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浦镇盘桓了三日,秦寿将小镇里里外外走了个遍,也与客栈掌柜、街边小贩、码头老渔夫等各色人等有过简单的交谈。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这平凡人间最真实的细节与气息。第四日清晨,他结了房钱,辞别掌柜,背起行囊,决定继续向北,朝着内陆缓行。
他没有选择官道,而是沿着乡间小路信步而行。时值深冬,田野萧瑟,树木凋零,但天空高远澄澈,空气清冷干净。偶有村庄炊烟,犬吠鸡鸣,或是田间地头拾柴的农人,都成了他眼中流动的风景。他走得不快,日行不过二三十里,遇到合眼缘的村落或小镇便投宿一夜,继续感受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
这一日,他行至一处名为“柳林驿”的小镇。这镇子比石浦略大,因地处两条乡道交汇处,略显繁华,街上行人商贩也多了些。时近正午,秦寿腹中微饥,寻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食肆,点了两样小菜,一碗汤饼,坐在临街的窗口慢慢吃着。
正吃着,他敏锐的感官察觉到有一道小小的、带着怯意与贪婪的视线,从斜后方角落里投来,黏在了他随手放在桌边凳子上、半敞开的行囊上。那行囊里除了衣物书籍,还有那个装着碎银铜钱、不甚起眼的灰色粗布钱袋。
秦寿心中微动,神识早已将对方看得清清楚楚——是个约莫八九岁年纪的小男孩,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赤着双冻得通红的脚,躲在不远处一个卖竹编器具的摊子后面,正死死盯着他的钱袋,小胸膛起伏着,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挣扎。
偷窃?秦寿第一反应是制止。但看着那孩子瘦骨嶙峋、眼中交织着恐惧与渴望的样子,他心中那属于陆地神仙的淡漠疏离感,不知为何淡了几分,反而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或者说,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趣意。
偷钱偷到陆地神仙头上来了?这孩子的“眼光”和“运气”,倒是特别。
他并未声张,甚至刻意将目光移向窗外,仿佛被街景吸引,吃面的动作也放缓了些,给那孩子创造了“机会”。果然,没过多久,一阵极轻微的、带着颤抖的窸窣声靠近。一只脏兮兮、冻得开裂的小手,以与其年龄不符的敏捷和紧张,飞快地伸向凳上的行囊,准确地摸到了那个粗布钱袋,一把攥住,然后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缩回,转身就往食肆外的人群里钻。
秦寿没有回头,只是用神识“看”着那孩子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很快消失在一条窄巷里。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付了账——他自然不止那一个钱袋。然后,他提起行囊,不紧不慢地朝着那孩子消失的方向走去。
跟踪一个毫无修为、惊慌失措的孩童,对秦寿而言比呼吸还要简单。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如同一个午后散步的寻常旅人,神识却牢牢锁定着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显然对这一带极为熟悉,专拣僻静无人的小巷穿行,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了镇子最西头,一片荒废的河滩地附近。这里杂草丛生,散落着一些破败的窝棚和倾倒的墙垣。那孩子最终钻进了一座半塌的山神庙。
庙宇早已荒废多年,门扉歪斜,窗棂破损,屋顶塌了一角,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寒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吹得殿内蛛网飘摇,尘土飞扬。残破的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尘,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秦寿悄然靠近,立于庙外一处断墙后,神识向内探去。
庙内景象让他眉头微蹙。
除了刚才那个偷钱的小男孩,里面还有四个年纪相仿、同样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孩子,三男一女,都瑟缩在角落里一堆发黑的稻草上。而庙中央,一个穿着肮脏棉袄、胡子拉碴、约莫四十来岁、眼神浑浊中带着凶光的男人,正翘着腿坐在一个破木箱上,手里拿着根细竹条,不耐烦地敲打着地面。
“阿狗!磨蹭什么呢?今天捞到多少?”男人粗声粗气地问道,目光扫向刚跑进来的小男孩。
被称为“阿狗”的小男孩,正是偷秦寿钱袋的那个。他显然很害怕这个男人,身体微微发抖,但还是鼓足勇气,双手捧着那个灰色的粗布钱袋,递了过去,小声说:“疤爷就、就这个我刚从一个外乡客那儿摸来的”
疤脸男人一把夺过钱袋,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里面不多的碎银和几十枚铜钱,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骂骂咧咧道:“就这么点?够干屁用!老子白养你们这群废物了!”说着,手里的竹条就朝着阿狗身上抽去。
阿狗似乎早有准备,灵活地向后一缩,竹条抽在了空处,但疤脸男人更怒了,站起身就要追打。另外几个孩子吓得抱成一团,把头埋得更低。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在破庙门口响起:“住手。”
疤脸男人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靛蓝布袍、面容沉静的中年文士,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庙门口,正淡淡地看着他。来人正是秦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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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谁啊?”疤脸男人色厉内荏地喝道,握紧了手里的竹条,但眼神闪烁,显然有些心虚。他能感觉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尽管对方看起来并不强壮。
秦寿没有理会他,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最后落在阿狗身上。阿狗也正看着他,小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显然没料到这个被自己偷了钱袋的“外乡客”竟然能找到这里,还敢直接面对疤爷。
“钱袋是我的。”秦寿对疤脸男人说道,语气平淡无波,“还给我。”
疤脸男人眼珠一转,看看手里的钱袋,又看看秦寿,忽然把心一横,狞笑道:“你的?谁看见了?这分明是老子自己的钱袋!识相的快滚,少管闲事!”说着,还示威似的晃了晃手里的竹条。
秦寿懒得与他废话,目光微微一凝。疤脸男人忽然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从头浇到脚,握着竹条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松,竹条“啪嗒”掉在地上。紧接着,他手中的钱袋也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夺走,轻飘飘地飞起,落入了秦寿的手中。
疤脸男人脸色瞬间惨白,如同见了鬼一般,噔噔噔后退几步,撞在破箱子上,惊骇地看着秦寿:“你、你是人是鬼?!”
秦寿不理他,将钱袋随手收起,看向阿狗和那几个孩子,温声道:“别怕。这人经常打你们?”
阿狗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另一个胆子稍大点的男孩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小声道:“疤爷他让我们出去讨钱,或者偷东西。拿不到就要挨打,还不给饭吃”说着,他撩起破破烂烂的袖子,露出胳膊上几道新鲜的青紫伤痕。
疤脸男人见状,又急又怕,连忙叫道:“放屁!老子收留你们这群没人要的小杂种,给你们口吃的,让你们有个地方躲风避雨,你们还敢编排老子?!”他又转向秦寿,挤出一点谄媚的笑容,“这位这位爷,您别听他们胡说!这几个孩子都是我从路边捡的孤儿,要不是我,他们早就冻死饿死了!我管教他们,也是为了他们好”
“收留?”秦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如冰,扫过疤脸男人,“用毒打和饥饿,逼迫孩童行窃,这叫收留?”
他向前迈了一步。疤脸男人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膝盖一软,竟不由自主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冷汗涔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秦寿看着这个猥琐而凶恶的男人,心中厌恶。以他的手段,轻易便可让此人从此消失,或者受到应有的惩罚。他正欲有所动作,却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别别打疤爷”
秦寿一愣,低头看去,说话的竟是那个叫阿狗的小男孩。他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恳求。
“是啊,老先生,”另一个女孩也小声道,“疤爷他虽然打我们,但但以前也有人想赶我们走,是疤爷护着我们”
“对,没疤爷,我们我们早就被野狗叼走了”又一个男孩补充道,声音带着哭腔。
秦寿愣住了。他万没想到,这几个饱受虐待的孩子,竟然会为这个虐待他们的人求情。他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看向阿狗,沉声问道:“他如此对你们,你们为何还要替他说话?”
阿狗咬了咬嘴唇,低声道:“疤爷是不好。可他他也是从别处逃荒来的,以前好像也被人欺负过。他收留我们,虽然让我们偷东西,也打骂我们,但至少下雨下雪,有个破庙能躲,实在饿得不行了,他他偶尔也会去讨点剩饭回来,分我们一口。”他抬起脏兮兮的小脸,看着秦寿,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悲凉,“我们都没有爹娘了,也没有别的去处。离开了这里又能去哪呢?”
秦寿沉默了。他长生数世,见过太多极致的善与恶,也经历过复杂的人情世故,但此刻,这几个孩子简单而矛盾的几句话,却像一把钝刀子,轻轻剖开了人性中一片他或许未曾如此贴近观察过的灰暗地带。
这个疤脸男人,无疑是个恶人,利用孩童行窃,动辄打骂。但同时,他似乎又是这群无依无靠的孤儿在这个冰冷世道里,唯一能抓住的、扭曲的“依靠”。孩子们恨他,怕他,却又在某种程度上依赖他,甚至在面对外人可能的“惩罚”时,下意识地想要保护这份病态的“安稳”。
这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这是生存困境下滋生的、畸形而无奈的关系。这份认知,让秦寿心中那股因力量而产生的、直接“惩恶”的冲动,微微冷却下来。
他看向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的疤脸男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听着。从今日起,你若再敢动手殴打这些孩子,或逼迫他们行窃为恶,我必让你付出百倍代价。你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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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男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语无伦次:“明白!明白!小的再也不敢了!多谢爷饶命!多谢爷开恩!”
秦寿不再看他,从怀中取出几块碎银(并非之前被偷的钱袋里的),扔在疤脸男人面前:“这些钱,去置办些厚实衣物、被褥,买些正经吃食。若让我知道你挥霍了,或者亏待了这些孩子,后果自负。”
疤脸男人捡起银子,连连保证,连滚爬爬地缩到墙角,再不敢抬头。
秦寿这才转身,看向那几个孩子,尤其是阿狗。他想了想,从行囊里拿出一些随身携带的干粮(肉脯、面饼),分给孩子们。孩子们饿极了,也顾不上害怕,接过便狼吞虎咽起来。
阿狗却没有立刻吃,他捧着分到的肉脯,眼睛却一直亮晶晶地看着秦寿,充满了好奇、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老先生”和疤爷完全不同,和镇上那些有钱人也不一样。疤爷怕他,钱袋会自己飞过去,他说话时疤爷连头都不敢抬这一定是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
等秦寿准备转身离开时,阿狗忽然放下手中的食物,几步冲到秦寿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用力磕了一个头。
“老先生!”阿狗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有神,“我叫阿狗!我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劈柴、挑水、跑腿、学东西很快!我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求您求您带我走吧!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他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眼神里没有一般孩童的懵懂,反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和强烈的求生欲。他能看出疤爷是靠不住了,眼前这位“老先生”虽然严厉,但似乎心肠不坏,而且有着不可思议的本事。跟着他,或许是一条真正的活路,甚至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秦寿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眼神炽烈的小男孩。八九岁的年纪,却已尝尽世间冷暖,被迫学会了偷窃,却又能在复杂的环境里保持一份机敏和判断力,甚至懂得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心中微微一动。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缘分之感,萦绕在这个孩子身上。就像当年,他在望海村的海边被阿莲“捡到”,又像后来,他收留了落难的刘衍父子(秦安)。每一次,似乎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牵扯。
带着一个孩子上路?这并非他最初的计划。他本想独自漫游,无牵无挂。但看着阿狗那充满期盼又隐含绝望的眼神,想起他刚才为疤脸男人求情时透露出的那份复杂心境,秦寿忽然觉得,或许带上他,也未必是件坏事。
这孩子的经历,或许能让他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而他,或许也能给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你叫阿狗?”秦寿沉吟片刻,问道。
“是!村里人都这么叫!”阿狗用力点头,生怕秦寿嫌他名字难听,“老先生可以给我取个新名字!”
秦寿微微摇头:“名字不过代号。阿狗便阿狗吧。”他顿了顿,“我要去的地方很远,路上或许很苦,也未必安全。你确定要跟着?”
阿狗眼睛更亮了,几乎要放出光来,连连点头:“我不怕苦!也不怕远!只要跟着老先生,我什么都不怕!”
秦寿看着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起来吧。收拾一下,跟我走。”
阿狗大喜过望,又磕了一个头,才爬起来。他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身上那件破烂单衣。他向角落里那几个还在埋头吃东西的孩子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变得坚定。他走到疤脸男人面前,低声道:“疤爷我走了。你你照顾好他们。”然后,他不再回头,快步走到秦寿身边,仰起小脸,满是期待。
秦寿对缩在墙角的疤脸男人最后投去一瞥警告的目光,然后转身,带着这个新收的、名为阿狗的小跟班,走出了这座弥漫着腐朽与无奈气息的破败山神庙。
冬日的阳光洒在荒凉的河滩上,带着些许暖意。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远去,将那座破庙和其中复杂的世情,留在了身后。
秦寿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阿狗则努力迈开步子跟在一旁,时不时偷偷打量身旁这位神秘而强大的“老先生”,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逃离泥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庆幸。
长生者的旅途,似乎因为多了一个小小的同行者,而开始有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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