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二年（公元88年）的深秋，仙岛的海风已带上了明显的萧瑟之意。庭院中那株老松依旧苍劲，只是松针的颜色显得更深沉了些。廊下的摇椅空了许久，秦寿如今更常坐在书房靠窗的案几旁，那里光线更好，也方便他随时抬眼望向庭院，或是远处海天相接之处。
距离阿莲去世，已过去了七年。距离他创出“长青诀”并首次传授给儿孙们，也过去了三年。时光在仙岛这座似乎被遗忘的角落里，以一种既缓慢又坚决的方式流逝着。
秦寿的外貌，在他自己都未曾刻意留意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停留在了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模样。两鬓的霜色似乎固定在了那里，并未继续蔓延；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记录着岁月的沉淀；面容依旧清癯俊朗，只是那眉宇间的沉静，已然化为一种更深邃的、近乎渊渟岳峙的稳重，偶尔在不经意间，会流露出一丝与外貌不甚协调的、历经漫长光阴才可能拥有的苍茫感。他自己对此并无太多感触，长生者的时间感早已异于常人，七八年的光阴，于他而言不过弹指。只是有时候揽镜自照，看到镜中那副比实际年龄（若按望海村重生算起，他已九十有三）年轻得多的容颜，他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阿莲白发苍苍的面容，心头便是一阵熟悉的、钝钝的疼痛。
这七年，尤其是“长青诀”创出后的三年，他的生活有了相对固定的模式。每日清晨，依旧会练习一遍自己改良后的“长青导引术”，与其说是养生，不如说是一种保持身体记忆与活力的仪式。上午多在书房，除了继续深化对儒释道典籍的研读（如今更多是印证与反思），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完善“长青诀”上。他根据儿女们定期来信反馈的修习体会、遇到的问题，以及自己持续的推演，对功法进行了多次细微的调整，撰写了更详细的注解和不同情况下的应变法门。偶尔，他也会指点一下岛上修习“长青诀”的年轻人，如李禾和王荇，如今他们已是岛上青壮年的佼佼者，体魄强健，精神饱满，成了“长青诀”活生生的正面例证。
午后，他常去阿莲的坟前静坐片刻，有时只是沉默，有时会低声说几句话，说说岛上的变化，说说远方儿孙们的近况。然后，他或许会在岛上散步，检查一下阵法节点，或是去海岸边坐坐。傍晚回到书房，处理信件，阅读青柏定期整理送来的情报摘要。
青柏如今已是岛上实际的大管家，对外联络、情报分析、内部管理，无不处理得井井有条。他送来的情报，是秦寿了解外界风云变幻的主要窗口。
最近几个月，情报的内容明显变得密集而沉重起来。焦点，集中在洛阳。
“岛主，最新消息。”这一日午后，青柏手持一份密报，步入书房，神色凝重，“洛阳有变。陛下（汉章帝刘炟）于上月（七月）癸丑，病逝于章德前殿。”
秦寿正在临摹一幅古帖，闻言笔锋微微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他缓缓放下笔，抬眸看向青柏：“太子（刘肇）即位了？”
“是。太子年方十岁，已于灵前即位。尊皇后窦氏为皇太后。陛下遗诏，命太傅邓彪、太尉牟融、司徒鲍昱等录尚书事，辅佐幼主。”青柏语速平稳地汇报，“另，太后兄、侍中窦宪，以太后故，拜为郎，稍迁虎贲中郎将；弟窦笃，拜黄门侍郎。兄弟皆在亲要之地。”
秦寿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章帝刘炟，那个登基之初便显仁厚之风、召开白虎观会议、试图以宽和治国、也曾遣人问候过自己的皇帝，就这么走了，年仅三十一岁。他记得刘炟的父亲汉明帝刘庄去世时，自己还在岛上与阿莲、徐靖谈论“明章之治”能否延续。转眼，章帝也成了先帝。十年？不，是十三年了。时间对帝王同样无情。
“十岁幼主，母后临朝，外戚骤贵”秦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目光投向窗外秋日略显寂寥的天空，“洛阳城，怕是要起风了。西域那边呢？班超如何？”
“班都护经营西域，威德并施，诸国渐附。然北匈奴犹存，且与某些西域小国暗通款曲。朝中对此亦有争议，有言劳师远征、虚耗国力者。”青柏答道，“如今新帝即位，太后临朝，西域政策是否延续，尚在未定之天。”
秦寿点了点头。王朝更迭，权力交接，总是伴随着内外的震荡与不确定性。这对百姓是福是祸，难以预料。他关心的，是自己的儿孙们是否会卷入其中。
“昭儿（秦昭）可有信来？”他问。
“少府大人（秦昭）前日有家书送至，言及陛下驾崩，朝中哀恸，新帝即位典礼诸事繁忙，他须臾不得离。信中并未多言朝局，只报平安，问候岛主，并言康公子（秦康）今秋已举孝廉，入郎署为郎。”青柏说着，将一封火漆完好的信函呈上。
秦寿接过信，拆开细看。秦昭的信一如既往地简洁得体，汇报了近况，表达了哀悼先帝、效忠新君的态度，对朝中微妙局势只字未提，但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秦寿看完，沉吟片刻，提笔回信。他没有多问朝政，只叮嘱秦昭“谨守本职，静观其变，保重身体为要”，并询问了秦康在郎署的适应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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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秦昭的信，他又问：“汐儿和安儿那边呢？山城近来如何？”
青柏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首领与副首领一切安好。秦玥小姐武艺医术俱精，已能独当一面，常随‘影部’出些简单任务，颇受好评。另外瑶光长老与紫堇长老，因年事已高（皆已年过九旬），已于去岁正式退居‘元老院’，颐养天年，不再直接处理日常事务。首领已提拔‘星部’原执事‘开阳’与‘影部’原执事‘玉衡’接任长老之位，此二人年富力强，修为皆已臻至宗师之境，忠诚可靠。”
秦寿微微颔首。瑶光和紫堇，也算是故人了。她们将一生奉献给了守夜人，如今能得享晚年，是幸事。新人辈出，组织方能延续。汐儿和安儿做得不错。
“毅儿呢？边关可有异动？”秦寿想起戍守云中的次孙。
“云中太守（秦毅）上月有军报至山城抄送副本。北匈奴闻汉有大丧，似有异动，频频派出小股游骑哨探边境。秦太守已加强戒备，并整军演练，以防不测。军报中亦提及”青柏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秦太守已于今年初夏成婚，娶的是云中郡一位阵亡校尉之女，姓韩，性情贤淑刚烈。去信时，夫人已有身孕。秦太守言，若得子，欲取名‘秦峰’；若得女，则取名‘秦岚’。”
秦寿闻言，眼中掠过一抹真切的笑意。毅儿终于成家了。那个在边关浴血奋战、性情刚毅的孙子，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温暖牵挂。这消息，比什么王朝更迭都更让他感到欣慰。他几乎能想象出秦毅那粗豪的脸上，提及妻子和未出世孩子时，可能露出的、与他平时形象截然不同的温柔神色。
“好，好。”秦寿连说了两个好字，“回信时，代我向他道贺。让他务必小心，边关凶险，既已成家，更须珍重。所需药材或养生之物，可随时来信，岛上备办。”
“是。”青柏应下，又道，“明婳姑娘上月有信来，说她如今主要在荆襄一带行医，救治时疫，收治流民。她编纂的《济世方略》已近完稿，其中专门增设了‘导引养生’一篇，收录了‘长青诀’中一些最简易安全的动作与呼吸法，言明对病后恢复、常人保健颇有功效。她询问祖父，如此处置是否妥当。”
秦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婳儿总是这般心思灵巧，能将所学化为实实在在济世救人的本领。她将“长青诀”的部分内容融入医书，传播更广，惠及更多人，正是他所乐见的。“回信给她，就说我甚为赞同。叮嘱她行医辛苦，更需坚持修习‘长青诀’，勿要劳累过度。”
询问完儿女情况，秦寿让青柏退下。书房内重归宁静，唯有窗外的风声和海涛声隐约可闻。
他重新坐回案前，却无心再继续临帖。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那里，李禾和王荇正在指导几个更小的岛童练习“长青诀”中最基础的几个动作。孩子们稚嫩而认真的模样，充满了生机。
他想起秦昭信中提到的，曾孙秦康已举孝廉为郎，正式踏入仕途；想起秦毅即将为人父；想起秦玥在山城逐渐崭露头角；想起明婳的医书即将问世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时间，真的在流淌。在他这近乎停滞的生命长河旁，他的血脉后代们，正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经历着出生、成长、立业、成家、衰老这些他曾经体验过、如今却只能旁观的人生阶段。
阿莲去世时，他感到的是撕裂般的失去与自身永恒的孤独。如今，看着儿孙们开枝散叶，各自前行，他感到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悠远的牵连与守望。他们是他生命在这世间留下的、鲜活的、不断延续的印记。他创出“长青诀”，与其说是为了打发时间或追求某种境界，不如说，是想为这些奔流的血脉，注入更多一份坚韧与安宁的力量，让他们在各自或显赫、或艰险、或平凡的人生道路上，走得更稳、更久。
他自己呢？九十多岁的年纪（按重生算），五十岁的外貌，陆地神仙巅峰的修为，一颗看过五世风云、历经情爱生死、如今渐趋澄明却也难免寂寥的心。他依旧坐镇在这海外仙岛，是儿孙们心中永恒的后盾与智慧的源泉，却也越来越像一个超然于时间之外的观察者与守护者。
历史在岛外翻涌，章帝驾崩，和帝幼冲，窦氏兴起，西域未定，边关不宁这些波澜，或许会影响到他的儿孙（尤其是秦昭），但对他而言，不过是漫长画卷中又一幅似曾相识的图景。他更在意的，是秦昭在朝堂如何自处，秦毅在边关是否安全，秦汐秦安能否稳住守夜人，明婳能否顺利完成她的医道弘愿，还有那些尚未谋面的曾孙、曾外孙们，能否健康快乐地成长。
暮色渐浓，书房内光线暗淡下来。秦寿没有点灯，就坐在渐浓的昏暗里，独自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一个精致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家书，按时间顺序排列整齐。最上面，是秦毅报告成婚和有孕的那封最新来信。他抽出信纸，又看了一遍，手指轻轻抚过“秦峰”、“秦岚”那两个充满边塞风骨与期盼的名字。
窗外，仙岛的秋夜降临，星辉初现。海涛声依旧，仿佛永恒的伴奏。
秦寿将信仔细折好，放回木匣，阖上盖子。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温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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