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两日,在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抵达了一处名为“石浦”的沿海小镇。这镇子规模不大,却是附近几个渔村海货交易、物资集散的要地,也是守夜人一处不为人知的外围联络点所在。船夫将秦寿送到镇外一处僻静的小码头,恭敬地递上一枚刻着特殊纹路的木牌和一小袋碎银、铜钱,低声道:“先生,凭此牌可在镇东头‘福来客栈’落脚,掌柜的是自己人,安全可靠。若需传递消息或他物,亦可寻他。”
秦寿接过,点头致谢。船夫不再多言,调转船头,很快消失在渐渐散去的海雾中。
站在略显湿滑的石阶上,秦寿打量着眼前这座苏醒中的小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鱼腥味、海藻的咸涩,还有柴火燃烧的烟火气。低矮的房屋大多是石头垒基、木料为墙、覆以灰瓦或茅草,沿着并不宽阔、被经年雨水和足迹磨得光亮的青石板路两侧延伸开去。已有早起的渔民扛着渔网、提着鱼篓,三三两两地走向码头;几家临街的铺子卸下了门板,伙计打着哈欠开始洒扫;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热乎的炊饼”、“刚出海的鲜虾”;远处传来鸡鸣犬吠,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和妇人唤儿归家的声音。
这一切,对于在仙岛那种近乎真空的宁静中生活了数十年的秦寿而言,是如此鲜活,如此喧嚣,又如此充满生机。每一种气味,每一种声音,每一种映入眼帘的忙碌或闲适身影,都像是一只只无形的小手,轻轻拨动着他那因长久静寂而略显迟钝的感官。
他没有立刻去寻找“福来客栈”,而是信步融入了这刚刚开始流淌的市井生活之中。
沿着石板路缓步前行,他像一滴水汇入了溪流。布袍棉氅的打扮在此地毫不起眼,像是个家境尚可、出来办事或游历的寻常中年文士。他刻意收敛了所有不凡的气息,步履沉稳,目光平和,如同一个真正的、对周遭充满好奇的旅人。
他看到渔市上,渔民们将连夜捕捞的鱼虾蟹贝一字排开,大声叫卖,与买主斤斤计较,脸上是风吹日晒的沧桑与收获的满足;看到铁匠铺里,炉火熊熊,赤膊的汉子挥汗如雨,敲打出叮当作响的农具或船具;看到药铺门前,坐堂的老郎中慢条斯理地为一位咳嗽的老妇诊脉,学徒在一旁认真地捣着药;看到私塾里传来稚嫩的读书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摇头晃脑地领读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也在街角,看到蜷缩在破旧草席上的老乞丐,目光浑浊,向着过往行人伸出颤抖的破碗;看到面有菜色的妇人,牵着同样瘦弱的孩子,在米铺前徘徊,计算着手中仅有的几枚铜板能换多少糙米;看到几个地痞模样的青年,叼着草根,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过往行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怯生生的外乡客。
这就是真实的人间。有辛勤劳作,有平淡生活,有知识的传承,也有贫病交加,有恃强凌弱。它不像仙岛那样被过滤了所有杂质,只剩下宁和与秩序;也不像他前几世所经历的宫廷、战场、秘密组织那样,充满了极端的权谋、血腥与使命。
这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混沌,却也更加“正常”的生存状态。绝大多数人,都在为了一日三餐、一家温饱、一份平安而奔波劳碌,在有限的寿数里,品尝着各自的酸甜苦辣,最终归于尘土。
秦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触动。他长生,他拥有力量,他经历过波澜壮阔,也体验过至深温情,但似乎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贴近地、不带任何预设目的地,观察过最寻常百姓的“活着”。
他在一个卖热汤饼的小摊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位头发花白、手脚麻利的老妪,炉子上的大铁锅里,奶白色的骨汤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几张简陋的木桌条凳摆在路边,已有两个早起的脚夫在埋头呼噜噜地吃着。
“客官,来碗汤饼?热乎的,驱驱寒!”老妪热情地招呼。
秦寿点点头,在空位上坐下。“来一碗。”
“好嘞!”老妪利落地从旁边案板上揪下一团面团,手指翻飞,几下便拉成细长均匀的面条,投入沸汤中,又抓了一把切得细细的腌菜撒上,片刻后捞起盛入粗陶大碗,浇上滚烫的骨汤,最后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端到秦寿面前。“客官慢用。”
秦寿道了声谢,拿起竹筷。面条筋道,汤头醇厚,带着海洋的鲜味和朴实的温暖。他慢慢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最直接的慰藉。旁边的脚夫吃完,抹了抹嘴,丢下几枚铜钱,跟老妪熟稔地打了个招呼,便扛起扁担绳索匆匆离去。老妪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絮絮叨叨地跟秦寿搭话,问他是哪里人,是不是来做生意的,又抱怨了几句近日渔汛不好,儿子出海辛苦云云。
秦寿微笑着,偶尔应和一两句。老妪的话琐碎平凡,却充满了真实的生活气息。他听着,仿佛能触摸到这条街、这个小镇、乃至这时代无数普通人生活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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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汤饼,秦寿多付了几文钱,老妪连声道谢,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继续前行,穿过小镇,来到镇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石浦镇,以及远处碧波荡漾的海湾。
阳光完全驱散了晨雾,将小镇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炊烟袅袅升起,人声隐隐传来,码头上的船只如同忙碌的蚂蚁。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和更广阔的、未知的陆地。
秦寿静静地站着,任由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拂衣襟。心中的那份因长久孤寂而产生的滞涩感,似乎在慢慢松动、消融。取代而之的,是一种更加开阔、更加包容的平静。
他想起了自己的问题: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看着眼前这生机勃勃又充满烟火气的人间画卷,一个模糊的答案似乎在心中渐渐成形。
或许,追求的不再是一个具体、宏伟、可以一劳永逸达成的“目标”。长生本身,已经改变了他与时间、与世界的关系。他无法像凡人那样,将意义完全寄托在有限生命内必须完成的某件“大事”上。
那么,追求是否可以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体验”与“理解”?以他这近乎无限的时间,去尽可能深入、宽广地体验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不仅仅是壮丽的自然、宏大的历史、深邃的思想,也包括眼前这些最平凡、最琐碎、却也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普通人的悲欢离合,时代的细微变迁。
不仅仅是旁观,也可以是某种程度的融入、感受、甚至在不干扰其自然轨迹的前提下,施加一些微小而善意的、如同涟漪般的影响?就像他创出“长青诀”想要惠及儿孙与他人,就像他此刻站在这土坡上,感受着这座小镇的呼吸。
这是一种更加温和、更加内省,却也更加开放的追求。它不寻求征服,不追求不朽的功业,不执着于永恒的答案。它更像是在漫长的旅途中,保持一颗好奇、敏感、慈悲的心,不断地去看,去听,去感受,去理解,并在理解的基础上,选择以何种姿态存在于这个世界,与它互动。
守护,是他已经选择并仍在践行的姿态之一(对家人,对世界平衡的隐形关注)。但守护之外呢?是否还可以有更多的可能性?比如,像明婳那样,以医术直接减轻他人的痛苦?或者,像此刻这样,仅仅是作为一个旅人,见证并尊重每一种存在的状态?
他不知道。这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但他感到,这次离岛出游,似乎正是为了寻找这些可能性的开端。
他在土坡上坐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缓步下山,按照船夫的指引,找到了镇东头的“福来客栈”。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接过木牌仔细查验后,态度愈发恭敬,为他安排了一间清静的上房,并奉上热水热茶。
晚饭是在客栈大堂用的,简单的两菜一汤,滋味却也不错。大堂里还有几桌客人,有行商模样的在低声谈论行情,有本地人在喝酒闲聊,话题无非是家长里短、渔获好坏、官府最近又要收什么税。秦寿安静地吃着,也安静地听着。这些平凡的话语,在他耳中,都是了解这个时代脉搏的窗口。
夜里,躺在客栈简陋却干燥的床铺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打更声和远处海浪的呜咽,秦寿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在路上”的新鲜与踏实感。仙岛的孤寂与书斋的宁静暂时被搁置,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活生生的人间气息,以及心中那份重新被激活的、对前方未知旅程的隐隐期待。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追寻或许没有终点,但每一步行走本身,或许就是意义的一部分。明天,该往哪里去呢?或许,可以先去洛阳方向看看?不急着赶路,就这么慢慢走,慢慢看吧。
石浦小镇的灯火渐次熄灭,沉入梦乡。而一位长生的旅人,却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开始了对他自身存在意义新一轮的、平静而充满兴致的叩问与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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