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线中央,灰白色的帐篷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帐篷外,双方各站着一个班的卫兵,枪口朝外侧举,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帐篷内,一张粗糙的木桌横在中央,两边各放一把椅子。
沈砚先到。
他穿着仆从军的制式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肩章上是上校的军衔。他的军靴上还沾着里尔的灰,裤腿上有没来得及洗的血渍。
他坐下,把军帽放在桌角,目光平静地看着帐篷门。
几分钟后,哈格里夫斯走了进来。
代英远征军第五集团军司令,中将衔,军装笔挺,勋章在胸前排得整整齐齐。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保持着职业军人的冷峻。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沈砚上校。”哈格里夫斯先开口,语气平静,“感谢你接受这次会面。”
“哈格里夫斯中将。”沈砚微微点头,“感谢你们先停火。”
哈格里夫斯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他的肩章,“上校,你现在是里尔守军的最高指挥官。”
“暂时是。”沈砚说,“至少,在援军到达之前。”
哈格里夫斯嘴角扯了一下,“你很诚实。”
他直入主题,“我们来谈条件。”
沈砚靠在椅背上,“你们的条件,我已经看过了。”
他顿了顿,“停火,后撤,换回杜邦将军的尸体和被俘的士兵。”
哈格里夫斯点头,“这是我们的基本立场。”
他看着沈砚,“作为交换,我们愿意后撤到城外高地,在那里构筑防线。在停火期间,双方不得越过新的停火线。”
沈砚笑了一下,“你们后撤,是为了更好地防御。”
哈格里夫斯不否认,“我们不是在逃跑。”
他说,“我们只是选择了一个更适合防御的阵地。”
沈砚点头,“从战术角度看,这很合理。”
他话锋一转,“但从谈判角度看,这不够。”
哈格里夫斯的眼神一沉,“不够?”
“是。”
“你们后撤,是为了保存自己的力量。这对你们有利,对我们——”
他摊开手,“只是少了一点压力。”
哈格里夫斯盯着他,“上校,你要明白,我们已经停火,已经后撤。
“这本身就是一种诚意。”
“诚意?”沈砚笑了笑,“六个小时的炮击,把里尔炸成废墟,这也是诚意?”
哈格里夫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是战争。”
“战争中,没有谁是干净的。”
沈砚看着他,“所以,你们现在想用‘诚意’两个字,来抵消之前的一切?”
哈格里夫斯没有立刻回答。
帐篷外,风刮得更紧了。
“上校。”他换了个角度,“我们都清楚,现在的局势。”
他说,“你们的援军还有大约六个小时到达。我们的部队已经疲惫不堪,高卢人的士气已经崩溃。”
他看着沈砚,“继续打下去,对我们来说,是消耗;对你们来说,是赌博。”
沈砚点头,“你说得没错。”
“但你们主动来谈,是因为你们已经输不起这场赌博。”
哈格里夫斯的眼神冷了下来,“上校,你现在还没有资格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沈砚微微一笑,“在战场上,资格是打出来的。”
他指了指自己,“一个团,挡住你们十多万兵力两天。前指被端,通信中断,军长战死,参谋长自杀。”
他看着哈格里夫斯,“至少在里尔,我有资格。”
哈格里夫斯沉默了几秒。
“你想要什么?”他问。
“首先。”沈砚说,“停火,不是暂时的。”
他看着哈格里夫斯,“至少,在我们援军到达后的二十四小时内,你们不得发动任何进攻。”
哈格里夫斯皱眉,“二十四小时?”
“是。”沈砚说,“我们需要时间休整,需要时间重新部署。”
他说,“你们也需要时间,把你们的部队从废墟里撤出来,把伤员运走,把尸体埋好。”
哈格里夫斯盯着他,“你在替我们考虑?”
“我在替现实考虑。”沈砚说,“如果你们现在就反悔,发动进攻,你们的部队也未必能承受。”
哈格里夫斯沉默。
“其次。”沈砚继续,“你们后撤的范围,要比你们提出的更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桌上,“这是我们的要求。”
纸上用铅笔画了一条线,比联军之前提出的后撤线,又往后退了几公里。
哈格里夫斯看了一眼,“你这是在狮子大开口。”
“这是安全距离。”沈砚说,“你们的重炮射程,我很清楚。”
他指了指那条线,“退到这里,你们的火炮就不能直接威胁到里尔城区。”
哈格里夫斯冷笑,“你觉得,我们会把自己的炮兵阵地暴露在你们的打击范围之内?”
“你们不会。”沈砚笑笑,“所以,你们会把炮兵阵地也往后撤。”
他看着哈格里夫斯,“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你们离里尔远一点。”
哈格里夫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
“第三。”沈砚说,“关于交换。”
他顿了顿,“杜邦将军的尸体,我们可以归还。”
哈格里夫斯的眼神微微一动。
“但有条件。”
哈格里夫斯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条件?”
“是。”
“你们必须公开承认,在里尔战役中,你们使用了过量的火力,对城市造成了不必要的破坏。”
哈格里夫斯的脸瞬间冷了下来,“这是在羞辱我们。”
“这是在记录事实。”
“六个小时的饱和炮击,把一座城市从地图上抹去。”
他看着哈格里夫斯,“你们可以把这说成是‘军事需要’,但你们不能否认,这是一场屠杀。”
哈格里夫斯的拳头在桌下握紧,“上校,你越界了。”
“在战场上,我已经越界很多次了。”
“前指被端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说的。”
帐篷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紧绷。
“至于被俘的士兵。”沈砚换了个话题,“我们可以全部归还。”
哈格里夫斯有些意外,“全部?”
“全部。”沈砚点头,“代英和高卢的俘虏,我们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但你们要明白——我们仆从军,没有俘虏。”
哈格里夫斯看着他,“因为他们是为了赎罪而生?”
“是。”沈砚说,“他们本来就不该存在。”
他的语气平静,“他们的存在,是为了偿还他们曾经犯下的罪。我们在战场上的每一次冲锋,每一次牺牲,都是在赎罪。”
他看着哈格里夫斯,“所以,他们不会被俘虏。要么战死,要么继续战斗。”
哈格里夫斯沉默了。
“你们的俘虏,我们会全部归还。”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不是交换条件,这是我们的立场。”
“我们不需要你们的俘虏来平衡什么。”
哈格里夫斯的眼神复杂起来。
“上校。”他说,“你知道,你现在没有资格和我谈这些。”
“你只是一个上校,一个仆从军的指挥官。你背后的国家,不是这场战争的主角。”
沈砚点头,“我知道。”
“但在里尔,我是最高指挥官。”
他看着哈格里夫斯,“你们的军长死在前线,你们的参谋长自杀,你们的士兵拒绝进攻。你们需要一个人来谈,而我,刚好在这里。”
哈格里夫斯盯着他,“战后,你会高升。”
“也许。”沈砚说,“也许不会。”
他笑了一下,“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要达成一个协议。”
哈格里夫斯深吸一口气,“你刚才说的那些条件——停火时间、后撤范围、公开声明——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你们没有太多时间。”沈砚说,“我们的援军,还有大约五个小时到达。”
他看着哈格里夫斯,“在那之前,你们要么接受,要么继续打。”
哈格里夫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上校。”他说,“你很清楚,我们现在打不动了。”
“你也很清楚,你们也打不动了。”
沈砚点头,“所以,我们才会坐在这里。”
“我们都在为自己的国家争取最好的结果。”
哈格里夫斯沉默了几秒,“公开声明,我们不能接受。”
“这会影响我们在国内的形象,会影响我们的盟友。”
沈砚看着他,“那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可以承认,在里尔战役中,我们使用了‘超出常规’的火力,但这只能出现在我们的内部报告中。”
“我们不能向公众承认。”
沈砚想了想,“可以。”
“但你们必须在军内,向所有参加里尔战役的部队,正式宣读这份报告。”
哈格里夫斯的眼神动了一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们的士兵会知道,他们不是在为一场正义的战斗牺牲。”
“他们会知道,他们在为一场可以避免的屠杀买单。”
哈格里夫斯沉默了。
“这对你们的士气,可能是个打击。”
“但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交代。”
他看着哈格里夫斯,“对里尔来说,这也是一个交代。”
帐篷外,风停了一瞬。
“好。”哈格里夫斯终于开口,“我可以同意你的条件。”
“停火时间,从现在起,至少维持到你们援军到达后的二十四小时。”
他指了指桌上的纸,“后撤范围,按你画的线执行。”
他看着沈砚,“军内报告,我会亲自签署。”
沈砚点头,“很好。”
他说,“杜邦将军的尸体,我们会在明天日出前,送到你们的防线。”
他顿了顿,“你们的俘虏,我们会分批释放。”
哈格里夫斯看着他,“你不担心,我们会反悔?”
“我担心。”沈砚坦然道,“但我更清楚,你们现在没有力量反悔。”
他说,“你们的士兵已经不想再打了。”
哈格里夫斯没有反驳。
“上校。”他说,“战后,如果你还活着,我希望我们不会再在战场上见面。”
沈砚笑了一下,“希望如此。”
“但如果我们再见面,我希望,我们是在谈判桌上,而不是在战场上。”
哈格里夫斯站起身,“那么,协议达成。”
沈砚也站起身,“协议达成。”
两人没有握手。
在战争中,握手是一种奢侈。
他们只是互相点了点头,然后各自转身,走出帐篷。
帐篷外,夕阳已经快落到地平线以下。
停火线两侧,士兵们远远地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沈砚回到自己的防线时,阿烈迎了上来。
“怎么样?”阿烈问。
“谈成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已经变成废墟的里尔,“至少,今晚,不会再有炮弹落在这座城市。”
“那我们呢?”
“我们?”
“我们还有五个小时。”
“在援军到达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