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的会议室内,空气沉闷得像凝固的血。
挂钟指向下午四点。
哈格里夫斯站在地图前,目光阴沉。
“我们还有足够的弹药。”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炮兵阵地完好,装甲部队还有三分之二的战力。”
他转过身,“现在停火,后撤?”
他冷笑,“在我们还有力量继续进攻的时候?”
一个高卢军官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司令阁下。”他艰涩地说,“我们的士兵已经打不动了。”
另一个高卢军官接上:“六个小时的炮击,我们看着自己的城市被一点点炸碎。然后,当我们冲进废墟的时候,迎接我们的是仆从军的冷枪和手榴弹。”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的军长死在前线,我们的参谋长在自己的卧室里自杀。”
他抬头,眼睛通红,“我们到底在为谁而战?”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哈格里夫斯盯着他们,“你们的军长和参谋长,做出了他们的选择。”
他的语气冰冷,“军人的职责,是服从命令,而不是在战场上讨论‘为谁而战’。”
“可他们是人。”高卢军官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们不是机器!”
哈格里夫斯没有立刻反驳。
士兵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他当然知道。
从凌晨五点到十一点,重炮持续轰击里尔。六个小时里,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城市里,把街道、房屋、教堂、广场统统碾成瓦砾。
然后,当高卢和代英的士兵踩着瓦砾前进时,他们遇到的不是被炮火吓破胆的残敌,而是躲在地下室、废墟缝隙里的龙国仆从军第五团。
他们用步枪、机枪、手榴弹,甚至用刺刀和工兵铲,把每一片瓦砾变成了坟墓。
到了下午,高卢士兵开始在进攻前会犹豫,在冲锋时会放慢脚步,在看到同伴倒下时会退缩。
“司令。”一个代英军官嘟囔,“我们的士兵也很累。”
哈格里夫斯看了他一眼,“但我们还没有到崩溃的边缘。”
他转向高卢人,“你们呢?”
一个高卢上校深吸一口气,“我们的前线部队,已经出现了拒绝执行命令的情况。”
哈格里夫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拒绝执行命令?”
上校点头,“第三师的一个连,在接到再次进攻的命令后,直接把步枪扔在地上。”
他苦笑,“他们说,宁愿被军事法庭枪毙,也不愿再去里尔送死。”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是叛乱!”一个代英军官怒喝。
“这是绝望。”那个高卢上校说。
他抬头,“司令阁下,您没有亲眼看到。”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们的士兵冲进一片废墟,以为那里已经没有活人。结果,从瓦砾堆里突然射出一梭子弹,把走在最前面的人打倒。”
“他们翻遍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地下室,每一条被堵死的小巷。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他的手在发抖,“然后,他们亲眼看见我们的军长,死在前线;知道我们的参谋长,在自己的卧室里自杀。
他看着哈格里夫斯,“他们开始问:我们到底在为谁而战?”
哈格里夫斯沉默了。
士气是会传染的。
一个连拒绝进攻,就会有第二个连,第三个连。
如果不及时止损,高卢军队可能会在里尔前线出现大规模的崩溃。
而一旦高卢人崩溃,代英远征军就会被孤零零地留在前线,暴露在汉斯援军和仆从军的夹击之下。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一个高卢将军站了出来。
他看向哈格里夫斯,“司令阁下,我们需要停火。”
哈格里夫斯眯起了眼,“停火?”
“是。”将军思索,“至少暂时停火。”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可以提出条件——用停火和后撤,换回杜邦将军的尸体,以及被仆从军俘虏的士兵。”
哈格里夫斯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后撤?”
“是。”将军点头,“撤到一块便于防御的阵地。”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这里,退到城外的高地。那里视野开阔,适合装甲部队展开,也便于我们构筑防线。”
他看着哈格里夫斯,“这样,我们既可以保存兵力,又可以避免在废墟里继续填人命。”
“你们想后撤?”哈格里夫斯冷冷地说,“在我们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代价之后?”
“我们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多了。”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司令阁下,您是英国人。您可以从海上获得补给,可以从殖民地获得兵源。可我们呢?”
他指着地图上的里尔,“我们的城市在燃烧,我们的土地在流血,我们的人民在哭泣。”
他盯着哈格里夫斯,“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
哈格里夫斯沉默了几秒。
高卢人已经到了极限。
可现在停火、后撤,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在索姆河战役中最关键的一次进攻,以失败告终。
意味着他们在付出了巨大代价之后,不得不承认,他们无法在二十四小时内解决里尔。
意味着他们将把主动权,拱手让给汉斯和仆从军。
“司令。”一个代英参谋低声说,“我们的情报显示,仆从军的援军正在接近里尔。”
他翻开一份报告,“最多还有六个小时,他们就会抵达。”
哈格里夫斯的目光一沉,“六个小时。”
“是。”参谋说,“如果我们继续在这里消耗兵力,当仆从军的援军到达时,我们可能会陷入被动。”
“如果我们后撤到高地。”那个高卢将军说,“我们可以利用地形优势,与仆从军和汉斯援军进行决战。”
他看着哈格里夫斯,“至少,那是一场我们有准备的战斗,而不是在一片废墟里的屠杀。”
哈格里夫斯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
他在权衡。
继续进攻,可能会在仆从军援军到达之前,突破里尔防线。但也可能,在废墟里被一点点消耗殆尽。
停火、后撤,可以保存兵力,在高地构筑防线。但也意味着,他们在里尔的战斗,以失败告终。
“你们想用什么,去换杜邦的尸体?”哈格里夫斯突然问。
那个高卢将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我们可以提出停火。”他说,“在停火期间,双方停止一切军事行动。”
“然后,我们后撤到城外高地。作为交换,我们希望仆从军归还杜邦将军的尸体,以及在战斗中被俘的士兵。”
哈格里夫斯冷笑,“你们觉得,他们会同意?”
那个将军沉默了。
“仆从军的团长——沈砚。”哈格里夫斯说,“根据我们的情报,他是一个极其理智的人。”
他在地图上点了点里尔,“他知道,我们已经打不动了。他也知道,他自己的部队也快撑不住了。”
他看着那个将军,“你觉得,他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那个将军咬牙,“那我们可以先单方面停火。”
哈格里夫斯眯起了眼,“单方面停火?”
“是。”将军点头,“我们可以先停止一切进攻行动,向他们发出停火的信号。”
“这是一种诚意。”他说。
哈格里夫斯的眼神变得复杂。
单方面停火,意味着把主动权交到对方手里。
如果对方趁机进攻,他们将毫无防备。
但如果对方也已经筋疲力尽,那么,这可能是双方唯一的喘息机会。
“司令。”一个代英军官低声劝道,“我们的士兵也需要休息。”
他看着哈格里夫斯,“连续两天的高强度战斗,他们已经到了极限。”
哈格里夫斯没有说话。
“他们也打不动了。”哈格里夫斯在心里宽慰自己。
“好。”他突然开口。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可以考虑停火。”哈格里夫斯说,“但有几个条件。”
他看着那个高卢将军,“第一,停火必须是双方的。我们可以先发出停火的信号,但如果对方趁机进攻,我们将立刻恢复进攻。”
“第二,后撤的阵地必须由我们共同选定。”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城外的高地,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这里视野开阔,适合装甲部队展开,也便于我们构筑防线。”
“第三。”哈格里夫斯说,“交换的条件,必须包括杜邦将军的尸体和被俘的士兵。”
他看着那个将军,“你们想要回你们的英雄,我不反对。但我们也需要换回我们的人。”
那个将军立刻点头,“当然。”
他深吸一口气,“司令阁下,您同意了?”
哈格里夫斯沉默了几秒,“我可以向伦敦发电报,说明情况。”
他看向一个参谋,“起草一份电报,说明我们在里尔的伤亡情况,说明高卢军队的士气状况,说明仆从军援军即将到达的情报。”
他的声音低沉,“请求授权,在里尔前线实施暂时停火,并与仆从军进行谈判。”
参谋立刻点头,“是。”
“但在此之前。”哈格里夫斯说,“我们可以先发出停火的试探。”
他看向那个高卢将军,“你们去准备一份声明。”
他说,“用你们的名义,向仆从军发出停火的建议。”
那个将军愣住了,“我们的名义?”
“是。”哈格里夫斯说,“这是你们的城市,你们的将军,你们的参谋长。”
他看着那个将军,“你们去求,比我们去求,更有分量。”
那个将军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哈格里夫斯的意思。
这是一种屈辱。
但在此时此刻,屈辱,总比全军崩溃要好。
“好。”他终于点头,“我们去准备。”
哈格里夫斯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前线还在进行的零星交火。
“通知前线部队。”哈格里夫斯说,“从现在起,停止一切主动进攻行动。”
他的声音很冷,“除非遭到攻击,否则不得开火。”
“是。”一个代英参谋说。
“还有。”哈格里夫斯说,“让炮兵停止射击。”
他闭上眼,“至少,让里尔安静一会儿。”
里尔城内,银行地下金库。
沈砚站在地图前,阿烈在旁边汇报情况。
“我军剩余兵力约八千人。”
她翻了一页,“其中,龙国仆从军第五团约两千人,其余为补充兵。”
“伤亡还在增加。”
沈砚没有说话。
他们已经到了极限。
从凌晨五点开始,重炮就像疯了一样砸在里尔。六个小时里,他们躲在地下室、掩体、废墟里,听着炮弹在头顶爆炸,听着城市一点点被撕碎。
当炮火终于停止,联军的步兵开始进攻时,他们用尽全力,把每一片瓦砾变成了坟墓。
到了下午,他们的弹药已经不多了,士兵也已经筋疲力尽。
“援军还有多久到?”沈砚问。
“最多六个小时。”阿烈说。
沈砚点了点头,“六个小时。”
他抬头,“我们还能撑多久?”
阿烈沉默了几秒,“如果联军继续高强度进攻,我们可能撑不到六个小时。”
沈砚没有说话。
这不是危言耸听。
他们的防线已经被压缩到城内的几个街区,士兵疲惫不堪,弹药所剩无几。
如果联军再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他们很可能会被彻底压垮。
“报告!”一个通讯兵冲了进来,“外面传来消息,联军似乎停止了进攻。”
沈砚的目光一沉,“停止进攻?”
“是。”通讯兵说,“前线部队报告,从刚才开始,联军的炮火突然停止了,步兵也没有再发起冲锋。”
阿烈皱眉,“他们在搞什么?”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里尔周围轻轻敲着。
“他们打不动了。”他突然说。
阿烈愣住了,“打不动了?”
“是。”沈砚说,“六个小时的炮击,加上一个上午的巷战,他们的士气已经到了极限。”
他看向通讯兵,“还有别的消息吗?”
通讯兵点头,“还有一份从联军前线传来的声明。”
他把一张纸递过来,“是高卢人的。”
沈砚接过纸,快速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
“为避免更多无谓的牺牲,我们建议在里尔前线实施暂时停火。”
“我们愿意后撤至城外高地,以便双方都能得到喘息。”
“作为诚意,我们请求贵军归还在战斗中阵亡的皮埃尔·杜邦将军的尸体,以及被俘的我方士兵。”
阿烈看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想停火?”
沈砚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联军已经意识到,他们在里尔已经无法取得进展。
这意味着,他们愿意用停火和后撤,换回杜邦的尸体和被俘的士兵。
这也意味着,他们和第五团,都可以得到一个宝贵的喘息机会。
“司令。”阿烈说,“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阿烈沉默了几秒,“他们可能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他说,“或者,他们想趁我们停火的时候,调整部署,重新组织进攻。”
沈砚点了点头,“有这种可能。”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但也有一种可能——他们真的打不动了。”
他看向阿烈,“我们呢?”
阿烈愣住了。
“我们还有多少弹药?”沈砚问。
阿烈苦笑,“步枪弹还能撑一阵子,机枪弹和手榴弹已经不多了。”
“我们还有多少能战斗的人?”
“不到五千。”
“我们也打不动了。”
他看着那张纸,“如果我们拒绝停火,他们可能会在绝望中发动最后一次疯狂进攻。”
他说,“那时候,我们撑不到援军到达。”
“如果我们同意停火。”阿烈说,“他们就可以后撤到高地,重新组织防线。”
她看着沈砚,“那我们之前的牺牲,还有意义吗?”
沈砚沉默了。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继续战斗——可能会在援军到达之前,被联军压垮。
同意停火——可以得到喘息,但也意味着,联军可以保存实力,在高地构筑防线。
“司令。”阿烈说,“我们不能轻易相信他们。”
沈砚看了他一眼,“我没有说要相信他们。”
他拿起那张纸,“我只是说,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疲惫。”
他说,“我们可以先观察。”
他看向通讯兵,“通知前线部队,从现在起,除非遭到攻击,否则不得主动开火。”
通讯兵愣住了,“我们也停火?”
“是。”沈砚说,“但要保持警惕。”
他说,“如果联军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开火。”
通讯兵点头,“是。”
“还有。”沈砚说,“把杜邦的尸体和被俘的联军士兵,集中到一个地方。”
阿烈愣了一下,“你要——”
“作为筹码。”沈砚说。
他看着阿烈,“他们想要回他们的将军和士兵,我们想要的,是时间。”
他说,“六个小时。”
阿烈明白了。
“我去安排。”他说。
沈砚点了点头,“去吧。”
阿烈转身离开。
地下金库里只剩下沈砚一个人。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里尔被红笔圈出的轮廓。
“六个小时。”他轻声说,“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选择”。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
远处隐约传来的枪声,已经停了。
里尔,第一次在这两天里,变得安静。
沈砚闭上眼,“希望,这安静,能多持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