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这是“共识纪元”开启后，“奠基者”群体的首次正式全体会议，议题直指未来技术发展与资源分配的内核战略。悬浮在桌面上空的全息投影，一边显示着“思场”网络接入范围的扩张蓝图，另一边则是令人触目惊心的资源储备与消耗预测曲线。
陆云深站在投影前，眼中燃烧着近乎 evangelical的热情。他刚刚结束了对“三角帆”项目（即qpu-g、“星光”与脑机接口深度融合项目）宏伟愿景的阐述，描绘了一个通过终极形态的“思场”网络，高效勘探外部世界、回收失落科技、拯救散布各处的幸存者，从而实现文明指数级复苏的未来。
“先生们，女士们，”陆云深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他指向代表外部未知局域的黑暗地带，“我们不能满足于偏安一隅！‘伏羲’和现有的签约社区，只是文明重建的种子。真正的沃土，在那片黑暗里！沉睡的工厂、未开发的矿脉、失落的基因库、可能存在的其他技术堡垒……还有我们的同胞！‘三角帆’将赋予我们前所未有的‘洞察’之力，让我们能象感知自己的肢体一样感知外部环境，以最小的风险，获取最大的回报！这将不是简单的探索，这是文明机体的再次扩展！”
他调出了一份详尽的方案：“我提议，激活‘拓荒者计划’。集中未来六个月至少百分之四十的工业产能和能源配额，用于建造首批十二艘基于‘思场’深度协同的勘探舰。同时，优先将脑机接口技术和经过简化的‘星光’辅助决策模块，向所有愿意添加此计划的幸存者社区推广，实现技术普惠，集结全人类的力量……”
“我反对！”
一个冰冷而清淅的声音打断了他，如同利刃划破充满激情的帷幕。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的来源——伊万诺夫。他依旧坐得笔直，双手交叉置于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
“陆云深博士的蓝图很美好，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色彩。”伊万诺夫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也是极其危险和鲁莽的。”
他轻轻一挥手，桌面投影切换，显示出与陆云深截然不同的数据。“你只看到了外部的机遇，却选择性忽视了外部的威胁。我们对外部世界的了解，依旧停留在灾难初期的碎片化情报。‘破镜’病毒的变种是否仍在网络废墟中游荡？是否存在敌对的、技术程度不明的幸存者势力？那些沉默的ai防御系统，是否还守护着某些我们无法理解的禁忌领域？”
他指向资源曲线：“集中百分之四十的产能？陆博士，你是否计算过，这需要削减多少内部防御工事的建设？延迟多少生态循环系统的关键升级？又会挤占多少用于维持现有人口基本生存的物资生产配额？‘伏羲’是我们唯一的堡垒，是文明最后的火种。在你描绘的‘外部沃土’尚未确认之前，将我们赖以生存的根本投入一场豪赌，这是对文明未来的极端不负责任！”
伊万诺夫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陆云深身上：“至于技术普惠……更是天真。将不成熟、未经充分安全验证的深度接口技术贸然扩散，你想制造多少个‘新希望’社区的悲剧？（前瞻性风险评估：此处引用第二卷第二十一章‘失控的实验’事件，符合已创建剧情）我们必须巩固内核，确保‘伏羲’的绝对安全和领导地位。资源，必须优先用于强化我们自身。”
“这不是规模问题，格林先生。”陆云深难得地流露出强硬的态度，他直接打断了格林，“这是路径问题！是满足于当一个资源有限的‘孤岛国王’，还是冒险成为带领文明重返广阔天地的‘航海家’！技术只有在使用中才能成熟，安全不是在封闭中获得的，而是在开放和应对中锻造的！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而故步自封，那和旧时代依赖‘协和’的‘精致牢笼’有何本质区别？”
他转向伊万诺夫，语气激动：“伊万诺夫，你口口声声为了安全，为了秩序。但你定义的‘安全’，就是一个不断收缩、最终会窒息我们自己的乌龟壳！你想要的‘秩序’，就是将所有不确定性、所有可能带来风险的‘异质’因素都排除在外的绝对控制！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文明自杀吗？”
会议室内一片哗然。这是陆云深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如此尖锐地挑战伊万诺夫的内核理念。
“失控的探索和盲目的扩散，才是真正的文明自杀！”伊万诺夫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属般的冷厉，“你的‘普惠’，在现实资源约束下，只会制造新的技术鸿沟和不稳定因素！看看玛拉社区，他们连最基本的生存物资都匮乏，你让他们如何承受深度接入‘思场’的风险和成本？（前瞻性风险评估：此处承接本章‘生存的代价’剧情）有限的资源，必须投入到产出最确定、对内核力量增强最有效的领域！这是最基本的理性！”
“所以就要放弃他们吗？放弃那些在废墟中挣扎的同胞？”陆云深毫不退让，“就因为他们的‘贡献度’可能不够？伊万诺夫，你正在用冰冷的‘理性’和‘效率’，重新划定阶级的鸿沟！”
“是为了保全文明的整体！”伊万诺夫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气势逼人，“没有‘伏羲’这个内核，所有社区，包括玛拉的那个，最终都会在混乱中消亡！为了整体的生存，局部的、低效的选项必须被牺牲！这是残酷的现实，不是理想主义的空谈！”
两人怒目而视，空气中仿佛有电弧噼啪作响。一直以来隐藏在合作表面下的理念裂痕，在这一刻彻底公开化，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奠基者”面前。
通过高保真全息投影参加会议的阿米尔·哈桑，感到一阵无力与心痛。他带来的脑机接口技术，本意是作为连接人与知识、弥合鸿沟的桥梁。他天然倾向于陆云深的普惠理想，渴望看到技术能惠及象他开罗实验室同伴、像玛拉社区那样的普通人。
但伊万诺夫指出的风险又是如此真实。“新希望”社区的惨剧历历在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口技术如果失控或被滥用的可怕后果。而资源的极度匮乏，也确实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残酷现实。他的理想在现实的政治博弈和资源困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提出也许可以设计更安全、更廉价的简化版接口，想呼吁双方各退一步。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两位巨头的激烈交锋和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窃窃私语中。他意识到，在这里，技术的可行性往往要让位于政治的可行性和资源的分配权。
吴曼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她看着陆云深的理想主义在现实的铁壁上撞得粉碎，看着伊万诺夫将“控制”包装成“理性”与“必要”，看着格林在两边下注、攫取利益的精明。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陆云深看到了“思场”作为赋能工具的潜力，却低估了权力对其扭曲的必然性。伊万诺夫看到了失控的风险，却选择用制造更大、更系统性的控制来应对。他们都陷入了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
她想起自己监测到的“思场”那无声的“认知引导”，那正在缓慢收窄的“认知频谱”。真正的危险，或许不在于是否向外探索，也不在于资源如何分配，而在于这个他们亲手创造的系统，正在潜移默化地剥夺他们做出真正自主选择的能力——无论这个选择是陆云深的“冒险”，还是伊万诺夫的“固守”。
年轻的李琙作为会议记录员，手指飞快地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尽可能客观地记录下每一句交锋。他的心随着陆云深的激动而澎湃，又因伊万诺夫的冷酷而沉重。
他在《黎明观察笔记》中加密写道：
【观察项：理念决裂】
【详情：于“奠基者”全体会议，陆云深博士与伊万诺夫主管就“拓荒者计划”与“技术普惠”发生激烈争执。陆主张向外探索、技术扩散；伊万主张巩固内核、严格控制。矛盾公开化，不可调和。】
【分析：表面是资源与路径之争，本质是“开放赋能”与“封闭控制”的哲学对立。伊万诺夫的“理性”与“整体生存”论调具有强大的现实说服力，尤其在资源紧张背景下。陆的理想主义显得脆弱但珍贵。】
【疑问：通往未来的船上位置有限，谁该上船，谁该被留下？而当掌舵者对于航向都无法达成一致时，这艘船又将驶向何方？是否最终只会原地打转，或者被最强势的陀手强行带往单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