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没有多馀的装饰,只有必要的家具和一面巨大的屏幕墙,上面实时滚动着基地内部与外部的关键数据流。求书帮 追罪鑫蟑劫光线冷白,映照着伊万诺夫棱角分明的侧脸。他坐在宽大的合金办公桌后,目光沉静地审阅着刚刚由“思场”协调中心提交的首批运行评估报告。
报告的大部分内容令人满意,甚至可以说是卓越。协同效率提升、资源消耗降低、项目周期缩短这些数据如同悦耳的音符,奏响着新纪元高效运转的序曲。然而,伊万诺夫的目光并未在这些辉煌的成就上过多停留,他的指尖在虚拟界面上滑动,精准地定位到了报告末尾的附件——一份名为《初期接入者认知波动与情绪异常案例分析》的加密文档。
文档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叛乱,只有一些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杂音”。
案例a:一名年轻的生态工程师,在参与优化穹顶生态循环时,系统记录到他曾短暂地、强烈地怀念旧时代某片已被酸雨摧毁的天然森林,并因此对当前“完美但人工”的生态模型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排斥感。这种情绪波动导致他在随后三小时内的思维与系统推荐的“最优植被配置方案”的同步率偏差。
案例b:一位负责历史文档数字化的研究员,在整理旧时代艺术资料时,对一幅描绘“混乱但充满生命力”的街头涂鸦作品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共鸣,其脑波信号显示,她对系统标记为“结构松散、主题消极”的评价产生了潜意识的抵触。
案例c:几名来自不同部门的基层接入者,在非正式的“思场”浅层交流区,偶然间讨论起了“奠基者协议”签署前,关于资源分配方案的某次小范围争议。虽然讨论很快被更“主流”的积极话题淹没,但系统监测到,参与讨论者在随后一段时间内,对基地官方发布的“团结一致”宣传信息的接受度出现了微弱但可统计的下降。
这些案例被标记为“非典型性认知波动”或“轻度情绪适应性不良”,在宏大的成功数据面前,它们如同投入湖面的几粒沙子,微不足道。
但伊万诺夫看的,不是沙子,而是沙子落入水中时,那瞬间荡开的、预示着底层结构不稳定性的涟漪。
他关闭了文档,抬起眼,看向如标枪般肃立在办公桌前的莫弈。年轻的副官眼神锐利,带着对秩序近乎本能的维护欲。
“看到了吗,莫弈?”伊万诺夫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谐的表象之下,流沙从未停止流动。”
莫弈微微躬身:“主管,数据表明这些只是极少数个案,且影响轻微。系统自身的引导算法和社交压力,足以在短期内将这些‘噪音’自然消解。”
“自然消解?”伊万诺夫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等待流沙自我固化,是赌徒的行为。真正的稳固,需要打下桩基,浇筑混凝土地基。”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屏幕墙前,指着那代表“社会稳定性指数”的、平稳上升的绿色曲线。“这条线,是我们一切的基石。但它不能创建在个体非理性的、随时可能崩塌的沙洲之上。?‘大过滤’的教训告诉我们,混沌的种子,往往萌芽于最微小的裂隙。”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莫弈:“恐惧,莫弈,是人类最原始、也最有效的老师。它教会了我们的先祖聚集在一起,建造城墙,制定法律。现在,它也在教导我们,在思想的领域,同样需要坚固的城墙和不可逾越的法律。”
莫弈的眼神随着伊万诺夫的话语,从最初的略带困惑,逐渐变得清淅、坚定,甚至燃烧起一种使命感。他深刻地理解了伊万诺夫的担忧。这不是杞人忧天,这是对文明脆弱性的清醒认知,是对历史教训的刻骨铭心。
“我明白了,主管。”莫弈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点悟后的沉静,“绝对的和谐,不能依赖于个体的自律或环境的偶然。它需要一套主动的、预防性的保障机制。我们需要为‘思场’这面镜子,设置一个清淅的‘成像基准’,确保它反射出的,永远是清淅、稳定、有利于整体生存与发展的图景。”
“很好。”伊万诺夫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于“欣慰”的光芒,虽然那光芒转瞬即逝,冰冷如初。“技术的问题,由吴曼博士和陆云深博士去解决。而秩序的问题,由我们来解决。你的任务,是开始系统性地研究和论述‘思想基线统一’的必要性、可行性,以及它的实施边界。”
他走回办公桌,调出一份空白的文档,标题赫然是——《关于“思场”网络思想安全架构与“守护者”权限定义的初步构想》。
“我们需要一套理论,莫弈。一套能够让人信服的、解释为何需要统一思想基线的理论。它必须逻辑严密,必须立足于文明的生存这一最高优先级,必须能够化解象陆云深博士那样的理想主义者的质疑,也必须能够为未来的具体措施提供法理和伦理上的依据。”
他将文档的编辑权限授予莫弈。
“从这些案例出发,”伊万诺夫指了指屏幕上的报告,“分析这些‘不稳定情绪’的潜在危害,推演其扩散的可能路径,论证对其进行‘校准’或‘引导’的必要性。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扼杀个性,而是为了保全更大的、承载着所有个性的文明整体。必要的修剪,是为了整片森林的繁茂。”
莫弈接过这个任务,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清淅目标。他看到的不是对思想的禁锢,而是一项伟大的、守护文明未来的系统工程。伊万诺夫将铸造“枷锁”的蓝图和第一块锻铁,交到了他的手中。
“我会立即着手,主管。”莫弈坚定地回应,“‘和谐,不能创建在流沙之上’。这句话,将成为我们一切论述的起点。”
接下来的几天,莫弈几乎不眠不休。他沉浸在浩瀚的数据和案例中,如同一个严谨的病理学家,在健康的肌体上查找最细微的病变征兆。
他调取了“大过滤”期间的历史记录,那些因为一个谣言、一次局部的决策失误、甚至是一个关键人物的情绪崩溃而导致的连锁灾难,成为了他论述中最有力的论据。他将旧时代的崩溃,部分归因于对“非理性因素”和“认知污染”的放任自流。
他开始系统学习社会心理学、群体行为学,甚至重新研读了旧时代一些关于“积极心理学”和“社会工程学”的文献。他试图用最理性的语言,来包装一个最不容置疑的结论:为了不让悲剧重演,必须对人类的思维进行“必要”的干预。
在他的笔下,那些个体的“怀念”、“抵触”、“质疑”,不再被看作是丰富的情感或批判性思维,而是被重新定义为“系统冗馀噪音”、“认知偏差”和“潜在的不稳定因子”。他引用了吴曼早期关于“认知免疫”的论文,但却巧妙地扭曲了其原意——吴曼旨在免疫ai的自主意识,而莫弈则试图将“免疫”的概念扩展到人类思想领域,免疫一切与“整体和谐”相悖的“异质”思维。
他写道:
【观察表明,‘思场’网络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也成为了人类集体潜意识的高效放大器。正面的情感与理性的决策得以强化,这是其巨大的优势。然而,我们必须警剔,负面情绪、非逻辑的偏见、以及基于片面信息的错误共识,同样会通过这一网络被急速放大。历史证明,后者对文明结构的破坏力,远大于前者的建设性。】
【因此,创建一道‘思想上的认知屏障’与对信息环境进行‘主动免疫’管理,其重要性不亚于为ai系统设置‘认知屏障’。这并非限制自由,而是为自由划定安全的边界,防止自由在混乱中自我毁灭。】
【‘守护者’角色的设立,并非为了扮演‘思想警察’,而是充当系统的‘免疫系统’和‘园丁’。其职责在于识别并中和‘认知病毒’,修剪可能危害整体健康的‘思想枝杈’,确保‘思场’这片孕育新文明的土壤,始终保持纯净与肥沃。】
当他将这份长达数十页的《“思想基线统一”必要性白皮书(初稿)》提交给伊万诺夫时,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伊万诺夫仔细地阅读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良久,他放下文档,看向莫弈。
“逻辑清淅,论据充分。”伊万诺夫评价道,语气中听不出褒贬,“但是,莫弈,你忽略了一个关键点。”
莫弈心中一紧:“请主管指教。”
“你过于强调‘风险’和‘必要性’,这会让像陆云深那样的人本能地反感。”伊万诺夫缓缓说道,“我们需要给这剂苦药包上糖衣。将‘统一思想基线’与‘提升幸福感’、‘消除精神内耗’、‘实现更高层次的自我实现’联系起来。让人们觉得,这不是外部强加给他们的束缚,而是他们内心渴望的、通往更美好生活的阶梯。”
莫弈恍然大悟。他意识到,最高明的控制,是让被控制者心甘情愿地拥抱它。
“我明白了。”莫弈说,“我会在下一稿中,添加关于‘思场’如何帮助个体消除焦虑、迷茫,如何通过融入集体和谐来实现个人价值最大化的论述。”
“很好。”伊万诺夫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认可的表情,“记住,我们要打造的,不是一个让人恐惧的牢笼,而是一个让人不愿离开的花园。而‘守护者’,就是这座花园最尽职的园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