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委大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白安国坐在徐天华对面，手里拿着一份他昨晚熬到深夜写成的《关于进一步规范招商引资工作的若干思考》，正逐条阐述着自己的思路。
“……所以我认为，未来东江的招商引资要转变思路，不能光盯着投资额，更要看项目质量、看产业带动效应、看可持续发展。”
白安国说得投入，眼神里重新燃起了那种久违的光。
“我建议成立专家评审委员会，对所有引进项目进行综合评估，实行一票否决制。”
“特别是外资项目，背景调查必须做到位。”
徐天华静静地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等白安国说完，他才抬起头，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
“安国，这份思考很深刻，看来这次的事情，你是真的认真反思了。”
白安国有些不好意思道：“书记，以前是我太浮躁，总想着快点出成绩。”
“现在明白了，工作要扎实，步子要稳。”
“能有这个认识，就是进步。”
徐天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白安国。
“你看看这个。”
白安国接过来，翻开一看，是一份企业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司名称，主营业务和联系方式。
粗略一数，至少有三十多家。
“这是……”
白安国抬头看向徐天华，眼神里充满了谨慎。
“这是我前段时间去钱塘省，还有通过其他渠道收集的一些企业信息。”
“都是做实业的，有汽车零部件、电子元器件、精密仪器、生物医药……基本上都是东江现在急需的配套产业。”
徐天华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考虑了一下，这些企业的对接工作，由你牵头负责。”
“你是市长，抓经济是你的主责。”
“而且这份名单里，钱塘省那边的企业，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汉西省那边的……你父亲是省委书记，你去做工作，应该更方便些。”
白安国愣住了，他没想到徐天华会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他，更没想到徐天华会如此坦率地提到他父亲的关系。
“书记，这……”
白安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莫名有种被器重的感觉。
“怎么，没信心？”
“有！”
白安国立刻挺直腰板道：“书记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这些企业，我一定想办法引进来！”
白安国说得斩钉截铁，几乎是在立军令状。
徐天华满意地点点头道：“好，有这个决心就好。”
“具体怎么操作，你拿方案，需要我协调的，随时说。”
经常当一把手的人都知道，只有当了一把手，才知道一把手的感觉有多么爽……
“是！”
工作谈完，气氛轻松了不少。
白安国看了看墙上的钟，他想起上次徐天华请他吃饭的事，心里一动。
“书记，上次您请我吃饭，这次……能不能让我请您一次？”
白安国有些腼腆地开口道：“我知道一个地方，羊汤做得特别好，在盘龙街道那边。”
“就是……环境比较简陋，不知道您……”
徐天华笑道：“简陋怕什么？”
“我在安康县工作的时候，路边摊没少吃。”
“今天就去尝尝你说的羊汤。”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沈紫薇的电话道：“紫薇，我今晚在外面吃，不用做我的饭了。”
电话那头传来沈紫薇温和的声音道：“又加班？少喝点酒，早点回来。”
“不喝酒，就吃个饭。”
徐天华笑着答应道：“放心。”
挂了电话，徐天华站起身，脱下西装外套，换了件普通的夹克。
“走吧，开我的车去，低调点。”
两人下楼，上了徐天华的黑色帕萨特。
司机小陈刚要开车，徐天华摆摆手道：“今天我自己开，你下班吧。”
小陈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道：“好的书记，您注意安全。”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汇入傍晚的车流。
白安国坐在副驾驶，看着徐天华熟练地握着方向盘，突然觉得这位市委书记，好像离自己更近了些。
“书记，您还会自己开车？”
“怎么，觉得书记就该天天坐车？”
徐天华笑道：“我在安康县工作的时候，经常自己开车下乡。”
他看了眼后视镜，换了个车道。
“现在条件好了，有专职司机，但偶尔自己开开车，感觉也挺好。”
“至少知道路况，知道老百姓出行是什么感受。”
白安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车子穿过繁华的市中心，驶向盘龙街道。
这里是东江的老城区，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大多有些年头了。
虽然比不上怀平街道那种现代化的商业氛围，但傍晚时分的盘龙街道，却另有一番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小摊，卖蔬菜的、卖水果的、卖日用品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骑自行车下班的人流穿梭其中，偶尔有摩托车按着喇叭挤过去。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比如刚出锅的煎饼香、水果的甜味、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炒菜油烟味。
徐天华找了半天，才在一个巷子口找到停车位。
两人下车，白安国在前面带路。
“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我上次来是中午，人还不多。”
“晚上这会儿，估计要排队。”
果然，那家羊汤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店面很小，只有八张桌子，门口支着个大锅，锅里奶白色的羊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排队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有下班顺路来吃的工人，有接孩子放学的家长，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学生的年轻人。
大家都很随意，有人穿着工装，有人拎着菜篮子，没人注意到身后排着的是市委书记和市长。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轮到他们了。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手脚麻利道：“两位？里面坐，里面还有一张桌子。”
两人进了店里，在最里面那张小桌坐下。
桌子擦得很干净，但有些年头了，桌面上有洗不掉的油渍痕迹。
“两位吃点什么？”
老板娘拿着小本子过来，白安国看向徐天华道：“书……徐老板，您……”
“你熟，你点。”
徐天华摆摆手，示意白安国随意。
“那……两碗羊汤，多加肉。再来两个烧饼，一碟小菜。”
白安国熟练地点单道：“羊汤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微辣吧。”
“好嘞！”
老板娘记下，转身去准备了。
小店虽然简陋，但生意很好。
八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大家吃得热火朝天，聊天的声音、喝汤的声音、还有门外街上的嘈杂声此起彼伏，活人味十足。
徐天华环顾四周，突然笑道：“安国，你还真会找地方。”
“这种小店，味道往往比大酒店好。”
“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有一次路过，闻着香味就进来了。”
“结果一吃，确实不错。后来就常来。”
很快，羊汤端上来了。
粗瓷大碗，汤色奶白，上面浮着一层翠绿的香菜和葱花，羊肉切得薄薄的，堆了满满一层。
烧饼烤得金黄酥脆，小菜是腌萝卜和黄瓜拼盘。
徐天华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点点头道：“嗯，确实好。”
“汤浓，肉嫩，火候到位。”
两人埋头吃起来，热乎乎的羊汤下肚，身上立刻暖和起来。
白安国吃得额头冒汗，徐天华也脱了夹克，挽起袖子。
“书记，您慢点吃，烫。”
“没事，趁热吃才香。”
徐天华又咬了口烧饼道：“这让我想起以前在安康县的时候。”
“那时候冬天冷，我们下乡走访，经常在老乡家喝羊汤。”
“一碗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书记，您在安康县……干了几年？”
“八年。”
“从副科长干到县长。”
“您对那的感情一定很深。”
徐天华也是感慨道：“确实啊，梦开始的地方。”
羊汤喝完了，两人又聊了会儿工作。
徐天华问白安国对接那些企业的初步想法，白安国说了几条思路，徐天华给了些建议。
“书记，您放心，这次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我相信你。”
“经历了这次的事，你成长了不少，这是好事。”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算了算：“一共十九块一，抹个零收您二十……哦不对，收您十九。”
徐天华掏出二十块钱笑道：“不用找了。”
“那不行，该找还得找。”
老板娘认真地找了一个硬币道：“两位慢走，下次再来啊。”
走出小店，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盘龙街道的夜市刚刚开始，街道两旁亮起了各种灯。
有的是小摊自带的蓄电池灯，有的是店铺门头的霓虹，还有路边电线杆上的路灯。
光影交错，人声鼎沸。
“走走吧，消消食。”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白安国走在徐天华身侧半步的位置，这个细节让徐天华注意到了，但他没说什么。
街道很热闹，卖水果的小贩正大声吆喝着：“苹果便宜了，一斤只要……”
几个大妈则是围在菜摊前讨价还价，小孩追逐打闹着从人群中穿过，远处更是传来烤红薯的香味……
徐天华走得很慢，不时看看两边的摊贩，听听人们的交谈。
白安国跟在旁边，也放松下来，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两人停了下来等红灯。
“书记，您说……”
白安国突然开口道：“咱们东江，什么时候也能像钱塘省那些城市一样，到处是现代化的大楼，到处是高科技企业？”
徐天华看着对面跳舞的人群，缓缓说道：“安国，城市发展不能只盯着高楼大厦。”
“你看这里。”
“虽然不现代化，但热闹，有生活气息。”
“老百姓在这里买菜、吃饭、散步、跳舞……这是城市的温度。”
“我们搞经济建设，最终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得更好，而不是为了建多少高楼。”
“东江的发展，要两条腿走路。”
“一条腿是经济建设，搞项目，引投资。”
“另一条腿是民生改善，让老百姓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变化。”
“两条腿协调了，城市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绿灯亮了，两人穿过马路，走进小广场。
广场上人很多，除了跳舞的，还有下棋的老人、玩耍的孩子、散步的情侣。
没人注意到，市委书记和市长正在他们中间，像普通人一样散步。
走了一圈，徐天华看了看表说道：“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我送您。”
“不用，你也早点休息。”
“明天开始，就要忙那份名单的事了。”
“是，书记。”
两人往回走，去取车。
街道依然热闹，但这份热闹中，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平凡。
走到停车的地方，徐天华正要开车门，白安国则是突然喊了句。
“书记，有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