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2月25日,晴。
须横贺外海,试验场。
破晓时分,海风凛冽,像钝刀刮过观礼舰队的甲板。二十七艘舰船漆色犹新,呈扇形静泊于寒波之上,万国旗在西北风中绷如鼓面。外围,龙国驱逐舰群结成铁黑色的警戒圈,炮口森然仰指,将无关船只尽数屏绝于百里之外。
甲板上,各国元首与全权代表默然肃立。礼服笔挺,勋章冷硬,却无人顾得上被风扯乱的衣襟。所有目光拴在东北方海面——那里除了一枚猩红浮标在灰蓝波涛间沉浮,空无一物。
李和立于“龙凤”号舰桥最高处,樱与赵山河如影随形。下方甲板,每一张面孔都清晰可辨。
高卢总理克列孟梭下颌绷紧,眼中曾劈开欧陆风云的锐气,此刻只剩沉重的阴翳。他指腹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纽扣——那枚高卢陆军荣誉勋章,此刻像一枚生锈的图钉。
漂亮国总统站在边缘,一身深色西服仿佛融进舰影。他的视线越过海面,掠过龙国舰阵的轮廓,投向远处朦胧的须横贺基地。
李和目光扫过,唇角浮起一线冰痕。
这些人,曾以舰炮丈量世界,用条约切割大陆。他们相信法典由他们书写,历史沿他们的轨道运行。
今日,他们将看见轨道的尽头。
“元帅,十分钟。”樱的声音轻而稳,像琴弦微振。
李和颔首,转向通讯官:“传令试验场,准备。”
“是!”
观礼甲板上,众人同时收到通告。
五分钟。
三分钟。
一分钟。
海面依旧沉睡,浮标悠然起伏。
低语如蚊蚋滋生。有人放下镜子,眉间蹙起疑云。治几乎要嗤笑出声,侧首对海军大臣低语:“果然只是虚张——”
“轰————————!!!”
那不是人间应有的响声。仿佛地壳崩裂,苍穹倒倾。声浪裹着原始的暴怒撞碎耳膜,甲板在脚下震颤。
东北海面,一道白炽的光芒炸裂。
那不是光。是亿万颗太阳在瞬间坍缩、迸发。
视野被暴力漂白,视网膜灼痛,连眼皮也挡不住那穿刺一切的亮。
须横贺、东京湾、整片海域乃至云层,皆在这苍白中显形、战栗。
数秒后,人们挣扎着睁开泪流不止的双眼。
火球正在诞生。
初如苍日,炽白夺目;旋即膨胀、转作金黄、继而沉为炼狱般的赤红。
直径吞噬千米,海水在它脚下汽化、坍塌,形成一个疯狂旋转的深渊巨洞。环状怒涛排山倒海向外奔逃。
火球之上,烟柱狞笑着攀升。墨黑、铅灰、惨白,拧成一股通天彻地的巨蟒,顶端翻涌扩散,化作一顶笼罩苍穹的蘑菇云。云中电蛇乱窜,雷声闷如洪荒巨兽的喘息。
观礼舰在滔天巨浪中颠簸如苇。克列孟梭的望远镜脱手坠地,碎裂声清脆。
他嘴唇翕张,却发不出音节——马恩河的尸山,凡尔登的血泥,所有战壕记忆在此等灭世景象前,碎成齑粉。
这是天罚。
代英的舰队、殖民地、百年荣光,在此物面前薄如蝉翼。任何密谋,成了写给幽灵的呓语。
哈定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那朵狰狞的云,扩军计划、同盟蓝图在脑内寸寸龟裂。龙国敢邀世界旁观,只因他们已握住神只的权柄。
十分钟,蘑菇云渐淡、渐散。海水缓慢愈合伤痕,波涛稍息。
但恐惧已烙进空气,缠住每个人的咽喉。
李和居高临下,望着甲板上失魂的人群。无喜无怒,唯有深海般的平静。
他们怕了。
这就够了。
“樱,”他未回头,声音沉如坚冰,“传话。”
樱颔首,走向通讯席。
不久,广播电流嘶响,李和的声音如寒铁铸就的敕令,破开死寂,凿入每个人的骨髓:
“诸君——请看清楚了。”
“此物,名为‘和平’。”
“一念可焚城,一掷可裂土。龙国武库,已有五枚。产线不息,明日即是十枚、百枚。”
“旧世的一切战舰、一切枪炮、一切壁垒,在它面前,皆为尘芥。”
“我知你们在想什么。猜疑、算计、合纵连横……想着如何偷师,如何仿制,如何扼杀摇篮。”
“无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剑出鞘,斩断所有侥幸:
“此力,非尔等可解,非尔等可挡,非尔等可知!自今日起,战争的规则——由我龙国书写!”
舰桥之上,他向前一步,军装风中猎猎如旗,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惨白的面孔:
“故,我只问一次,只说一遍。”
“三日为限——至1920年2月28日,日落之时。”
“愿共筑和平者,留。”
“心有不甘者,可尽起倾国之兵,来试此‘和平’之威。”
“选战,则烽火必燃遍汝土,皇冠坠地,霸业成灰。”
“选和,则新秩序之下,可有尔等一席。”
“勿谓言之不预!”
话音落,余响如铁。
一片绝对的死寂。连海风都似凝固。
克列孟梭闭上眼,喉结滚动。治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留下苍白的凹痕。哈定缓缓松开拳头,掌中已被掐出四道血印。
没有惊惶,没有震骇,没有屈辱。
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坍缩为一种冰冷的认知——
时代,已在此刻易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