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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薪传星火归岛日,长青初试绕膝时(1 / 1)

元和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仙岛上的草木仿佛也感知到某种不同寻常的期盼,迫不及待地绽放出新绿与繁花。星辉苑内,那份持续了数年的孤寂与书卷气,被一种隐隐的、充满生机的忙碌与期待所取代。

两个月前,秦寿通过守夜人的隐秘渠道,向散落四方的儿孙们发出了召唤。没有说明具体缘由,只言“有要事相商,关乎家族长久,盼归岛一叙”。书信措辞平和,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郑重,让接到信件的每一个人都心头一凛,不敢怠慢。

最先抵达的是秦汐和秦安。他们本就离得不算太远(相对而言),且对父亲的状态最为牵挂。接到信后,将山城事务暂托给瑶光、紫堇等长老,便携着已满十八岁、出落得英气与柔美并存的女儿秦玥,乘快船星夜兼程而来。踏入星辉苑的瞬间,秦汐敏锐地察觉到,父亲身上那股沉淀了许久的暮气与寂寥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中蕴藏着光华的、近乎“焕发”的状态。她心中诧异,又隐隐有些欢喜。

紧接着,秦昭从洛阳赶回。彼时他已升任大司农,位列九卿,掌管国家财政,正是事务最繁剧之时。但祖父召唤,他毫不犹豫地告假,带着妻子陈氏及三个孩子——已十六岁、愈发沉稳好学的秦康,十四岁、活泼好武的秦泰,十一岁、文静秀雅的秦媛——风尘仆仆返回仙岛。看到祖父气色更胜往昔,眼神清亮,秦昭在恭敬行礼之余,心中也大感宽慰。

秦毅从云中边塞赶回,路程最远。他如今已是秩比二千石的云中太守,肩负一郡军政边防,责任重大。接到家书后,他妥善安排了防务,只带了几名亲卫,快马加鞭,一路换乘,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当这个被边塞风沙磨砺得更加刚毅雄武的汉子,大步走进星辉苑,看到精神矍铄的祖父时,眼眶不禁微热,响亮地叫了一声“祖父!”,声音里满是思念与激动。

最后一个归来的,是秦明婳。她当时正在江东一带行医,救治一场时疫,接到消息后,立刻将后续事宜托付给可靠的弟子,独自一人轻装简从,水陆兼程,终于在约定的日子前赶回了仙岛。一身素净布衣,容颜依旧清丽绝俗,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沉淀后的慈悲与坚韧。她见到秦寿,未语先笑,眼中泪光盈盈,深深一拜:“祖父,婳儿回来了。”

至此,除了秦安秦汐身边的秦玥,秦昭的三个孩子,以及跟随父母前来的少数贴身仆从,秦寿这一脉的直系子孙,时隔数年,再次齐聚仙岛。星辉苑内,一下子充满了久违的喧闹与生气。孩子们的欢笑声、大人们的寒暄声、厨房里飘出的熟悉饭菜香气这一切,都让这座沉寂已久的院落,重新焕发出“家”的温暖光彩。

秦寿看着满堂儿孙,看着他们或成熟稳重、或英姿勃发、或温婉从容的面容,心中感慨万千。阿莲若在,看到这一幕,该有多么欣慰。这份欣慰,如今只能由他来独自体会,并转化为更深沉的责任。

他没有急于宣布所谓“要事”。头两日,只是让儿孙们好生休息,叙谈别情。他仔细询问每个人的近况:秦汐秦安在永夜山城的诸般事务、遇到的困难;秦昭在朝堂上的见闻、对大司农一职的感悟与筹划;秦毅在云中边关的防务、与胡虏的交涉、对北疆局势的判断;明婳在各地的行医经历、遇到的疑难杂症、编纂医书的进展他听得极为认真,时而微微颔首,时而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寥寥数语的点拨,往往让儿孙们有茅塞顿开之感。

他也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与精神气色。秦汐眼角细纹渐深,但眼神依旧睿智坚定,只是隐隐透出操劳后的疲惫;秦安身形依旧挺拔,但鬓边已见霜色,肩膀似乎承载着无形的重压;秦昭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久居庙堂养出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却也可见案牍劳形之累;秦毅皮肤黝黑粗糙,声若洪钟,行动间虎虎生威,典型的边关武将风范,但秦寿能察觉到他体内几处暗藏的旧伤与风痹之气的侵扰;明婳仙姿玉质,行走间步履轻盈,然而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对世间疾苦的悲悯,以及常年奔波带来的清减,也让秦寿暗自心疼。

至于孙辈,秦玥继承了父母的特点,既有母亲的灵秀与医道天赋,又有父亲的沉稳与武学根底,朝气蓬勃,是块难得的美玉。秦康沉静好学,颇有乃父之风;秦泰好动尚武,像极了叔叔秦毅小时候;秦媛文静乖巧,惹人怜爱。看着这些茁壮成长的曾孙辈,秦寿心中那份因阿莲离去而生的缺憾,似乎又被填补了一丝。

第三日清晨,秦寿将所有人召集到星辉苑的正厅。厅内早已收拾整洁,香炉中燃着明婳特制的宁神香,气息清雅。秦寿端坐主位,秦汐秦安、秦昭夫妇、秦毅、明婳依次坐在下首,孙辈们则乖巧地立在父母身后或身侧,秦玥也站在秦汐旁边。所有人都感觉到,祖父(父亲)今日的神情格外肃穆庄重,气氛不由得也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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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寿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在厅中回荡:“今日召你们回来,是有一件关乎我秦氏一族日后福泽安康之事,要与你们分说,并传授予你们。”

众人精神一振,更加凝神倾听。

“自你们祖母仙去,已近十年。”秦寿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悠远的感伤,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这十年间,我闲居岛上,除了读书静思,亦有一事萦绕心头,便是你们的身体与精神。汐儿安儿肩负守夜重任,日夜操劳,殚精竭虑;昭儿身处朝堂漩涡,案牍劳形,心力交瘁;毅儿戍守边关,风餐露宿,浴血搏杀;婳儿行走四方,救治病苦,夙夜匪懈。你们皆是我秦家栋梁,各有建树,然人生于世,血肉之躯,终有极限。忧患劳碌,最易损耗元气,积成暗疾,未老先衰。”

他顿了顿,看到儿女们脸上露出动容与思索之色,继续道:“我平生所学颇杂,尤精于养生炼气之道。近日静极思动,将毕生所思所学,融会儒、道、佛三家养生精义,结合我秦家根本功法之基理,草创了一门专为‘养’而设的功法。此功法不重杀伐争斗,不务境界突进,唯求固本培元,调和阴阳,畅通气血,安宁心神。旨在强健体魄,延缓衰老,抵御疾病,提升生命之质,名曰‘长青诀’。”

“长青诀”秦汐轻声重复,眼中闪过明悟。难怪父亲气色转佳,精神焕发,原来是潜心创出了这等功法。

秦昭若有所思:“祖父融会三家,专为养生延年此乃莫大功德。只是,此诀修炼,可有何禁忌或难处?”

秦毅则直接问道:“祖父,这‘长青诀’可能治暗伤旧疾?边关将士多有此类顽疾。”

明婳双眸发亮:“祖父,此诀于医道可有裨益?若能助人培固元气,于病后恢复、日常养生,必有奇效!”

秦寿微微颔首,对他们的反应感到满意。“此诀我已反复推演,并于自身及岛上两名少年身上初步验证,安全平和,确有温养之效。今日召你们回来,便是要将此诀传授于你们,望你们勤加修习,不仅益于自身,亦可酌情传授于你们的至亲、心腹,或用于救助值得相助之人。”

他随即简要阐述了“长青诀”分为“养身”、“养气”、“养神”三篇的理念,以及其“门槛低、重安全、求长效”的特点。尤其强调了“顺其自然,松静平和”的核心要旨,告诫众人切不可急于求成,更不可与自身原有功法(如《轮回诀》、军中硬功等)强行冲突或混合。

接下来数日,仙岛成了秦氏一族的“养生道场”。秦寿根据每个人的年龄、体质、职业特点与原有根基,制定了略有差异的传授方案。

对秦汐和秦安,他们本身有深厚的《轮回诀》基础,秦寿便着重传授“长青诀”中更高阶的“养气”、“养神”法门,特别是如何将“长青诀”温养生机的特性,与《轮回诀》的生生不息循环更好地结合,以弥补长期操劳带来的心神损耗,并对抗幽墟之力可能带来的隐性侵蚀。秦汐心思细腻,很快掌握了其中调和心神的关窍;秦安则更注重如何将养气法门融入日常坐卧行走,以最不耗神的方式持续滋养。

对秦昭,秦寿传授的“长青诀”更侧重于“养神”与简易的“养气”,旨在帮助他在繁重政务与复杂人际中保持心境清明,抵御劳思伤神,同时辅以简单的导引动作,缓解久坐带来的腰脊酸乏。秦昭学得认真,他深知在朝堂之上,一副清醒的头脑和健康的体魄,有时比智慧更重要。

对秦毅,秦寿则将“养身篇”的导引术做了强化,增加了几个对舒筋活络、强壮筋骨特别有效的动作,并结合边地苦寒特点,传授了一套侧重于温阳驱寒、行气活血的呼吸法门,叮嘱他坚持练习,对治疗暗伤、抵御风寒有奇效。秦毅学得虎虎生风,感觉比练军中硬功还要酣畅舒泰。

对明婳,秦寿的传授则充满了医道的交流。他将“长青诀”中关于气血运行、脏腑对应、情志调节的部分,与明婳的医学知识相互印证,并鼓励她尝试将一些简易的导引和呼吸法门,融入对患者的康复指导中。明婳如获至宝,结合自己行医所见,提出了许多精妙的见解,让秦寿也颇受启发。

至于孙辈们,秦寿则统一传授了最基础的“长青导引术”和静坐调息入门法,要求他们每日练习,打好根基。秦玥天赋最高,一点即通;秦康沉稳,练习得一丝不苟;秦泰好动,但在祖父威严的目光下,也耐着性子学得有模有样;秦媛年纪最小,却出乎意料地能静下心来,让秦寿暗暗点头。

每日清晨,星辉苑的庭院中便会出现一幅奇景:秦寿坐于廊下,亲自带领着几代子孙,一同练习“长青导引术”。动作舒缓圆融,呼吸绵长均匀。朝阳的金辉洒在每个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秦汐秦安动作沉稳,秦昭从容,秦毅刚健,明婳飘逸,孙辈们则充满朝气。海风拂过,带着草木清香,与这和谐的画面融为一体,充满了宁静而蓬勃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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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安宁。阿莲不在了,但他为她守护的这个家,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延续着生命的力量。他将自己对生命的感悟、对亲人的关爱,都融入了这套“长青诀”中,如今看着它在儿孙们身上开始扎根、萌芽,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形式的传承与不朽。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十余日后,秦昭因朝中事务不得不率先告辞。紧接着,秦毅也因边关军情紧急,依依不舍地离去。明婳记挂着未竟的疫病救治,也含泪拜别。最后,秦汐秦安带着秦玥,也需返回永夜山城处理积压的事务。

临别前,秦寿将早已誊写好的、针对每个人特点的“长青诀”精要部分,以及他撰写的总纲心得,郑重地交到每个儿女手中,又再三叮嘱修炼要点与禁忌。

码头上,海风猎猎。秦寿独立岸边,望着载满亲人的船只逐一驶离,消失在海天之际。庭院复归空旷,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但这一次,秦寿心中那份熟悉的寂寥感,却没有像以往那样迅速弥漫开来。他转身,缓步走回星辉苑。庭院中,似乎还残留着儿孙们练习导引术时留下的勃勃生气。他走到那株老松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抬头望去,枝叶间阳光跳跃。

他忽然想起“长青诀”总纲开篇的那句话:“生生之谓易,养护之谓道。”

生命在于变化与延续,而养护,则是通往长久与安康的道路。他创出了“长青诀”,传给了儿孙,但这并非终点。这门功法本身也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完善,而他的生命,也将在这种创造、传承与守护中,继续向前流淌。

书房内,那盏灯依旧会亮到深夜。但灯下之人,心中那幅因失去而黯淡的图景上,已然被儿孙们鲜活的身影和“长青诀”代表的生机希望,重新点染上了温暖而明亮的色彩。

仙岛涛声依旧,星辉苑内,长生者的孤影旁,似乎多了一缕无声流转、绵延不绝的“长青”气韵。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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