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东江市委常委会会议室,上午九点整。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所有常委悉数到场。
今天的议题有三个:经开区道路建设最终方案、市属国企改革推进计划、城市绿化提升工程。
每一个都是前几次会议上争论不休的老大难问题。
张洪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眼神里带着几分从容。
经过前几个月的博弈,他已经摸清了东江的政治格局。
白安国这个市委书记有名无实,常委们大多各自为政,真正能形成统一意见的时候少之又少。
今天这三个议题,他有信心至少拿下两个。
“同志们,开会。”
白安国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往常多了几分底气。
“首先讨论经开区道路建设方案。”
“发改委已经根据上次会议的意见,重新做了两个比选方案,请大家审议。”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文件,张洪文接过自己的那份,快速浏览。
方案a是双向八车道高架快速路,预算十二亿,也就是白安国坚持的那个版本。
方案b是双向六车道地面道路,预算六亿,是他主张的版本。
文件后面还附了一份补充说明,用加粗字体写道:“经综合研判,建议采用方案a。”
“理由如下:一、符合省里对东江汽车零部件产业基地的定位。二、预留充分发展空间,避免重复建设。三、……”
张洪文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份补充说明的倾向性太明显了,几乎是在为方案a背书。
他抬头看向白安国,后者正低头看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先说说吧。”
张洪文放下文件,声音平静道:“方案a和方案b的优劣,前几次会议已经讨论得很充分了。”
“我的意见不变。”
“选择方案b。”
“理由很简单,务实,省钱,符合东江现阶段的发展实际。”
张洪文说完,环视会场,等待预料中的争议。
按照以往的惯例,接下来应该是周文斌出来和稀泥,刘向东和张文舟各说各话,张宏章模棱两可,最后会议陷入僵局。
但今天的情况,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周文斌第一个开口,而且一开口就定了调子道:“我同意洪文市长的观点,要务实,要省钱。”
张洪文心头一松,但随即听到周文斌话锋一转道:“但是,务实不等于短视,省钱不等于该花的钱不花。”
“经开区是东江未来五年的主引擎,如果现在在基础设施上打折扣,将来产业规模上来了,交通成了瓶颈,那时候再改造,成本会更高,影响会更坏。”
周文斌顿了顿,看向张洪文,语气温和的说出让张洪文感到残忍的话语道:“所以我支持方案a。”
“十二个亿看起来多,但分摊到未来,其实是一笔很划算的投资。”
张洪文愣住了,周文斌居然明确支持白安国?
而且理由如此充分,态度如此坚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刘向东接过了话头道:“我完全同意文斌同志的意见。”
“东江的发展要有战略定力,不能因为眼前的一些压力就牺牲长远利益。”
“方案a看起来投入大,但它的带动效应也是巨大的。”
“一条高标准快速路,不仅能解决交通问题,还能提升经开区的整体形象,吸引更多优质企业落户。”
张文舟紧随其后道:“从政法工作的角度,我也支持方案a。”
“高架快速路能够有效分流过境交通,减轻城区交通压力,对缓解拥堵、降低事故率都有积极作用。”
三个常委全部明确支持方案a,张洪文感觉后背开始冒汗。
他看向张宏章,这个经开区管委会书记,总该支持省钱方案吧?
张宏章清了清嗓子道:“作为经开区的负责人,我最有体会。”
“现在每天早晚高峰,进出园区的几条路堵得水泄不通,企业意见很大。”
“如果按方案b建设,三五年后肯定又要改造,到时候施工影响生产,损失更大。”
“所以……我也支持方案a。”
其他常委见状,纷纷表态。
有的从城市规划角度,有的从产业发展角度,有的从民生改善角度,但结论都一样。
支持方案a。
最后举手表决,让张洪文尴尬不已,如同无能的……
白安国宣布结果时,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道:“好,方案a通过。”
“请发改委、交通局抓紧完善设计,财政局做好资金保障。”
张洪文坐在那里,感觉像在做梦。
前几次会议还吵得不可开交的问题,今天居然一边倒地通过了?
而且是通过了他最反对的方案?
接下来的两个议题,情况如出一辙。
市属国企改革,张洪文主张大胆改革,该破则破,白安国主张稳妥推进,保障职工权益。
以往这种争议,至少会吵上两三个小时。
但今天,周文斌第一个表态道:“改革要大胆,但也要稳妥。”
“职工安置是底线,不能突破。”
刘向东、张文舟等人随即附和,最后通过的方案,几乎是白安国版本的翻版。
城市绿化工程,张洪文主张多种本地树种,经济实用,白安国主张打造城市森林,提升品质。
结果,常委们一致认为城市形象很重要,不能只看眼前省钱,再次支持了白安国。
三个议题,三个小时,全部按照白安国的意图通过。
散会时,张洪文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看着其他常委们谈笑风生地离开会议室,看着白安国意气风发地和周文斌低声交谈,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张市长,还不走?”
刘向东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道:“中午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可就没了。”
那笑容很亲切,但张洪文从中读出了一丝嘲讽。
下午,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张洪文召集分管副市长开会,研究经开区道路建设的资金筹措方案。
按照常委会决议,十二个亿的资金,市财政只能解决六个亿,剩下的六个亿需要多渠道筹措。
“财政局的方案出来了吗?”
分管财政的副市长摇摇头道:“还在研究。六个亿的缺口太大了,财政压力太大。”
“那总得有个思路吧?”
张洪文皱眉道:“常委会都定了,我们得抓落实。”
“思路有啊。”
另一位副市长开口道:“可以发地方债,或者引入社会资本。”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不是一两个月能办成的。”
“时间不等人。”
张洪文敲了敲桌子道:“经开区几个项目都等着这条路呢。”
可不能等着白安国拿着这件事情来做他的文章,以目前常委会的情况来看,要是他这边掉了链子,白安国那些人很有可能会借机再次发难。
“那就先开工,资金慢慢筹。”
又一位副市长提议道:“反正财政能挤给这个项目的只有六个亿,先干起来。”
张洪文看着这几个副市长,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们说得都有道理,但都是在踢皮球,没有一个人提出具体可行的方案。
这让他想起了白安国当市长的时候,那时候的市政府,也是这样吗?
副市长们表面上恭敬,实际上阳奉阴违,工作推不动?
“这样吧,财政局一周内拿出具体方案,发改、交通、城建几个部门配合。”
“散会。”
副市长们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张洪文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市政府大院。
下午还有好几个会,比如听取环保局关于污水处理厂扩建的汇报,研究教育局提出的新建一所高中的方案,协调商务局和几个外商的投资谈判……
每一个会议,都可能像上午那样,充满无形的阻力。
果然,下午的会议印证了他的预感。
环保局的汇报材料准备得粗枝大叶,关键数据缺失,技术路线模糊。
张洪文问几个具体问题,局长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分管副市长在一旁打圆场道:“这个项目比较复杂,还需要进一步论证。”
新建高中的方案,教育局报上来三个选址,都在偏远地段。
张洪文问为什么不在人口密集区选址,教育局长苦笑道:“好地段的地太贵了,财政拿不出钱。”
外商投资的谈判更离谱,商务局谈了一个多月,连投资方的核心诉求都没搞清楚,对方已经流露出放弃的意向。
每一个会议,每一个议题,张洪文都能感受到那种软绵绵的阻力。
不硬顶,不反对,就是拖,就是推,就是办不成事。
傍晚六点,最后一个会议结束。
张洪文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道:“市长,这是明天上午的会议安排。”
张洪文睁开眼睛,看到文件上密密麻麻的议程。
协调重大项目建设、研究招商引资政策、听取安全生产汇报……
每一个,都可能是一场硬仗。
“市长,刚才刘向东常务副市长办公室来电话,说明天上午的协调会他临时有事,参加不了。”
张洪文心里一沉,刘向东不来,那些重大项目协调得动吗?
“知道了。”
秘书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他忽然想起刚到东江时,老领导曾经私下提醒他。
说东江的水很深,小心点。
当时他不以为然。
一个地级市,能深到哪里去?
他在航天系统干过,参与过国家级重大项目,什么场面没见过?
现在他明白了,东江的深,不在于级别高低,而在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于那个即使人不在,影响力依然无处不在的男人。
徐天华……
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次。
有人说他是政治新星,有人说他是铁腕书记,有人说他是东江的无冕之王。
以前他觉得这些传闻太夸张。
一个三十九岁的市委书记,能有多大的掌控力?
但现在,他信了。
一天之内,市委常委会风向突变,市政府工作举步维艰。
如果说这背后没有一只手在操控,鬼才信。
而那只手,只能是徐天华的。
张洪文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解,也有……一丝佩服。
能把一个地方经营到这种程度,即使离开半年,依然能遥控局势,这种手腕,这种影响力,确实可怕。
手机响了,是他在省里的老领导打来的。
“洪文啊,东江那边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张洪文苦笑道:“领导,不太顺利。”
“东江这地方……比我想象的复杂。”
“复杂就对了。”
老领导在电话那头笑道:“那里是徐天华的地盘。”
“我早就跟你说过,去东江,要么跟他合作,要么把他的人清干净。”
“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我现在明白了。”
张洪文叹了口气道:“可是……”
“可是已经晚了。”
老领导接过话头道:“洪文,听我一句劝。”
“在东江,不要跟白安国硬碰硬了。”
“他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背后的徐天华。”
“徐天华现在虽然人在大学,但东江还是他说了算。”
“那我怎么办?”
“两个选择。”
老领导的声音很平静,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要么低头,跟白安国合作,实际上就是跟徐天华合作。”
“要么……申请调离。”
“东江那个地方,不是你能玩得转的。”
挂掉电话,张洪文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奶奶滴,人走了,还要当太上皇……
东江市的风气还真是坏得很!
徐天华是救过他们的命,还是怎么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