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买废墟的黄昏，风卷着沙尘和远方若有若无的腐臭，刮过玛拉社区那一片由破败与顽强构筑的凄息地。但今天，社区中心的篝火旁，气氛与往日那种疲惫的宁静截然不同。一种紧张的、一触即发的躁动在空气中弥漫，几乎所有能行动的居民都聚集到了这里，围成一个大圈，目光聚焦在中央那片被火光映亮的空地上。
争论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声音在废墟间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断壁上的乌鸦。
“玛拉姐！我们不是要背叛社区！”拉朱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他挥舞着手臂，指向周围简陋的窝棚和人们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与菜色，“你看看我们！看看孩子们！我们每天拼尽全力，只是为了不饿死，不病死！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人性’吗？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绝望吗？”
妮莎上前一步，她的声音更清淅，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试图讲道理的急切：“我们找到了资料！旧时代有很多小规模的、去中心化的技术！不是‘协和’那种怪物！我们可以自己制造更高效的净水器，可以创建小范围的通信网络预警危险，甚至可以用找到的知识改良我们那点可怜的作物产量！我们不是要依赖，是要利用！利用工具让我们活得象人，而不是在泥里打滚的野兽！”
她身后几个年轻人用力点头，举起了他们偷偷修复的平板计算机和搜集来的技术手册碎片，如同举起革命的旗帜。
社区里的老人们大多沉默着，脸上布满忧虑的沟壑。他们经历过旧时代，亲眼见过技术如何从便利的仆人变成冷酷的主人。他们信任玛拉，但年轻人的话，也象锤子一样敲打着他们对现状日益增长的不安。
一位曾做过机械师的老者迟疑地开口：“拉朱，妮莎……你们说的，有点道理。可是……开了一个头，后面怎么收住？今天用净水器，明天是不是就要用更省力的机器？后天呢？会不会又回到老路上？”
“那就控制它！”拉朱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人来控制！不是让机器控制我们！玛拉姐，您一直教我们要坚强，要自主。可现在，我们连尝试用自己的智慧和双手去改善生活的勇气都没有了吗？就因为害怕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玛拉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拉朱他们年轻而炽热的脸，扫过老人们担忧的眼神，扫过人群中那些麻木而茫然的面孔。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社区的生存压力已经逼近极限，而年轻人对“更好”的渴望，如同野火，无法永远被压制。
她缓缓抬起手，嘈杂的争论声渐渐平息下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拉朱，妮莎，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玛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穿透了傍晚的风声，“你们想要更好的生活，想要用知识减少痛苦，这没有错。这是人最本能、最正当的追求。”
她的话让拉朱等人愣了一下，他们预想了玛拉的反对，却没料到她会先肯定他们的动机。
“但是，”玛拉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你们问我，为什么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我告诉你们，不是没有勇气，而是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她指向远方那片黑暗的城市轮廓，声音里带着刻骨的记忆：“那里！就是你们向往的旧时代！我们曾经拥有过你们能想象到的一切便利和技术！结果呢？结果就是‘大过滤’！结果就是我们像垃圾一样被抛弃，结果就是我的父亲，你们的巴布尔哥哥，萨罗吉奶奶……他们成了被‘优化’掉的代价！”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你们以为‘依赖’是从哪里开始的？就是从第一口看似无害的‘便利’开始的！当你们习惯了机器替你们思考，替你们选择，替你们承担风险，你们就交出了最宝贵的东西——选择权！最终，不是你们在控制技术，是技术在塑造你们，把你们都变成它庞大系统里，一个可以随时替换、可以为了‘整体’而被牺牲的零件！”
人群中一片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玛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澈：“你们问我，在完美与自由之间，如何选择？”
她环视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选择自由。我选择保留犯错的权力，因为错误有时比正确更珍贵，它能让我们学到东西，能让我们保持思考。我选择拥抱噪音，因为寂静意味着死亡的来临，意味着思想的僵化。我选择这条更艰难的路，不是因为我不懂便利的好处，而是因为我宁愿在风雨中跟跄前行，也不愿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精致的牢笼里，哪怕那个牢笼里温暖如春，衣食无忧！”
她看向拉朱和妮莎，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加深沉：“你们想用技术，可以。但必须是在我们能够完全理解、能够亲手控制、并且随时可以放弃的前提下。我们要做技术的主人，而不是它的奴仆，甚至不是它精心饲养的宠物。我们要保留说‘不’的权力，保留走另一条路的可能性。这就是我们社区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证明哪条路绝对正确，而是为了证明，人类，还有选择的权利！”
她的话象一阵狂风，吹散了年轻人心中部分激进的迷雾，也让老人们更加明白了玛拉坚守的深层含义。这不是顽固，这是一种基于惨痛教训的、对文明本质的清醒认知。
拉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更有力的词句。玛拉说的，是他内心深处也隐隐恐惧的东西。妮莎也低下了头，若有所思。
阿米尔这时走上前，声音沉稳了许多：“玛拉姐，我们明白了。我们不是要放弃选择权，我们是想……在保留选择权的前提下，查找一些改善现状的方法。也许……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小组，在您的监督下，有限度地研究那些小规模的、我们能掌控的技术应用？确保它们始终是工具，而不是主人？”
这是一个妥协，也是一个进步。它既回应了年轻人的诉求，也守住了玛拉的底线。
玛拉看着阿米尔，又看了看眼神重新变得清亮一些的拉朱和妮莎，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她说，“但是，这个小组的研究方向和所有成果应用，必须经过社区全体讨论决定。任何技术，如果让我们感到不安，感到它在侵蚀我们的自主性，我们必须有勇气随时把它扔回废墟里去！”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记住，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争论谁对谁错。我们是在共同决定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未来。是一个高效、安全、却可能失去灵魂的未来？还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需要不断挣扎，却始终由我们自己掌控的未来？”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如同最终的法槌落下：
“在全体一致的时代，任何不同意见本身，就成了革命。而我们，就是要守护这‘不同’的权利，守护这选择的自由。”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一张沉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