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提比略在药力作用下仍在沉睡。秦寿站在逼仄房间唯一的小窗前,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心中已有了初步计划。
七天。时间紧迫,但尚可一搏。
盖乌斯端着热水和简单的早餐进来——粗糙的黑面包、橄榄和一小块羊奶酪。秦寿接过,慢慢吃着,脑海中已将接下来七天的行动分解成数个清晰的步骤。
“盖乌斯,吃完后你去做几件事。”秦寿咽下面包,低声道,“第一,去市场买些最普通的灰色或褐色羊毛布、皮革、绳索、火把、油,还有一小罐蜂蜜和半磅面粉。”
盖乌斯一愣:“蜂蜜和面粉?”
“有用。”秦寿没有详细解释,“第二,去打探一下,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东方秘仪’相关的聚会或讲座的传闻,尤其是在那些富人或小贵族圈子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留意市面上关于‘雅努斯双面神’崇拜的任何消息,哪怕是街头巷尾的闲谈。”
“明白。”盖乌斯点头,虽然不明白蜂蜜面粉的用途,但他对秦寿已近乎盲从。
“另外,中午之前,想办法给卢修斯传递消息:提比略已安全,计划今日送他出城。让他想办法安排一辆可靠、不起眼的马车,午后在阿庇亚大道第三里程碑附近的树林等候。护送人员要绝对可靠,最好是埃利乌斯家族在乡下的老庄园护卫。”
“好,我记下了。”
秦寿又想了想,补充道:“再告诉他,我们需要一份尽可能详细的帕拉蒂尼山皇宫区建筑布局图,以及梵蒂冈山西南坡近一年的土地变更或建筑修缮记录。如果他弄不到,告诉他大概区域,我另想办法。”
盖乌斯将这些要求在心里反复默念几遍,确认无误后,匆匆吃完自己的那份食物,戴上兜帽离开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提比略均匀的呼吸声。秦寿走到他身边,再次检查了他的脉象和气息。那护身符在稳定发挥作用,昨夜被诱导的痕迹正在消退,但心神的损耗需要时间恢复。离开罗马,在宁静的乡下庄园休养,配合“长青诀”的后续调理,是最佳选择。”青铜指环,以及临摹了扭曲符号的布片,还有昨夜从黑衣执行者身上搜出的几件零碎物品:一柄备用匕首、几个不同面额的银币、一小包用蜡封着的深色粉末。
他先检查了银币,都是常见的罗马第纳尔银币,没有特殊标记。匕首做工精良,但也是罗马军中或市面上能见到的款式。唯有那包深色粉末
秦寿小心地刮开蜡封,用指甲挑起极少的一点,放在鼻端轻嗅。一股混合了没药、某种致幻蘑菇干燥粉末、以及极微量人骨灰的诡异气味传来。这是典型的邪教仪式辅助物,用于在特定情况下激发狂热或降低抵抗。
他将粉末重新封好,注意力回到指环和符号上。?高级信徒?资助者?还是连接元老院与‘圣殿’的中间人?”秦寿思索着,“那个符号是一种简化后的‘圣殿’标记。黑衣执行者身上有,说明他们是直属‘圣殿’的武装力量。那么,卡西乌斯元老这类人,或许可以称为‘外袍信徒’,负责在世俗世界提供掩护、资源和政策影响。”
这种内外结合、武装与渗透并行的模式,让秦寿想起了全盛时期的玄冥教。只不过玄冥教更偏向直接的武力破坏和幽墟侵蚀,而这个“圣殿”组织,似乎更注重从精神和社会结构层面进行腐化。
“殊途同归。”秦寿低语。无论是东方直接暴力的“畸变”,还是西方这种隐蔽的“腐化”,最终指向的都是文明秩序的崩溃与混乱的降临。
临近中午时,盖乌斯回来了,带回了一个大包裹和几个消息。
“布匹、皮革、绳索、火把、油、蜂蜜、面粉都买齐了。”盖乌斯将包裹放在地上,擦了擦汗,“关于‘东方秘仪’的聚会确实有传闻。明晚在奎里纳尔山南坡一座租赁的别墅里,有一场‘波斯密特拉神崇拜者的私人交流’,邀请了不少对东方神秘学感兴趣的年轻贵族和富商子弟。入场需要引荐和缴纳不菲的费用。”
秦寿眼睛微眯:“密特拉神崇拜在罗马军队中颇为流行。但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形式出现,很可能是‘圣殿’用来筛选和吸引新人的幌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盖乌斯点头,“至于‘雅努斯双面神’我问了几个常年在罗马城各处兜售护身符和小神像的老贩子,他们都说最近两三年,确实有一些人特意询问或购买‘两面雅努斯’的小雕像,而且要求雕像要‘看起来古老甚至有些破损’。但货源很少,因为正统的雅努斯神像并不强调‘双面’的冲突感,而是象征开端与过渡。”
“特意追求‘古老破损’和‘冲突感’”秦寿若有所思,“这是在刻意扭曲正统信仰,赋予其‘腐坏’仪式所需的内涵。消息传递给卢修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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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递了。他回复说马车和护卫会按时到位,他本人也会在树林等候。至于皇宫布局图和梵蒂冈山的记录”盖乌斯面露难色,“皇宫图属于机密,极难获取。梵蒂冈山的土地记录倒是相对容易,他堂兄答应帮忙查抄一份,傍晚前能送到我们在市场附近的联络点。”
“皇宫图我来想办法。”秦寿并不意外。他看了看地上的包裹,“现在,我们先处理提比略。”
午后,阳光炽烈。
阿庇亚大道第三里程碑附近有一小片橡树林,远离主路,颇为僻静。一辆没有任何家族标记的普通四轮马车停在林间空地上,车夫是个面容朴实、眼神警惕的中年汉子。卢修斯一身不起眼的旅行斗篷,焦急地等待着。
当看到秦寿和盖乌斯搀扶着已经换上普通自由民服装、戴着宽檐帽的提比略出现时,卢修斯明显松了口气。
“提比略!”他快步上前,扶住好友的肩膀,“你感觉怎么样?”
提比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好多了卢修斯,谢谢你,还有秦先生,盖乌斯。”他看向秦寿,深深鞠了一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不必多礼。”秦寿摆摆手,“时间紧迫,上车吧。这位是埃利乌斯家族的老护卫马库斯,他会安全送你到坎帕尼亚的家族庄园。到那里后,尽量少外出,按时服用我给你的药。若有任何异常感觉,立刻让人送信到罗马给卢修斯。”
秦寿将一个装着七日份药粉的小皮袋和一张写着简单调理方法的莎草纸交给提比略。
提比略郑重接过,再次道谢,在马库斯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卢修斯看着马车缓缓驶出树林,驶上阿庇亚大道向南而去,脸上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秦先生,庄园是安全的,对吧?”
“相对安全。”秦寿望着远去的马车,“远离‘腐坏’气息最浓的罗马城,加上我的护身符和药物,只要他不主动接触相关事物,应该能逐渐恢复。但真正的安全,只有等到我们拔除‘圣殿’之后。”
卢修斯收回目光,神情变得坚毅:“我明白。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皇宫图我确实难以弄到,帕拉蒂尼山的守卫太严了,尤其是皇帝陛下近期身体欠安,守卫又增加了一倍。”
图拉真皇帝年事已高,近年来健康状况时有反复,这秦寿也有所耳闻。皇帝病重,往往意味着权力暗涌最激烈之时,也给了“腐坏”势力可乘之机。
“皇宫图我另想办法。元老院留意卡西乌斯·朗基努斯以及其他可能被腐蚀的元老的动向。特别是任何涉及‘宗教政策’、‘公共建筑修缮拨款’或‘近卫军人事变动’的议题。”秦寿叮嘱,“另外,明晚奎里纳尔山南坡那场‘密特拉神崇拜者聚会’,我需要一个身份混进去。”
卢修斯想了想:“我可以弄到一封引荐信,以我一位‘对东方哲学感兴趣的表亲’的名义。但您的相貌”
“这个简单。”秦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里面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一些简易易容材料——主要是用蜂蜜、面粉、植物颜料和少量油脂调制的膏体,可以临时改变肤色、加深皱纹、黏贴假须。“给我一个安静的房间,半个时辰即可。”
半个时辰后,当秦寿再次出现在卢修斯和盖乌斯面前时,两人都吃了一惊。
眼前的秦寿,肤色变成了被地中海阳光长期照射后的深橄榄色,眼角和额头添了几道细纹,下巴和上唇黏贴了修剪整齐的深灰色短须,头发也用油脂向后梳理,露出了宽阔的额头。他换上了一件质地中等的希腊式希顿长袍,外罩一件深蓝色斗篷,腰间挂着一个装莎草纸卷和书写工具的皮质文具盒,俨然一位来自希腊化东方行省的学者或哲学家。
连气质都有所收敛,少了几分超然出尘,多了些学者常见的温和与些许书卷气的固执。
“太像了”盖乌斯喃喃道。
“这是引荐信。”卢修斯将一封用蜡封好的信递给秦寿,“署名是我母亲家族的一位远亲,叫阿里斯托克勒斯,来自安条克,据说对波斯和印度的哲学宗教颇有研究。这个身份是真实的,只是此人目前不在罗马,不会穿帮。”
秦寿接过信,点点头:“很好。明日黄昏,我会以这个身份前往聚会地点。盖乌斯,你傍晚去取梵蒂冈山的土地记录,然后回我们的备用点待命。”
“是。”
“秦先生,您要去探查皇宫和梵蒂冈山吗?是否需要我”卢修斯有些担忧。
“不必。这两处,我自有办法。”秦寿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当夜,月黑风高。
秦寿没有返回苏布拉区的落脚点,而是独自来到了帕拉蒂尼山下。这里是罗马城的核心,皇宫建筑群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灯火通明处是皇帝与近臣的居所和办公地,黑暗沉寂处则是仆役区、仓库和各类辅助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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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确实森严。一队队近卫军士兵手持火炬,沿着围墙和主要道路巡逻,岗哨林立,暗处还有了望哨。
但秦寿不是来强闯的。
他在距离皇宫外墙百余步的一处较高民房屋顶上悄然伏下,闭上眼睛,将神识凝聚成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无形波动,小心翼翼地朝皇宫西南角那片他曾感应到异常波动的区域探去。
这一次,他不是粗略感知,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试图穿透墙壁和地面,解析其内部的结构与能量流动。
神识无声无息地蔓延,避开了巡逻士兵和普通仆役,避开了那些散发着正常生活气息的区域,专注地“扫描”着西南角那片附属建筑。
那是一片相对低矮、外观朴实的建筑群,似乎是仓库、工坊和低级官吏办公的混合区。但在其中一栋看似普通的仓库地下,秦寿的“神识之眼”“看”到了异常。
那里有一个被巧妙掩饰的入口,通向一个扩建过的地下空间。空间不大,约莫普通房间的两倍,中央有一个石砌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的不是黑色神像,而是一个银色的、扭曲的半月形器皿,器皿中盛放着深红色的、仿佛还在微微蠕动的粘稠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腐败的甜腻气息。
祭坛周围的地面上,用混合了金属粉末的颜料绘制着一个复杂的法阵,法阵的纹路与“圣殿”符号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繁复,隐隐与整个帕拉蒂尼山的地脉有某种微弱的勾连。
此刻,地下空间空无一人,但法阵和那银色器皿都散发着持续而稳定的“腐坏”波动,如同一个不断散发毒气的源头。
“这是一个能量节点,或者说锚点。”秦寿心中了然,“它扎根于皇宫之下,缓慢而持续地将‘腐坏’气息渗透到帝国的权力核心。那银色器皿中的液体很可能是混合了某种‘祭品’血液的承载物。”
这个节点比奎里纳尔山的“圣殿”规模小得多,但位置至关重要。它或许不具备举行大型仪式的功能,却能像慢性毒药一样,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居住在皇宫里的人——尤其是年迈体衰、心神不宁的图拉真皇帝。
秦寿没有惊动这个节点。打草惊蛇毫无意义,他需要的是在关键时刻,一举摧毁所有这些关键节点。
他收回神识,转向下一个目标——台伯河对岸的梵蒂冈山。
梵蒂冈山在此时并非教廷所在,而是一片遍布贵族别墅、花园、墓地和少量神庙的丘陵地带。秦寿很快找到了卢修斯堂兄提供的土地记录中提到的区域——西南坡一片大约五年前被一个名为“克劳狄乌斯兄弟会”的社团购买的土地。
记录显示,购买后不久,该社团就以“修建私人墓园和纪念堂”为由,进行了大规模的地下挖掘和加固工程,并修建了围墙,禁止外人靠近。
秦寿的神识扫过那片区域。地面上只有几栋不起眼的房屋和一座小小的、外观朴素的“纪念堂”。但在地下却有三层相互连通、结构复杂的地下空间!
最上层是生活区和物资仓库;中间一层有几个布置成冥想室或小型祭坛的房间;而最下层,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尊高达八尺的黑色石质神像,其造型比秦寿在墓园见过的那个小神像更加狰狞、细节更加丰富,散发出的“腐坏”气息也浓郁数倍!
此刻,圆形大厅里有十几个身着暗红长袍的人,正围绕神像跪坐,低声吟唱着。他们的吟唱声在地下空间回荡,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让那黑色神像表面的纹路似乎都在微微发光。
而在大厅的一角,秦寿“看”到了几个被铁链锁着、蜷缩在角落的身影——那是活人祭品!有男有女,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绝望,身上布满淤青,生命气息微弱。
秦寿的心沉了下去。
这里不是简单的节点,而是一个次级圣殿,是进行活祭、大规模“腐化”仪式的场所!其规模和重要性,可能仅次于奎里纳尔山的“主圣殿”。
“克劳狄乌斯兄弟会”秦寿记下了这个名字。这显然是一个用于伪装的外壳。
他没有停留太久,确认了地下结构的主要出入口、通风口和可能的逃生通道后,便收回了神识。
回到苏布拉区的落脚点时,已是后半夜。盖乌斯早已取回了梵蒂冈山的土地记录,正焦急等待。看到秦寿安然归来,他才松了口气。
“秦先生,怎么样?”
“皇宫里有一个能量节点,在缓慢侵蚀核心。梵蒂冈山地下有一个进行活祭的次级圣殿。”秦寿言简意赅,语气冰冷,“情况比预想的更严重。”
盖乌斯脸色发白:“活祭他们竟然敢在罗马城做这种事!”
“在足够的诱惑和扭曲的信仰面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秦寿坐下来,开始用水调和那些蜂蜜、面粉和颜料,“现在,我们掌握了至少三个关键地点:奎里纳尔山主圣殿、皇宫节点、梵蒂冈山次级圣殿。七天后‘满月祭’的主会场,大概率在奎里纳尔山,但其他两处也可能有配合行动。”
“那我们怎么应对?”盖乌斯感到一阵无力。敌人如此庞大、隐秘,而他们只有三个人。
秦寿将调好的膏体均匀涂抹在几块裁剪好的皮革内侧,然后拿起那些普通的灰色羊毛布,开始以独特的方式折叠、缝制。
“一个人,确实做不了太多事。”秦寿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平稳,“但一个人,如果出现在正确的位置,做正确的事,有时可以改变很多。”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首先,我们要确保‘满月祭’无法顺利完成。其次,要尽可能破坏他们的关键节点。最后”秦寿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要弄清楚,他们通过‘满月祭’和那些‘钥匙’,究竟想‘打开’什么。”
“而明晚的聚会,就是第一步。”
晨光透过肮脏的窗棂,照在秦寿手中逐渐成型的一件看似普通、内里却暗藏玄机的灰色斗篷上。七日之期,第一天已经过去。剩下的六天,每一刻都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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