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穿透笼罩城市的尘埃，勉强照亮了这片在废墟中开辟出的生机之地。与“伏羲”基地的恒温洁净不同，这里充斥着汗水、尘土与炊烟混合的真实气息。站在社区新开垦的田埂上，看着稀疏的作物在贫瘠的土地上顽强生长，眉头却未曾舒展。
社区的人口在缓慢增加，慕名而来的幸存者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更大的压力。药品，尤其是抗生素和抗寄生虫药，早已消耗殆尽，简陋的医务棚里躺着几位因感染而高烧不退的成员。用于净水和基础照明的太阳能板也因老化和使用过度而效率骤降。最让她忧心的是种子——他们精心保存的本地作物种子，在异常的气候和土壤中发芽率低得可怜。
“玛拉姐，”年轻的拉朱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和‘伏羲’的通信频道，刚刚收到正式回应了！威尔逊先生亲自协调的！”
玛拉的心猛地一跳，既有期待，也有深切的警剔。她接过拉朱递过来的、打印在粗糙再生纸上的文档。是卡特以“幸存者联邦”临时协调官的身份发来的函件，内容简明扼要：他已向“伏羲”基地转达了玛拉社区的援助请求，“伏羲”方面原则同意就技术援助和必要物资进行磋商，邀请玛拉或她的代表前往位于原斯里兰卡中部山区的一个“中立”的前哨站进行初步接触。
“他们同意了”妮莎和其他几个年轻人围拢过来，脸上洋溢着希望。
阿米尔，社区里较为年长稳重的技术顾问，却显得忧心忡忡：“玛拉，这确实是好消息。但‘伏羲’伊万诺夫那些人，他们不会无条件帮助我们。代价是什么？”
玛拉看着手中单薄却重若千钧的纸片，深吸了一口气。“代价？”她重复道，目光扫过同伴们年轻而渴望的脸，扫过远处病患所在的棚屋，扫过这片在绝望中创建的家园。“我们去看了就知道。”
前哨站由一座废弃的殖民时代庄园改造而成，厚重的石墙提供了天然的防御。当玛拉带着阿米尔和作为护卫的拉朱抵达时，庄园内外已经显示出与废墟截然不同的秩序感。身穿统一制服、手持制式武器的人员在巡逻，虽然武器看起来是旧时代的遗存，但纪律严明。一些依靠“思场”网络协调的工程机械正在修复庄园的防御工事，效率之高，让看惯了人力劳作的拉朱暗暗咋舌。
在庄园的主厅里，玛拉见到了久违的卡特·威尔逊。这位前国际调停人显得比以前更加消瘦，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但眼神依旧锐利，带着一种在废墟中磨砺出的疲惫与坚韧。他热情地迎接了玛拉，但那份热情之下，是公事公办的谨慎。
“玛拉，看到你和你的社区安然无恙，这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消息之一。”卡特与玛拉简短地拥抱了一下，语气诚恳。
“卡特，客套话就不必了。”玛拉直接切入主题，她的时间不多，社区还在等待。“‘伏羲’愿意给我们什么？又需要我们付出什么？”
卡特示意玛拉坐下，侍从端上的是净化过的清水，这在外面已是奢侈品。“‘伏羲’方面，主要是伊万诺夫主管负责此次接洽。他们愿意提供的，可以分为三类。”他扳着手指，“第一，基础生存支持：包括一套高效水净化系统的内核滤芯技术图纸，一批经过优化的耐逆境的作物种子，以及一个基础药品清单上的部分非管制类药物。”
玛拉和阿米尔对视一眼，这几乎是他们最急需的东西。
“第二，”卡特继续说，“有限的技术指导：他们可以派遣一名工程师，指导你们创建一个小型的、基于‘思场’浅层网络的通信中继站，用于紧急连络和接收‘伏羲’发布的公共信息，比如气候预警、已知危险局域标记等。”
拉朱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第三，”卡特的语气变得稍微凝重，“知识共享：他们愿意向你们开放‘思场’公共知识库中，关于基础医疗、机械维修、小型水利工程等非内核技术领域的访问权限。这能极大提升你们社区的自我维持能力。”
条件优厚得超乎想象。但玛拉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代价呢，卡特？”玛拉平静地问，“伊万诺夫想要什么？”
卡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伊万诺夫主管提出了一项‘贡献度配额’制度。优品暁说徃 已发布嶵辛蟑截”他调出一份电子文档，投射在粗糙的墙面上。“‘伏羲’认为，资源的分配应基于对整体文明重建的贡献度。他们愿意提供上述援助，但作为交换，社区需要同意以下几点：
“一，资源贡献：社区在未来收获的农作物、手工制品或其他可交换物资，需按一定比例上缴，纳入‘联邦’的统筹分配体系。
“二，信息贡献：社区需定期向‘伏羲’提交关于周边环境、资源分布、潜在威胁（包括其他幸存者群体动向）的观测报告。
“三，”卡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玛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为了确保技术援助的有效性和安全性，社区需同意接入‘思场’网络的‘浅层监控协议’。”
“监控？”阿米尔失声问道。
“别紧张，”卡特安抚道，“并非深度接入。伊万诺夫主管保证，这只是最基础的数据交换。主要用于确认技术设备运行状态，确保知识传输的完整性，以及在极端情况下，比如社区面临无法应对的生存危机时，‘伏羲’能够及时知晓并可能提供救援。这是一种保护性的措施。”
主厅里一片寂静。拉朱脸上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阿米尔眉头紧锁。玛拉则面无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保护性的措施？”玛拉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是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第一根缰绳？卡特，你比我更清楚伊万诺夫是什么样的人。他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知道我们的水泵有没有坏，或者我们种出了多少粮食。他想要的是‘可见’和‘可控’。今天只是监控设备运行，明天呢？会不会就是监控我们每个人的位置，监控我们私下里的谈话，监控我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卡特没有反驳，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玛拉，我理解你的担忧。我同样对某些条款心存疑虑。但你要看清现实。没有‘伏羲’的技术，你的社区能撑过下一个雨季吗？能抵挡住可能出现的、更具组织性的掠夺者吗？那些躺在棚屋里的病人怎么办？”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这是一个交换。用一部分隐私和自主权，换取实实在在的生存机会。在现在这个世道，这或许已经是最‘公平’的交易了。”
就在这时，主厅侧门滑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走了进来。格林。他穿着一身合体的、虽略显陈旧但打理得十分整洁的野外作业服，脸上带着商人式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请原谅我的打扰，威尔逊先生，玛拉女士。”格林微微欠身，举止优雅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我刚好在附近处理一些‘联邦’的贸易事务，听说玛拉女士在此，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玛拉警剔地看着他。这个前资本巨鳄在新纪元里活跃的身影，她早有耳闻。
格林仿佛没有看到玛拉的戒备，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轻松：“听闻贵社区正在与‘伏羲’商讨合作，真是明智之举。伊万诺夫主管提出的‘贡献度配额’，在我看来，是一个非常务实且高效的框架。它将模糊的‘援助’变成了清淅的‘交易’，反而更能保障双方的权益。至于‘浅层监控’”他笑了笑，“这其实是‘思场’网络的一项标准服务，旨在优化资源配置和风险预警。许多签约社区都已经自愿接入，并从中受益匪浅。毕竟，生存是第一位的，不是吗？有了‘伏羲’提供的技术和物资，贵社区才能更快地发展壮大，届时，你们才能拥有更多的谈判筹码。”
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将冰冷的控制包装成互利共赢的商业逻辑。拉朱似乎有些被说动了，看向玛拉的眼神带着询问。
玛拉看着卡特眼中的无奈，看着格林脸上的精明，心中已然明了。这不是商量，这是一个摆在面前的、残酷的选择题。接受，社区获得喘息之机，但将一步步被纳入“伏羲”的体系，失去她最为珍视的自主性。拒绝，社区将继续在生存在线挣扎，可能因为缺少药品而失去成员，可能因为一次天灾或人祸而彻底复灭。
她想起社区里那些信任她的目光，想起病榻上的呻吟，想起孩子们渴望吃饱的眼神。
漫长的沉默之后，玛拉缓缓站起身，对卡特说：“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回去和社区的所有人商议。”
卡特理解地点点头：“当然。但请尽快，‘伏羲’的耐心，以及外部环境的压力，都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离开庄园，返回孟买废墟的路上，三人都沉默着。直到社区那熟悉的、由破败与顽强构成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拉朱才忍不住开口：“玛拉姐，我们真的要接受那个监控吗？”
玛拉没有直接回答，她望着在暮色中升起的、属于社区的微弱炊烟，轻声说道：“救命的面包，需要用多少隐私来交换？我们今天让出一寸，明天就可能要让出一尺。但如果我们今天连面包都没有，可能就根本没有明天了。”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伊万诺夫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只是用生存的必须品，就在她坚守的堡垒外，构筑了一道无形却难以逾越的高墙。
伊万诺夫看着卡特发回的初步接触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莫弈站在他身后。
“她动摇了。”莫弈陈述道。
“生存的压力，会帮她做出‘正确’的选择。”伊万诺夫淡淡道，“‘贡献度配额’和‘浅层监控’只是开始。当她们习惯了‘思场’带来的便利和安全感，更深度的融合将水到渠成。的社区，将会成为我们向所有外部势力展示的样板——服从于秩序，就能获得生存与发展。”
“如果她最终拒绝呢？”莫弈问。
伊万诺夫的目光投向屏幕上代表孟买局域的那个孤立的光点，眼神冰冷。“那么，她们将成为‘共识纪元’里，一个逐渐被边缘化的‘不和谐音’。当周围的据点都在‘思场’的协同下高速发展时，她们的落后与封闭，本身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生存，会教育他们。”
在伊万诺夫的蓝图中，没有暴力征服，只有基于“理性”和“生存必要性”的缓慢同化。他正在用文明存续的宏大叙事，作为锻造枷锁的溶炉。
年轻的李琙在归档卡特与基地的通信记录时，看到了关于“贡献度配额”和“浅层监控”的讨论摘要。他回想起吴曼博士关于“沉默的变异”和“认知引导”的担忧，又看到眼前这赤裸裸的、用生存资源换取控制权的交易。
他在加密的《黎明观察笔记》中写道：
【观察项：生存伦理的置换】
【疑问：当‘活下去’成为唯一选项时，任何附加条件是否都成了‘合理’的代价？这是文明的互助，还是一种更为精巧的、始于须求的征服？我们是否正在用拯救文明的名义，扼杀文明赖以成长的多样性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