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十五年(公元103年)深秋,黄绩的游历之路终于延伸至荆楚腹地。
自洛阳启程,他先西北行至云中,踏访秦毅当年戍守的边关,感受塞外苍茫;又南下入巴蜀,寻访秦明婳踪迹,在锦官城外一座医馆中,见到了这位已年届六十的姑姑。秦明婳两鬓微霜,但精神矍铄,仍在行医授徒。她仔细询问了父亲秦寿的近况,又考校了黄绩的医术基础,赠他三卷亲手修订的《济世方略补遗》。叔侄二人在医馆中小住半月,黄绩随诊学习,受益匪浅。
辞别秦明婳后,黄绩乘舟东下,过三峡,入荆州。
此时的荆州,经过和帝一朝十余年休养生息,民生渐复。南郡治所江陵城,虽不复西汉全盛时的繁华,却仍是长江中游重镇,舟楫往来,商旅不绝。城中士族汇聚,文风颇盛。
黄绩在城中寻了间清静的客栈住下,打算稍作休整,便去城西的龙山拜祭秦安——当年秦安随秦汐初入守夜人时,曾在龙山执行任务,彼时年轻,曾笑言若将来老死,愿魂归此山,看大江东去。后来他病逝于永夜山城,秦汐却仍记得丈夫这句玩笑话,特意在龙山设了一处衣冠冢。黄绩临行前,秦汐曾托他若至荆州,代她去祭扫一番。
这一日午后,黄绩正在客栈房中整理沿途见闻笔记,忽闻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推窗望去,只见街道上数辆马车缓缓行过,车饰简朴却做工精良,拉车的马匹神骏非凡,显然是世家大族的车驾。路旁行人纷纷避让,有知情者低声议论:
“是胡府的车驾。”
“胡公从襄阳访友归来了?”
“听说后日胡府要办文会,邀了郡中不少名士呢。”
黄绩心中一动。荆州胡氏,乃是南郡望族。据秦昭所言,胡氏当代家主胡广,字伯始,官至司徒,历仕安、顺、冲、质、桓、灵六朝,为官五十余载,是朝中有名的“中庸长者”。胡广有一族侄胡腾,字子升,现任荆州部南阳从事,以刚正敢言着称,曾在桓帝南巡时担任护驾从事,整肃随行百官纪律,名声大震。秦昭在朝中与胡广同殿为臣,虽政见未必尽同,但彼此敬重,有些交情。
黄绩想起离京前秦昭的嘱咐:“若至荆州,可持我名帖拜会胡腾。胡子升为人正直,学问渊博,且熟悉荆楚风物,对你游历应有助益。”当时因行程未定,黄绩并未立即前往。如今既到江陵,又逢胡府办文会,倒是拜访的好时机。
次日清晨,黄绩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携了秦昭的名帖和礼物,往胡府而去。
胡府位于江陵城东南,宅第并不奢华张扬,但占地颇广,粉墙黛瓦,庭院深深,自有一种累世官宦之家的沉稳气度。门房见黄绩持洛阳秦司徒名帖而来,不敢怠慢,恭敬引他入内。
在花厅等候片刻,便见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中年男子步入厅中。他身着深青色常服,头戴进贤冠,步履沉稳,正是胡腾。
“晚辈黄绩,拜见胡大人。”黄绩依礼参拜。
胡腾虚扶一下,接过名帖细看,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秦司徒府上的客人,不必多礼。坐。”他示意黄绩落座,侍者奉上茶汤。
“晚辈奉师命游历天下,增长见闻。至荆州前,秦司徒嘱咐晚辈,若至江陵,当拜会胡大人,聆听教诲。”黄绩恭敬道。
胡腾点点头:“伯始公(指胡广)在朝中常提及秦司徒,言其沉稳干练,处事公允。你我虽初识,但既是秦司徒推介,便非外人。”他打量黄绩,“观你气度,似非寻常士子。令师是?”
黄绩略一沉吟,答道:“家师姓秦,隐居东海,与秦司徒乃是族亲。”他未直接说明秦寿身份,但点明与秦昭的关系,既不失礼,也留有余地。
胡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不再深究,转而问道:“你游历至此,可有何打算?”
“晚辈欲在荆州盘桓些时日,观风问俗,增长见识。听闻胡府明日有文会,不知晚辈可否有幸旁观学习?”黄绩试探问道。
胡腾笑道:“文会本是士林雅集,你既来江陵,自当参与。明日郡中名士、世家子弟皆会到场,吟诗作赋,谈文论道,正是交流学习的好机会。”
“多谢胡大人!”黄绩大喜。
胡腾又询问了黄绩一路见闻,听他讲述边塞风光、巴蜀民情,时而点头,时而发问,显见对天下之事颇为关心。二人相谈近一个时辰,胡腾对这位年轻沉稳、见识不俗的青年颇有好感,临别时道:“明日文会,你早些来。我介绍几位郡中俊杰与你相识。”
回到客栈,黄绩心中颇感振奋。胡腾的学识气度,让他对荆州士族有了直观认识。而明日的文会,更是一个观察荆州文化风貌的绝佳窗口。
翌日,胡府文会。
秋日阳光正好,胡府后园菊花盛开,假山流水,亭台错落。巳时刚过,宾客陆续到来。有皓首穷经的老儒,有风华正茂的士子,有郡府官吏,也有世家子弟。众人或聚于亭中品茗论道,或立于水边吟诗作对,或坐在石凳上弈棋手谈,气氛高雅而不失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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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绩一身简朴青衫,安静地跟在胡腾身侧。胡腾将他介绍给几位相熟的名士,众人知是秦司徒推介的晚辈,皆以礼相待。一位白发老儒问起黄绩师承,黄绩仍以“东海秦先生”作答,老儒捋须点头:“东海多隐士,秦姓更是源远流长。”
文会正式开始,首先是以“秋”为题即兴赋诗。众人或沉吟,或挥毫,片刻间便有十余首诗作呈上。主持文会的是一位郡学博士,将诗作一一诵读品评。其中不乏佳句,如“洞庭波兮木叶下”、“蒹葭苍苍,露为霜”的化用,也有“菊残犹有傲霜枝”的新意。
黄绩静听品评,心中默默记诵。这些年他随秦寿读书习字,经史子集皆有涉猎,诗词歌赋虽非专攻,但也通晓格律。此刻见众人诗作,倒也品得出高下。
诗会之后是清谈环节。话题从《春秋》微言大义,谈到当朝政事得失,又及荆州水利农桑。黄绩大多时候静静聆听,偶尔被问及时,才谨慎作答,引经据典,言简意赅,颇得几位老儒赞许。
午后,琴箫声起。
文会气氛渐入佳境,有擅音律者抚琴吹箫,乐声清越。众人三三两两散坐园中,或赏乐,或私语。
黄绩独坐一隅水边石凳,望着池中残荷,回想连日见闻。正出神间,忽闻一阵轻柔脚步声由远及近。转头望去,但见一位少女在两名侍女的陪伴下,正沿池边小径款款走来。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月白上襦,下系浅碧长裙,外罩一件鹅黄半臂,衣饰素雅,却用料考究,绣纹精致。她梳着时下流行的垂鬟分肖髻,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耳垂缀着小小的明珠。面容清丽如画,眉似远山,目若秋水,肤色白皙,唇不点而朱。行走间裙裾微动,步态轻盈,宛如池中白莲,凌波微步。
黄绩心中微微一震。他游历经年,见过边塞女子的豪爽,巴蜀女子的灵秀,洛阳闺秀的华贵,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清雅中带着书卷气,娴静里透着聪慧灵秀。
少女似乎也注意到水边有人,抬眼望来。四目相对刹那,黄绩只觉那双眸子清澈明净,仿佛能照见人心。他连忙起身,拱手为礼。
少女亦微微颔首还礼,并未言语,带着侍女继续前行,转入一片竹林后不见了踪影。
黄绩站在原地,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涟漪。那惊鸿一瞥的印象,竟久久挥之不去。
“黄公子。”胡腾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黄绩回神,转身行礼:“胡大人。”
胡腾笑道:“方才见你在此出神,可是园中景致入眼?”他顺着黄绩方才视线的方向望去,似有所悟,“哦,那是小女文茵。她素喜清静,平日多在闺中读书习字,今日文会,特许她出来走走。”
原来是她。黄绩心中了然,恭敬道:“令嫒气质清华,晚辈失礼了。”
胡腾摆摆手:“无妨。文茵自幼喜读诗书,琴棋书画皆通,只是性子有些清冷,不喜热闹。”他顿了顿,看着黄绩,“听你谈吐,学识不俗。若有闲暇,可与我那女儿交流学问。她常叹闺中无人可论道。”
黄绩心中一动,面上却保持平静:“若蒙不弃,晚辈愿向令嫒请教。”
此后数日,黄绩常往胡府拜访。
有时是与胡腾论政谈史,有时是借阅胡府藏书,偶尔也会在胡腾的默许下,与胡文茵有些接触。或在后园亭中偶遇,简单交谈几句诗文;或在藏书楼隔窗相见,讨论某卷典籍疑难。
胡文茵果然如胡腾所言,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她读过的书极多,从《诗经》《楚辞》到诸子百家,从史书政论到地理方志,皆有涉猎。更难得的是,她并非死读书,而是有自己的思考和见解。
一次,二人谈起《史记》,胡文茵道:“太史公写人,不仅写其事,更写其心。项羽之悲,在于刚愎自用而不自知;高祖之成,在于知人善任而能容人。读史当思己身,方不枉古人笔墨。”
黄绩深以为然:“姑娘此言,深得读史三昧。家师亦常教导,读书须入乎其中,出乎其外,既明其理,又观其用。”
“令师必是高人。”胡文茵轻声道,“观公子谈吐,可知师门不凡。”
黄绩微笑:“家师确是隐逸高人,于我如父如师。”
随着接触渐多,二人话题也从学问扩展到游历见闻。黄绩讲述塞外风沙、巴蜀险峻、洛阳繁华,胡文茵则讲述荆州风物、江陵典故、世家旧事。她虽深居闺中,但对天下之事并非一无所知,常能提出独到见解。
一次,黄绩说起在云中所见边民困苦,胡文茵沉思良久,道:“边塞之苦,在于地僻民贫,更在于政策失当。朝廷若只知征伐,不知安抚;只取不予,边民何以安生?昔日光武帝平定陇蜀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方有中兴之治。治国之道,在于平衡。”
这番话让黄绩对她刮目相看。寻常闺阁女子,多关注琴棋书画、女红家务,能论及治国之道的,实属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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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胡文茵对黄绩,也渐生好奇与好感。
这位从东海而来的青年,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他学识渊博却不张扬,谈吐文雅而不迂腐,见识广博却谦逊有礼。更难得的是,他眼中没有寻常男子见到她时的倾慕或拘谨,而是一种平等的、真诚的欣赏与交流。
一次,黄绩带来秦明婳所赠的《济世方略补遗》,其中有些医术疑难,胡文茵颇感兴趣,二人讨论良久。黄绩发现,她不仅通晓医理,更能从民生角度思考医术的社会价值。
“医者,仁术也。然一人之力有限,若能如秦大家这般着书立说,广传医术,惠及众人,方为大医。”胡文茵轻抚书卷,眼中闪着光。
黄绩点头:“姑姑常说,医者当有仁心,更当有远志。她游历天下,不仅为治病救人,更为察民疾苦,寻根本之道。”
“真乃奇女子。”胡文茵由衷赞叹,看向黄绩,“公子能有这样的姑姑,能有那样的师父,何其有幸。”
黄绩心中温暖:“是,我很幸运。”
时日流逝,黄绩在江陵已住了一月有余。
他与胡文茵的接触,从最初的偶然相遇、简单交谈,渐渐变成有意的相约、深入的讨论。有时是在藏书楼,有时是在后园亭中,有时胡腾在场,有时只有二人。胡腾对此似乎乐见其成,并不阻拦。
这一日,秋雨淅沥。胡府后园听雨轩中,黄绩与胡文茵隔案对坐,烹茶听雨。
茶是胡文茵亲手所烹,手法娴熟,茶香袅袅。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
“黄公子在江陵已有时日,接下来欲往何处?”胡文茵轻声问道。
黄绩放下茶盏:“该去龙山祭扫,完成秦汐姑姑所托。之后或许该回东海了。”
胡文茵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要回去了吗?”
“游历已近两年,该回去向师父复命了。”黄绩看着她,“这些日子,多谢姑娘指点,获益良多。”
胡文茵低头斟茶,睫毛轻颤:“该说感谢的是我。闺中寂寥,难得有人能这般论道谈天。”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公子这一去,不知何时再来荆州?”
黄绩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这一个多月的相处,胡文茵的身影已深深印入他心中。她的聪慧,她的才学,她的清雅,她偶尔流露的小儿女情态,都让他心动不已。
“若”黄绩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若姑娘不嫌,待我回东海禀明师父后,或许会再来荆州。”
胡文茵抬眸看他,眼中波光流转,脸颊微红,却不躲闪:“荆州虽僻远,却也值得再来。江陵的春秋,各有风致。”
话未明说,情意已通。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雨声渐密,茶烟袅袅。轩中二人,一个青衫磊落,一个白衣清雅,对坐无言,却心意相通。
三日后,黄绩前往龙山。
在秦安的衣冠冢前,他郑重祭拜,代秦汐献上鲜花果品,默默祷祝。山风拂过,松涛阵阵,仿佛在回应。
祭扫完毕,黄绩站在山巅,遥望长江东去,心中思绪万千。两年游历,他见识了天下之大,民生之多艰,也遇见了心动之人。如今,是时候回去了。
回到江陵,他向胡腾辞行。胡腾并未多言,只赠他一方古砚:“此砚随我多年,今赠于你。望你勤学不辍,将来有所作为。”
“晚辈定不负厚望。”黄绩郑重接过。
临行前,胡文茵托侍女送来一个锦囊。黄绩打开,里面是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枝兰花,旁有两行小字:“兰生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君行万里,莫忘初心。”
帕中还有一枚玉佩,温润莹白,雕着云纹,与秦寿所赠的那枚颇为相似。
黄绩将玉佩贴身收好,素帕仔细折叠,放入怀中。他知道,这不仅是赠别之物,更是一个承诺,一份期许。
离开江陵那日,秋高气爽。
黄绩站在船头,回望渐行渐远的城池。江水滔滔,前路茫茫,但他心中却充满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温暖。
游历结束了,但人生的新篇章,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回到仙岛后,他要向师父禀明的,不仅是这两年的见闻收获,还有在荆州遇见的那个人,那份情。
而千里之外的仙岛上,秦寿正站在星辉苑的露台,远眺海天相接处。
秋风送爽,潮起潮落。长生者的目光仿佛穿越千山万水,看到了弟子归来的身影,也看到了那即将展开的、属于年轻人的故事。
生命如长河,奔流不息。而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心动,都是这长河中美丽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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