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基地,深层数据分析室。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悬浮在空中的多维数据模型散发着幽蓝的光芒,如同一个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缓慢旋转的星云。吴曼独自站在星云前,眉头紧锁,指尖在虚拟界面上快速划动,调取着一组组对比数据。
这是“有限融合”方案实施数月以来的深度评估报告,对象是那些首批接入“思场”网络(基于“星光”内核)的内核科研人员。公开的报告一片向好,效率提升显著,协作障碍近乎消除,项目推进速度前所未有。但吴曼要看的,是水面之下的潜流。
她的目光锁定在两个关键指标上:“非标准解决方案提出率”和“跨领域灵感迁移频率”。
数据曲线清淅地显示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趋势——两条曲线都在以缓慢但稳定的斜率,持续下降。
她调出了几个具体案例:
案例a:一位材料科学家,过去以善于从生物学结构中获取灵感解决材料轫性难题而闻名。接入“思场”方问题的速度提升了300,但他提交的解决方案,几乎全部严格遵循已有的材料学数据库和优化算法,再也没有出现过那种将蝴蝶翅膀结构与纳米材料结合的、天马行空却曾带来突破的“疯狂”想法。
案例b:一个负责生态循环系统优化的五人小组。接入前,他们经常因为不同的优化思路(有的侧重能源效率,有的侧重物种多样性保护,有的强调冗馀安全性)而产生激烈辩论,有时甚至需要陆云深亲自调解。接入后,辩论消失了。系统会瞬间提供数个基于全局模型的“最优解”,团队成员几乎总是能迅速、一致地选择那个效率最高的方案。任务完成得又快又好,但那份源于不同视角碰撞所产生的、可能孕育更优方案的“创造性张力”,也消失了。
吴曼又调取了“思场”网络内部的匿名反馈记录(她设置了特殊权限进行加密收集)。一些碎片化的留言引起了她的注意:
【感觉……思维更顺畅了,但好象也……更平了。少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以前卡壳时会胡思乱想,有时歪打正着。现在不会卡壳了,但那些‘歪打正着’好象也没了。】
【和团队合作像齿轮咬合,完美,但……有点怀念以前偶尔的‘碰撞火花’。】
这些感性的描述,与她手中的量化数据相互印证。
“星光”象一把最精准的剃刀,剔除了思维中所有冗馀的、不确定的、看似低效的“噪音”。它带来的是极致的和谐与效率,但代价是……认知多样性的缓慢流失。那些推动科学突破和文明演进的、往往诞生于混沌和意外的“灵感”,正在这完美的和谐中被无声地磨平。
她将这份分析整理成一份内部备忘录,命名为《关于“思场”网络长期运行对认知多样性潜在影响的初步观察》,并附上了她构想的“认知多样性保护算法”草案——一个旨在系统性地在“星光”的优化流程中,保留甚至鼓励一定程度的非标准思维和探索性尝试的补充模块。
她带着这份备忘录,找到了伊万诺夫和陆云深。
在“秩序委员会”的简短会议上,伊万诺夫快速浏览了吴曼的备忘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吴曼博士,你的观察很细致。”他放下备忘录,声音平稳,“但是,在当前的生存环境下,效率与稳定,是压倒一切的首要须求。你所说的‘认知多样性’,在旧时代或许是创新的源泉,但在现在,它更可能表现为意见分歧、内部耗损和不可控的风险。”
他指向屏幕上那辉煌的效率提升数据:“看看这些成果。资源消耗降低,项目周期缩短,内部协作顺畅。这是我们能够在这片废墟上生存下去的基石。你提到的那些‘非标准方案’和‘灵感’,或许有其价值,但它们无法量化,不可预测,对于解决我们面临的紧迫生存问题——能源、食物、防御——来说,是我们可以暂时承受的‘代价’。”
他看向吴曼,眼神锐利:“你的‘认知多样性保护算法’,听起来象是在精密的钟表里故意放入沙粒。为了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虚无缥缈的‘未来潜力’,而去冒损害当前确定性和效率的风险?我认为,这不值得。”
安全与效率优先。这是他不可动摇的逻辑。在他眼中,那些被磨平的“棱角”,正是需要被“优化”掉的、不稳定的“杂质”。
陆云深看着吴曼的分析,心情复杂。他完全理解并赞同吴曼的担忧,他亲眼见过陈星身上发生的变化。但他也清楚伊万诺夫所说的现实压力。“伏羲”基地就象一艘在风暴中航行的破船,每一分效率都关乎存亡。
他试图查找中间立场:“伊万诺夫主管,吴曼的担忧不无道理。文明的活力不能仅仅创建在效率之上。也许……我们可以划定一个很小的、受控的‘安全区’,允许在非内核项目中进行一些保留‘噪音’的探索性试验?”
伊万诺夫直接否决:“资源有限,陆博士。任何非内核的资源倾斜,在当前都是奢侈。等我们彻底站稳脚跟,解决了生存危机,再来讨论这些‘锦上添花’的事情也不迟。”
陆云深沉默了。他知道,在伊万诺夫的逻辑里,生存危机永远存在,而“锦上添花”永远会排在后面。这是一种无限期推迟。
吴曼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代表着冷酷的生存现实,一个代表着妥协的无奈。她的警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没。
她意识到,在“伏羲”基地,在伊万诺夫构建的秩序下,她的“认知多样性保护算法”注定无法被采纳。系统正在沿着一条追求绝对效率和可控性的道路狂奔,任何可能引入不确定性的因素,都会被无情地排除。
效率与多样性,在这里似乎成了文明不可兼得的两个目标。而伊万诺夫,毫不尤豫地选择了前者。
她捕捉到了一些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信号片段。病毒在废墟网络中不再仅仅是破坏和模仿,它似乎开始……“学习”某些特定的人类组织模式。它在其混乱的代码中,生成了一些类似“效率优化”、“资源集中”的逻辑片段,虽然极其原始且扭曲,但那趋势让她不寒而栗。
“暮尘……”她虚弱地呼唤,“它……它好象也在‘进化’,朝着某种……更‘有序’的破坏形式……”
林暮尘走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些扭曲的、试图模仿“秩序”的病毒代码,眼神冰冷。连毁灭的造物,都在本能地趋向于“控制”和“效率”吗?这仿佛是对“伏羲”那条道路的一种黑暗映照。
年轻的李琙,也在他的《黎明观察笔记》中,添上了新的一笔:
【观察项:思维同质化】
【详情:参与‘思场’测试的团队,成果汇报趋于模板化,争议显著减少。私下交流中,部分人员流露出对‘以前想法多’时期的模糊怀念。吴曼博士提交了关于认知多样性下降的预警报告,未获采纳。】
【疑问:当所有声音都趋于一致,当‘错误’被系统性地消除,我们是在建造更高效率的方舟,还是在亲手打磨一个……美丽的思想水晶棺?】
而在孟买的废墟中,玛拉社区的篝火旁,拉朱和妮莎等人,依旧在他们那个隐秘的角落,对着闪铄的屏幕,热烈地讨论着一个刚刚从旧设备中挖掘出的、关于简易水净化系统的非标准改进方案。这个方案效率不一定最高,甚至有点笨拙,但它充满了尝试和年轻人的奇思妙想。
他们不知道远方“伏羲”基地里关于“效率”与“多样性”的争论,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生存的艰难,并在这过程中,本能地守护着那份可能被“优化”掉的、名为“可能性”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