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的那场大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传遍北疆诸郡。捷报所至之处,民心振奋,商路似乎也因北患暂消而显露出复苏的迹象。秦寿带着刚刚得了新名字、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黄绩,继续在雁门、代郡一带缓行,并未急于深入更北或转向他方。
旅途的节奏依旧从容。但自从那日城墙赐名之后,秦寿与黄绩之间,似乎有了一层更明确的、近乎师徒的默契。黄绩不再仅仅是“跟着先生走”的小跟班,他开始更加留意秦寿的言行,眼神里除了依赖与感激,更多了几分求知的渴望。
秦寿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黄绩这孩子,经历坎坷,心性却未完全被磨灭,反而在困苦中催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抓住任何向上机会的韧劲。既然收留了他,赐了名,便不能只让他做个简单的仆役。或许,可以试着教他一些东西。
这一日,他们行至雁门郡与定襄郡交界处的一个小镇,天色已晚,便在一家名为“平安老店”的客栈落脚。客栈不大,但后院颇为清静,有几间单独的客房围成一个小院。秦寿要了两间相邻的屋子,吩咐店家准备些简单的饭食送到房间。
饭后,秦寿没有像往常那样让黄绩自去休息,而是将他唤到自己房中。房中一灯如豆,光线昏黄却温暖。秦寿在临窗的方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黄绩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望着秦寿,满是期待和一丝紧张。
秦寿从行囊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块用桐油反复浸染过、显得光滑乌黑的木板,几根削得细长均匀的白色石条(类似石笔),还有一小叠裁剪整齐的粗糙麻纸和一支半旧的毛笔、一方小小石砚、一块墨锭。
黄绩好奇地看着这些东西,尤其是那块黑木板和白色石条,他从未见过。
“从今日起,得空时,我教你识些字,学些道理。”秦寿开门见山,语气平和,“不指望你成什么经学大家,但识文断字,明白事理,于你日后立足世道,总有益处。
黄绩的眼睛瞬间睁得老大,心脏怦怦直跳。识字!学道理!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以前在破庙,偶尔听镇上私塾传来读书声,他都只敢远远躲着听个模糊,心中羡慕得紧。如今,先生竟然真的要教他!
“我我愿意学!我一定用心学!”黄绩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恨不得立刻给秦寿磕几个头。
秦寿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先不忙激动。学问之道,贵在坚持,非一日之功。你既愿意,我便从最基础的教起。”
他拿起一根白色石条,在黑木板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这是‘一’,数目之始,也是最简单的字。”又划了一道竖线,“这是‘丨’,读作‘竖’。天地之间,一横一竖,可生变化。”
接着,他在横线上加一竖,成“十”字。“这是‘十’,数目之十,也有齐全、完满之意。”又在“十”字下面加一横,“这是‘土’,大地之基,万物所生。”
秦寿的讲解并不引经据典,而是从最直观的图形和与生活相关的意义入手。他用石笔在黑板上写,让黄绩跟着用手指在桌面上虚划,同时解释字形、读音和基本的含义。
“‘人’,你看,像不像一个侧身站立的人形?顶天立地,是为‘人’。”
“‘口’,像张开的嘴巴,用以言食。”
“‘手’,五指之形。劳作持物,皆赖于手。”
“‘日’,太阳之形,光芒四射,普照万物。”
“‘月’,弯月之形,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
黄绩全神贯注,眼睛紧紧盯着黑板上的每一个笔画,耳朵竖得直直的,生怕漏掉一个字。他记忆力很好,秦寿教过的字,他跟着念几遍,再用手指划几遍,便能记住大概形状和读音。虽然笔划顺序还略显生涩,但对一个从未接触过文字的孩童来说,已是极快的速度。
秦寿教了约莫十个最简单的字,便停了下来。“今日便到此。贪多嚼不烂。这些字,你需反复记认,不仅要会认,还要大致明白其意。明日上路,我会考你。”
“是!先生!”黄绩用力点头,目光还恋恋不舍地在那写满字迹的黑板上流连。
秦寿将石笔和一小块备用石板递给他:“这块石板和石笔给你。空闲时,可以自己练习书写。纸墨珍贵,初学先用石板。”
黄绩双手接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谢谢先生!我一定好好练习!”
接下来的几日,白天赶路时,秦寿便会在休息间歇,考校黄绩前日所学。有时指着路边的树木问“木”字怎么写,有时问“水”字何意。黄绩有时对答如流,有时也会卡壳,但每次都极其认真,错了便牢牢记住,绝不再犯。晚上投宿后,便是固定的教学时间。秦寿循序渐进,从独体字到简单的合体字(如“明”、“林”、“休”),从自然万物到身体部位,再到一些基本的道德概念(如“仁”、“信”、“孝”的简单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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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也并非仅限于识字。一日,他们路过一片正在耕作的田野,秦寿便指着田垄沟渠,对黄绩讲解起“田”字的由来,以及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基本农时知识。又一日,遇到一群南飞的雁阵,秦寿便说起“雁”字,并提及鸿雁传书、守时知节的典故。经过市集,会教他认识“买卖”、“钱财”、“布帛”等字,并简单解释交易的原则。这些知识都与黄绩的所见所闻紧密结合,让他学起来兴味盎然,理解也更加深刻。
黄绩的学习热情高涨。赶路时,他常常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掌心或衣袖上默写学过的字。晚上在客栈,总要借着微弱的灯光,在石板上反复练习到很晚,直到秦寿催促才肯歇息。他的进步肉眼可见,不仅识字数量增加,对字义的理解也渐渐从单纯的形象对应,开始向更抽象的层面延伸。
除了识字和常识,秦寿也开始教他一些最基本的算术。用石子或短树枝做教具,教他数数、简单的加减。这对于曾经需要计算偷窃所得或分配有限食物的黄绩来说,似乎有着天然的亲切感,学得飞快。
这一夜,他们未能赶到下一个城镇,便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露宿。秦寿拾来干柴,生起一堆篝火。火光跳跃,驱散了春夜的寒凉,也映照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黄绩就着火光,正用石笔在石板上认真练习今天新学的几个字。写完后,他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先生,您懂得这么多,一定读过很多很多书吧?书到底是什么样的?”
秦寿拨弄了一下篝火,让火焰更旺些。“书,是将前人的智慧、见闻、道理,用文字记录下来,流传后世的东西。”他缓缓道,“一卷书,可能凝聚了某人一生的心血。读一本书,便如同与一位智者交谈,跨越时空,汲取其精华。”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卷自己誊写的“长青诀”总纲草稿(用的是普通的麻纸),递给黄绩看。“这便是书卷的一种。上面记载的,便是我之前与你提过的,关于调养身心的一些道理和方法。”
黄绩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手接过,就着火光,看着上面整齐而陌生的字迹。虽然大部分字他还认不全,但那种庄严、有序的感觉,以及纸张墨迹散发出的特殊气息,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敬畏与向往。“先生,我我以后也能读懂这样的书吗?”
“只要用心学,持之以恒,自然可以。”秦寿肯定道,“识字是钥匙,能打开知识的大门。但进门之后,能走多远,看到怎样的风景,还需看你自己的努力、思考与选择。”
黄绩重重点头,将书卷恭敬地递还给秦寿,眼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先生,我一定会努力的!我要像先生一样,懂很多道理,做有用的人!”
秦寿看着他被火光映照得发亮的小脸,心中微微一动。教授知识,看着一个懵懂孩童眼中逐渐点亮智慧的光芒,这种体验,与他之前创功立说、传授儿孙的感觉又有所不同。更加直接,也更加充满生机。仿佛在耕耘一片全新的、充满可能性的土地。
“除了读书识字,做人处事的原则,更为重要。”秦寿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我教你的第一个字是‘人’。顶天立地,无愧于心。要记住,无论将来境遇如何,有两样东西需尽力守住:一曰良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二曰信义,言出必行,不负于人。这两点,比读多少书都紧要。”
黄绩听得极为认真,将“良知”、“信义”这两个词牢牢记在心里,虽然其深意还需日后慢慢体会。
篝火噼啪作响,山野寂静,唯有风声与虫鸣。火光在秦寿沉静的面容上跳跃,他望着认真思索的黄绩,心中那份因漫长生命而产生的疏离感,似乎又被这具体而微的“授业”过程,冲刷得淡了一些。
他不再仅仅是历史的旁观者、家族的守护者、知识的求索者,此刻,他也是一个启蒙者,一个引路人。将文明的星火,传递给一个原本可能永远沉沦在黑暗中的生命。这份责任与联系,让他与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产生了更细腻、更真切的勾连。
夜渐深,秦寿让黄绩收了石板,早点休息。黄绩听话地钻进铺好的简易地铺,裹紧薄毯,却还睁着眼睛,望着满天繁星,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刚刚学到的那些字句的回响。
秦寿则依旧坐在篝火旁,添了根柴,望着跳动的火焰,思绪飘远。
教一个孩子识字明理,改变的是一个人的命运轨迹。那么,若有更多的人能得到启蒙的机会呢?是否能让这世间的苦难,减少那么一丝一毫?“长青诀”惠及的是身体与心神,而教化开启的,是智慧与灵魂。这二者,或许都是他这长生者,可以尝试去播撒的“种子”。
路还长,慢慢走吧。先把这个叫黄绩的孩子,好好带出来。
春夜的寒风吹过山坳,篝火温暖而明亮。一位长生的旅人,与他新收的学生,在这荒野之中,以知识和希望为伴,静静等待着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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