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白安国回到市政府家属院的住处。
关上门,脱下外套,他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拧亮了玄关一盏小壁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爸,还没睡?”
“刚看完新闻。”
白经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沉稳如常。
“怎么,听你声音,不太对劲?”
白安国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道:“爸,我差点……差点就闯大祸了。”
他把欧陆联合开发集团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最初接触这家公司,到自己如何积极推进项目,到常委会上被突然叫停时的委屈和愤怒,再到今天得知真相后的后怕和震撼。
说得过程中,他的声音几次发颤。
十五亿的贷款担保啊,如果不是徐天华……
“现在想想,我那天还在心里埋怨徐书记,觉得他是故意给我难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
白安国苦笑道:“我真是太幼稚了。”
电话那头,白经国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白安国说完,白经国才缓缓开口道:“安国,你知道你这次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
“我太急,太想证明自己,做事不够谨慎……”
“不止。”
白经国打断他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你到现在都没真正明白,市委书记和市长的区别。”
白安国一怔。
“你以为市委书记只是比你高半级,只是分工不同?”
白经国的声音变得严肃道:“错了!”
“市委书记是班长,是掌舵的。”
“他看的不是一时一地的得失,是全局,是长远。”
“他考虑的不是一个项目能不能成,是这个项目背后有没有风险,这个风险会不会影响整个东江的发展大局。”
白安国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徐天华在常委会上叫停你的项目,你委屈,你愤怒。”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他提前跟你通气,你会信吗?”
白经国问道:“你会觉得他是杞人忧天,是阻挠你出政绩。”
“甚至可能觉得,他是怕你功劳太大,抢了他的风头。”
白安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反驳不了。
因为父亲说得对,如果当时徐天华私下跟他说这个项目有问题,他大概率不会信,甚至可能觉得书记在敲打他。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
白经国继续说道:“在常委会上公开叫停,用组织程序来约束你。”
“这样做,你面子上难看了,但至少项目停下来了,损失避免了。”
“等真相大白,你自然会明白他的苦心。”
“爸,我……”
“安国,我早就跟你说过,徐天华不简单。”
白经国的语气缓和了些道:“能在四十岁当上市委书记,能在东江这样复杂的地方牢牢掌控局面,这不仅仅是能力问题,更是政治智慧问题。”
“你这次吃的亏,就当交学费了。”
白安国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道:“爸,我现在……真的很佩服他。”
“不是场面话,是真心的。”
他想起徐天华在常委会上的平静,想起徐天华私下跟他说先调查,如果没问题,项目照样推进时的诚恳。
想起今天案情通报时,徐天华特意表扬刘向东和张文舟,却只字不提他的失误……
这不是打压,这是保护。
“佩服是好事。”
“但光佩服没用,要学。”
“学他怎么看问题,学他怎么用人,学他怎么在复杂的局面中把握方向。”
“我该怎么学?”
白经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第一,沉下心来。”
“不要再急着出成绩,先把自己手头的工作做好,做扎实。”
“第二,多看多听少说。”
“多观察徐天华怎么做事,多听听其他常委,其他干部的意见,少发表不成熟的观点。”
“第三,学会换位思考。”
“下次再做决定前,先想想,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
白安国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还有,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徐天华好好谈一次。”
“不是汇报工作,是交心。”
“把你现在的想法,你这次的教训,你以后的打算,都跟他坦诚地说说。”
“真诚,是最好的敲门砖。”
“他会信吗?”
“信不信是他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
“但你要让他看到你的诚意,看到你的成长。”
“政治不是零和游戏,不是非得你死我活。”
“好的搭档,是互相成就的。”
“你要天天跟个孩子一样,轻易的把各种情绪摆在表面上,谁也不会尊重你。”
挂了电话,白安国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刚到东江时的雄心壮志,想起在常委会上被孤立时的委屈,想起和徐天华吃饭时听到的那些经验之谈,想起今天得知真相时的震撼和后怕……
这一路走来,跌跌撞撞,但好像……真的成长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铺开稿纸。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写下标题。
《关于进一步规范招商引资工作的若干思考》
他要把这次的教训写下来,要提出具体的改进建议,要建立更严格的项目审查机制,要避免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这不是为了给谁看,是为了自己。
写着写着,他突然想起徐天华那篇登上《求实》的文章。
当时他觉得那是运气,是政治运作。
现在才明白,那篇文章背后,是无数个夜晚的思考,是多年工作经验的沉淀,是对国计民生的深刻理解。
而他白安国,差的还远。
但没关系,他可以学。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直写到深夜。
写完后,他看着满满几页纸,没有立即收起,而是又读了一遍,改了又改。
第二天一早,白安国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
他把昨晚写的材料打印出来,装订好,然后拨通了徐天华办公室的电话。
“书记,我是安国。”
“您今天上午有空吗?”
“我想……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顺便有些想法,想听听您的意见。”
电话那头,徐天华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好,九点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八点五十分,白安国拿着那份材料,走向市委大楼。
脚步很稳,眼神很坚定。
核动力驴,又恢复了他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