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走了。
在那个春夜将尽、黎明未至的时刻,这位九十一岁的老人,在义父秦寿的陪伴下,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一盏油尽的灯,自然而然地熄灭了。
秦汐第一个察觉到变化——她虽在外间,但与大宗师境界相匹配的敏锐灵觉,让她在丈夫呼吸停止的瞬间便心有所感。她推门而入,看到秦寿仍握着秦安的手,静静坐在榻边,而榻上的人,已经没有了声息。
没有痛哭,没有呼喊。秦汐只是走到榻边,轻轻抚摸丈夫尚有余温的脸颊,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醒熟睡的人。
“安哥,一路走好。”她轻声说,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消息很快传开。永夜山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守夜人们无论职位高低,纷纷聚集到中央大宅外,默默肃立。开阳、玉衡等长老站在最前,面色沉痛。秦安担任副首领数十年,为人公正,处事沉稳,深得组织上下敬重。
秦昭、秦毅、秦明婳、秦玥闻讯赶来。看到父亲安详的遗容,秦昭这位司徒大人再也维持不住朝堂上的沉稳,跪在榻前,以头触地,肩膀微微颤抖。秦毅虎目含泪,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秦明婳扑到榻边,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泣不成声。秦玥则跪在母亲身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
黄绩站在角落,看着这满室悲恸,心中涌起难言的感伤。他虽然与秦安相处时间不长,但能感受到这位老人的宽厚与仁善。而此刻,看着先生沉默的背影,看着这一家老小的悲痛,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死亡”二字的沉重。
天色渐亮,守夜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后事。按照秦安生前遗愿和守夜人的传统,葬礼从简,不设奢华祭奠,只举行内部告别仪式后,安葬在山城后山的历代首领墓园。
秦寿在整个过程中都很沉默。他帮助秦汐为秦安整理遗容,换上干净的衣衫——那是秦安年轻时惯穿的深青色劲装,虽已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秦寿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
“父亲,”秦汐轻声问道,“安哥他走的时候,可有什么话?”
秦寿为秦安理好衣襟,缓缓道:“他说,这一生,很圆满。要你保重,要孩子们都好。”
秦汐点点头,泪又落下。
三日后,秦昭、秦毅的家人陆续抵达永夜山城。他们向皇帝告假时,刘肇听闻秦安病逝,沉默片刻,准了假,并让秦昭转达哀悼之意。这位少年天子还特地嘱咐:“秦司徒与秦卫尉尽可多留些时日,以全孝道。朝中事务,朕自有安排。”
于是,秦家四代人,在这春日里,齐聚永夜山城。
秦昭带来了妻子陈氏、长子秦康夫妇及他们的一双儿女、次子秦泰夫妇及他们的儿子。秦康已升任尚书仆射,年近四十,沉稳干练;秦泰任城门校尉,三十七八岁,英武豪爽。两家的孩子,大的已十多岁,小的才五六岁,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隐秘的山城,既好奇又拘谨。
秦毅带来了妻子韩氏、儿子秦峰、女儿秦岚。秦峰今年十八岁,已长成挺拔青年,正在太学读书,眉宇间有父亲的英气,也有书卷气;秦岚十七岁,亭亭玉立,温婉可人,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秦明婳这些年游医天下,并未成家,但收了几个弟子。此番随她前来的,是两名最得力的女弟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素衣,神色恭敬。
秦玥一直在山城,如今已是守夜人影部的中坚力量。她虽年轻,但武艺医术俱精,办事稳妥,深得组织信任。
如此,秦家四代,从秦寿这位百岁长者,到秦康、秦泰、秦峰这一代,再到孙辈的孩童,济济一堂。这在守夜人历史上也是罕见景象——毕竟,组织向来隐秘,成员家人很少如此大规模聚集。
葬礼前夜,守夜人在山城中央广场举行告别仪式。
没有繁复的礼仪,没有冗长的悼词。广场中央安放着秦安的灵柩,覆盖着守夜人的星月旗。四周点燃着数百支白烛,在夜风中摇曳生辉。
开阳作为现任首领,简单讲述了秦安的生平:前朝宗室之后,幼年蒙难,被秦老先生收养;少年学艺,青年与秦汐结为伴侣;中年接掌守夜人副首领之职,辅佐秦汐,守护组织,对抗玄冥教;晚年虽退居二线,仍关心组织发展,培养后辈
“秦安大人一生,忠义仁厚,恪尽职守。”开阳声音沉痛,“他连接了守夜人的过去与现在,是组织不可或缺的支柱。他的离去,是守夜人重大的损失。”
随后,秦汐走上前。她已换上素服,白发用一支木簪简单绾起,面容憔悴,但眼神坚定。
“我的丈夫秦安,”她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他常说,自己这一生,是幸运的。幼年蒙难,得遇父亲收养教导;少年成长,有良师益友相伴;中年得志,能与挚爱并肩守护重要的东西;晚年安泰,儿孙满堂,无愧于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他走了,但守夜人还在,秦家还在。薪火相传,生生不息。这,应该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接着,秦昭代表子女上前。这位司徒大人此刻不是朝廷重臣,只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儿子。他深深鞠躬,然后缓缓说道:“父亲一生,教我们忠孝仁义,教我们担当责任。他为守夜人奉献半生,也为秦家撑起一片天。为人子,我们以他为荣;为人父,他以我们为傲。今日送别,唯愿父亲安息,精神永存。”
秦毅、秦明婳、秦玥依次上前,或简短致辞,或默默行礼。孩子们也上前鞠躬,虽然年幼的还不太明白死亡的意义,但能感受到气氛的肃穆与悲伤。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秦寿。
这位百岁长者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听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缓缓走上前,在灵柩前站定。没有鞠躬,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看了许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棺盖,就像平时拍秦安肩膀那样。
“走吧。”他轻声说,声音只有最近的几个人能听到,“好好休息。这边,有我们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秦汐再也忍不住,掩面而泣。秦昭、秦毅等人也红了眼眶。
黄绩站在人群中,看着先生的背影。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先生虽然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即便在这样家人齐聚的时刻,也未曾消散。
第二日清晨,葬礼举行。
秦安的灵柩被八名守夜人抬着,缓缓向后山墓园行去。秦寿、秦汐走在最前,随后是秦昭、秦毅、秦明婳、秦玥及他们的家人,再后是守夜人各级成员。队伍沉默而庄重,只有脚步声和山风声相伴。
墓园位于后山一处朝阳的山坡,松柏环绕,幽静肃穆。这里安葬着守夜人历代首领与重要成员:苍渊、瑶光、紫堇如今,又多了一座新坟。
下葬时,秦汐亲手将一柄秦安常用的短剑放入棺中——这是守夜人的传统,让逝者带着武器安息。秦昭放入一卷父亲常读的《论语》,秦毅放入一枚云中郡的戍边令牌,秦明婳放入一套银针,秦玥放入一个亲手缝制的平安符。
孩子们也放入自己的心意:秦康的儿子放了一篇自己写的祭文,秦泰的儿子放了一个木雕的小马,秦峰放了一卷自己抄写的经文,秦岚放了一束亲手采摘的野花。
最后,秦寿走到墓穴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轻轻放入棺中。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也没有人问。
填土,立碑。碑文简单:“守夜人副首领秦安之墓。永元十三年春。”
葬礼结束后,众人陆续返回山城。秦汐在墓前多站了一会儿,秦寿陪着她。
“父亲,”秦汐望着新立的墓碑,轻声问,“您说,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安哥他能知道我们在这里送他吗?”
秦寿沉默片刻,缓缓道:“有没有灵魂,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有些东西,不会随着肉体消亡而消失。记忆、情感、精神、传承这些都会留下来,活在生者心中,影响后来的人。”
他看向女儿:“你与安哥相伴数十载,他的为人,他的教诲,他的爱,都已融入你的生命,也通过你,传给了儿孙们。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从未真正离开。”
秦汐若有所思,点点头:“父亲说得对。安哥教会我的,我会继续传承下去。守夜人,秦家,都会好好的。”
“你能这样想,很好。”秦寿欣慰地说,“安儿若知道,也会安心。”
父女二人在墓前又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缓步下山。
当晚,秦家在山城大宅举行了简单的家宴。没有丰盛的菜肴,只有清茶淡饭,但四代人齐聚一堂,却有一种难得的温馨。
秦昭的孙子孙女们刚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山城的新奇环境吸引,围着秦玥问东问西。秦玥耐心回答,神色间难得有了几分轻松。
秦康与秦泰兄弟,与秦峰、秦岚这些堂兄妹交谈,询问彼此的近况。秦康说起朝中一些不涉机密的事,秦泰说起城门守卫的趣闻,秦峰说起太学的见闻,秦岚则乖巧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
秦明婳与她的弟子们坐在一旁,低声讨论着医术。她虽悲痛,但医者的本能让她很快调整过来,甚至开始思考如何将父亲病程中的一些现象记录下来,或许对日后医学研究有帮助。
秦汐看着这一幕,眼中泛起泪光,却带着笑意。她对秦寿说:“父亲您看,安哥若在,看到这一幕,该有多高兴。”
秦寿点点头,目光扫过满堂儿孙,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有欣慰,有伤感,有对逝者的怀念,也有对生者的期许。
宴会进行到一半,开阳与玉衡前来拜访。他们向秦寿、秦汐行礼后,开阳说道:“秦首领,秦老先生,组织内部商议,想为秦安大人设立一项‘传承基金’,用于培养年轻成员,特别是资助那些有潜力但家境困难的子弟。基金以秦安大人命名,算是组织对他的永久纪念。”
秦汐看向秦寿,秦寿微微颔首。
“这个想法很好。”秦汐说道,“安哥若知道,一定会赞同。具体如何操作,你们拟定方案后,我们再详谈。”
“是。”开阳应道,又与秦昭、秦毅等交谈片刻,方才告辞。
夜深了,孩子们陆续睡去。大人们却无睡意,聚在厅中说话。
秦昭向秦寿禀报了朝中近况:皇帝刘肇身体康健,朝政平稳;西羌之乱已平,邓鸿、梁慬立下战功;自己身为司徒,虽位高权重,但时刻谨记祖父教诲,低调谨慎,不敢有丝毫骄纵;秦毅在卫尉任上也是恪尽职守,不涉党争。
秦寿听了,缓缓道:“你们能这样想,这样做,很好。位极人臣,更要如履薄冰。记住,权势如流水,今日在握,明日可能就散了。唯有德行、才干、家风,才是立身之本。”
“孙儿谨记。”秦昭、秦毅齐声道。
秦明婳说起这些年行医的见闻:江淮水患后的疫情防治,边郡常见的伤病类型,各地药材的差异她虽未入朝为官,但足迹遍及大江南北,见识广博,所言皆切中民生实际。
秦玥则说起守夜人近年的状况:玄冥教余孽活动虽未完全绝迹,但已不成气候;组织在新首领带领下运转良好;自己作为影部一员,参与了数次调查行动,积累了不少经验。
秦寿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或给予简短点评。这位百岁长者虽然大多时间沉默,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让儿孙们受益匪浅。
谈话持续到深夜。最后,秦寿站起身,对众人说道:“生老病死,虽是常情,但每一次离别,都提醒我们珍惜当下,善待身边人。安儿走了,但秦家还在,守夜人还在。你们要团结互助,各尽其责,让这份传承延续下去。”
他目光深远:“我老了,能做的有限。未来,要靠你们自己了。”
秦寿点点头,缓步离开。黄绩跟在他身后,回到安排的住处。
“先生,”黄绩轻声问道,“您累了吧?早些休息。”
秦寿在窗前坐下,望着窗外夜色中的山城。灯火零星,万籁俱寂。
“绩儿,”他忽然开口,“你说,人活一世,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黄绩想了想,谨慎答道:“学生以为,是有所作为,不负此生吧。就像秦安大人,他守护组织,养育子女,传承家风,这一生,很有意义。”
秦寿微微一笑:“你说得对。有所作为,不负此生。但何为‘作为’?未必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尽己所能,做好该做的事,善待身边的人,传承有价值的东西——这些,都是作为。”
他顿了顿,缓缓道:“安儿这一生,做到了这些。所以,他走得坦然,我们也送得安心。”
黄绩重重点头:“学生明白了。”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秦寿望着那片星空,久久不语。
生命如流星,短暂却璀璨。而他自己,却像那不变的星空,见证着一代又一代的诞生与消亡。
孤独吗?或许。
但能见证这些生命的绽放与传承,或许,也是长生者独有的慰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