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元年(公元89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代郡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寒风依旧料峭,但空气中已能嗅到一丝泥土解冻、草木萌动的微弱气息。秦寿带着阿狗在这边郡之地又盘桓了数日,时而穿行于乡间,时而驻足于城镇,观察着战前边地的风物人情,也默默关注着北方的战局。
阿狗这孩子适应能力极强,跟着秦寿虽然风餐露宿,但衣食无忧,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与尊重。秦寿待他虽不特别亲昵,却平和耐心,教他识字(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教他道理,偶尔也会让他尝试自己处理一些小事。阿狗眼中的畏缩与警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依赖与越来越亮的求知光芒。
这一日,他们行至雁门郡境内,在一处名为“马邑”的古镇落脚。雁门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关山险峻,民风彪悍。马邑虽只是个小城,但因靠近关隘,商旅往来,兵卒调动,倒也有几分热闹。城墙上斑驳的痕迹、街道上不时可见的身着皮甲、挎着环首刀的军士,无不提醒着人们此地特殊的军事地位。
投宿的客栈大堂里,气氛比往日更加热烈嘈杂。几桌客人正唾沫横飞地谈论着北方战事,声音里充满了激动与期盼。
“听说了吗?大捷!窦车骑在稽落山大破北虏!斩首一万三千级,获生口马牛羊橐驼百余万头!”一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挥舞着手臂,脸色涨红。
“真的假的?消息确切吗?”旁人纷纷追问。
“千真万确!我刚从高柳那边过来,那边官府都贴出露布了!北匈奴的什么温犊须、日逐、温吾、夫渠王等八十一部,率众降者,前后二十余万人!窦车骑、耿副将刻石勒功于燕然山,听说那碑文还是班固班孟坚亲自写的!”那行商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所见。
“燕然勒石!这可是自孝武皇帝以来未有之大功啊!”一个老者捋着胡须,感慨万分,“若能一举解决北患,边郡百姓可算能喘口气了。”
“是啊,这几年北虏闹得凶,商路都不太平。这下好了!”众人纷纷附和,举杯相庆,仿佛胜利的喜悦已近在眼前。
也有持重者低声议论:“窦宪此人听说在朝中专横,此番立此大功,怕是更加势大难制了。”
“嘘!慎言!慎言!喝酒喝酒!”
秦寿和阿狗坐在角落一桌,安静地吃着简单的饭食。阿狗竖着耳朵,听得入神,小脸上满是兴奋。等那桌人的议论声稍歇,他才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地问秦寿:“先生,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咱们汉军真的打了大胜仗?把那些匈奴人打跑了?”
秦寿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应是确有其事。窦宪虽为人有争议,但此番统兵北伐,时机抓得准,用兵也得当,取得大胜不足为奇。”他神识微动,已从客栈内外零散的信息流中,拼凑出了更清晰的画面:窦宪、耿秉出塞三千余里,大破北匈奴于稽落山,追击至私渠比鞮海,北单于仓皇西遁,其部众溃散投降者不计其数。燕然山刻石纪功,震动天下。这确实是自汉武帝之后,汉军对匈奴取得的又一次决定性胜利,足以暂时震慑北疆,带来一段时间的相对安宁。
阿狗听得心驰神往,喃喃道:“打跑坏蛋,保境安民真是了不起。”他忽然想到什么,有些担忧地问,“先生,我听说北边也有好人(指南匈奴内附者),打仗会不会伤到他们?”
秦寿看了阿狗一眼,这孩子心地倒是不坏,还能想到这一层。“战阵之事,难免波及。此番主要是征讨屡屡寇边的北匈奴,南匈奴内附者多有助战。至于寻常胡民但愿为将者能约束部众,少造杀孽。”他语气平静,心中却知战争残酷,所谓“仁义之师”往往只是理想。窦宪此人,野心勃勃,此番立下不世之功,后续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饭后,秦寿带着阿狗在古城墙上漫步。残阳如血,映照着远处连绵起伏、尚覆着残雪的阴山山脉,更显苍凉雄浑。寒风掠过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古战场的余音。
阿狗裹紧了新棉袄,亦步亦趋地跟在秦寿身后,望着壮阔的边塞景色,小脸上神情严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了一段,秦寿忽然开口,问道:“阿狗,你可知自己原本姓氏?”
阿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好像听村里老人提过一嘴,说我爹好像姓黄,是从南边逃荒过来的。后来爹娘都没了,我就跟着流民到处走,到了柳林驿那边大家都叫我阿狗,我也就以为我就叫阿狗了。”
“姓黄”秦寿微微颔首。黄姓也是常见姓氏,源流甚广。“那你可想有个正式的名字?总不能一直叫阿狗。”
阿狗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星子被点燃,他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秦寿,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我可以有名字吗?先生您愿意给我取个名字?”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人,也能拥有一个像样的、被人正经称呼的名字。在破庙里,疤爷和孩子们都叫他阿狗,镇上的人看他如看野狗,名字对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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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寿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期盼,心中微微一动。取名,看似小事,却意味着对这个孩子存在的正式承认,意味着他将被纳入某种秩序与传承之中。对于一直游离于社会边缘的阿狗而言,这或许比给他衣食更加重要。
“你既姓黄,又跟着我走了这一路,”秦寿沉吟片刻,目光投向远方苍茫的群山与天际,缓缓道,“这一路,你勤快机敏,能吃苦,也有向善之心。我希望你将来,无论际遇如何,都能守住这份勤勉与向善的根基,有所成就,不辜负这段缘分,也不负这黄姓祖源。便取一个‘绩’字,如何?‘绩’者,功业、成果之意,亦有继承、延续之蕴。黄绩,可好?”
“黄绩”阿狗,不,现在应该叫黄绩了,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在心里。他的眼睛越来越亮,里面涌上了水光,但他使劲眨了眨,没让眼泪掉下来。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虽然干净却依旧朴素的棉袄,然后郑重地、端端正正地向着秦寿,深深鞠了一躬。
“黄绩谢先生赐名!”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我我一定记住先生的话,好好做人,勤快做事,不辜负这个名字!也不辜负先生的恩情!”
秦寿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让他直起身。“名字只是一个开始。路,还要靠你自己去走。记住今日之言,便好。”
黄绩用力点头,小脸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无名无姓、人人可欺的“阿狗”,他是黄绩,是得了先生赐名、有了根底和期盼的少年。这种感觉,如同在漫长黑夜中看到了一盏指路的明灯,温暖而充满力量。
夕阳的余晖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古老的城墙上。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融入暮色,关隘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驻军换防的讯号。
秦寿望着北方,那里是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战场,也是无数人命运因此改变的地方。一场大战的胜负,可以决定王朝边疆的安宁,可以造就英雄与罪人,也可以影响千千万万如黄绩这般卑微生命的生存环境。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因得了新名字而激动不已的少年。给予一个名字,指引一条道路,或许,这也是他在这漫长旅途中,所能做的、具体而微的“一件事”。它可能无法改变天下大势,却足以改变一个孩子的整个世界。
“天晚了,回客栈吧。”秦寿淡淡道,转身向城墙下走去。
“是,先生!”黄绩响亮地应了一声,迈着轻快的步子跟了上去,嘴里还在无声地默念着自己的新名字,每念一次,脸上的笑容便加深一分。
回到客栈,黄绩依旧沉浸在喜悦中,主动帮秦寿打来热水,又将行囊收拾整齐。秦寿看他忙前忙后,也不阻止,只是坐在窗边,就着油灯的光芒,翻看随身携带的一卷《汉书》。
夜深人静,隔壁传来黄绩均匀的呼吸声,想必已沉入梦乡,梦中或许还在念叨着“黄绩”二字。
秦寿放下书卷,吹熄了灯。窗外,雁门关的夜空星辰稀疏,月光清冷。他心中一片澄明平静。
窦宪燕然勒石,北疆暂安。黄绩得名立志,人生新启。历史的大潮与个人的微澜,在这一刻,似乎以一种奇妙的方式交织在这座边塞古城。
而他,依旧在路上。带着一个新收的、名叫黄绩的小跟班,继续着这场没有预设终点、却处处可见风景与意义的漫游。前方,还有更广阔的山河,更多的人事,等待他去经历,去观察,去思考。
仙岛的孤影似乎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融入这鲜活人间烟火、并试图在其中寻找自身存在锚点的,一位长生旅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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