某篇看似荒诞的神话传说,他也会琢磨其中是否隐藏着先民对自然现象的原始认知或集体潜意识。
这种纯粹求知的状态,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缓慢而扎实的充实感。虽然无法完全驱散心底那份永恒的寂寥,但至少,在那些沉浸于书卷的时刻,痛苦会被暂时搁置,思绪会被引向更广阔、更抽象的领域。如同在荒芜的内心旷野上,开辟出一片可以辛勤耕耘、缓慢生长出新的精神植株的园地。
当然,他并未完全隔绝外界。秦昭、秦毅、秦汐等人的书信依旧定期而至,天下大事、边疆战报、家族近况,他都在关注。守夜人与玄冥教的暗战情报,青柏也会定期整理汇报。他仍会给出建议,仍是儿孙们心中那座巍然不动的靠山。只是,他的回信里,除了家常关怀与具体事务的指点,偶尔也会多出一两句对某段历史典故的引用,或是对某种社会现象的抽象思考,让收到信的儿女们,在感到父亲/祖父依旧睿智深沉的同时,也隐约察觉到他生活重心的微妙变化。
秦昭在最近的一封信中,甚至半开玩笑地问道:“祖父近日信中,常引经据典,发幽古之思,莫非有意着书立说,成一家之言?”秦寿看了,只是淡淡一笑,回信道:“闲来无事,重温旧典,偶有所得,信笔涂鸦而已。立言非吾志,遣怀罢了。”
“遣怀罢了。”这或许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在这失去挚爱、儿女远行、长生漫漫的孤岛岁月里,这些古老的文字与思想,成了他与之对话、与之共鸣、借以安放思绪与时间的伴侣。它们不能替代阿莲留下的温暖空洞,不能消除长生带来的本质孤独,但却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精神世界里某些因长久搁置而蒙尘的角落,让他在这看似静止的时光里,依然能感受到某种向内的、缓慢的成长与流动。
夜已深,海潮声规律地拍打着岸边。秦寿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关上窗,重新坐回书案前。他小心地卷起读到一半的《左传》,放入专门的书函,又从旁边拿起另一卷书。这一次,是《道德经》。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低声吟诵着开篇的文字,眼神专注而宁静。书房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与他低沉平缓的诵读声交织在一起,融入仙岛无边无际的秋夜之中。
长明灯在廊下幽幽地亮着,如同不眠的守望。而书房内这盏孤灯,则照亮着一位长生者,在情殇之后,重新启程的、朝向知识无尽深渊的孤独航程。这航程没有明确的彼岸,其本身,或许就是对抗时间虚无与心灵荒芜的,最古老也最恒久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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