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囚禁中缓慢爬行，艾琳娜在狭小的单间里来回踱步，指尖冰凉。沃罗宁描绘的“净土计划”像一幅用骸骨拼凑的邪恶蓝图，而她手中的诺克顿知识，就是填充这蓝图的最后颜料。拒绝？她毫不怀疑自己和整个团队会立刻从“潜在合作者”变成“实验材料”。合作？那将是灵魂永堕地狱的开始，意味着亲手将更多无辜者送入那个名为“研究”的熔炉。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门被无声地打开了。沃罗宁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色防护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期待神情。
“博士，时间宝贵。我想与其让你在抽象描述和道德困境中纠结，不如亲眼看看‘净土’的真相，有时候图像比语言更有说服力，尤其是……动态的图像。”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实验中心。放心是观察区，绝对安全，你可以亲眼评估我们的研究进展……以及，我们面临的挑战。”
艾琳娜知道这绝非邀请，而是命令，深吸一口气，她跟在了沃罗宁身后。
他们穿过守卫森严的内部通道，乘坐一部需要双重密码和虹膜验证的电梯，深入地下。电梯下降的时间远超预期，让人感到一种沉入地心般的压迫感。当门再次打开时，一股混合了高级消毒水、臭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腥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灯火通明的走廊，两侧是巨大的双层加厚玻璃墙。玻璃后面，是一个个分隔开的实验室。有的里面摆放着精密的仪器和闪烁的数据屏，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在忙碌；有的则像是生物培养室，巨大的透明容器里漂浮着形状怪异、搏动着的组织器官；还有的……像是囚笼。
沃罗宁率先走向左侧一个大型观察区。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地面和墙壁都是易于冲洗的合金材质。此刻空间内空无一人，但墙壁和地面上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可疑污渍。
“这里是‘行为观测场’，”沃罗宁介绍道，语气如同博物馆讲解员，“主要用于测试‘净土’制剂在实际遭遇中的表现。我们力求还原真实环境。”
他带着艾琳娜继续前行，来到一个相对较小的实验室外。里面几名研究人员正围着一个固定在金属椅上的男人。男人大约三十多岁，赤裸的上身瘦骨嶙峋，布满了新旧伤痕和瘀青，眼神浑浊，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的手腕脚踝被高强度塑料束带牢牢锁在椅子上，嘴上戴着防止咬舌的口枷。
“第43号候选体，”沃罗宁平淡地说，“原普斯科夫隔离区第四劳工队成员，罪名：煽动怠工，试图藏匿配给，并对管理员有攻击倾向。情绪不稳定，服从性低，适合作为‘高压力反应组’的样本。”
一名研究人员拿起一支粗大的气压注射器，里面是某种浑浊的、泛着暗绿色荧光的粘稠液体。他熟练地将针头扎进男人颈侧的静脉。男人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被口枷压抑的呜咽，眼珠凸出，布满了血丝。
“这是‘净土-alpha-7’型制剂，”沃罗宁解说道，“基于对三例智慧型变异体信息素提取物的初步合成，混合了强效免疫抑制剂和神经信号模拟剂。目的是暂时覆盖宿主自身生物信号，模拟‘引导者’的低阶从属特征。注射后我们会监测其生命体征、神经系统变化，以及……最重要的，体表信息素分泌水平。”
玻璃后的男人抽搐渐渐停止，但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不正常的潮红色，呼吸急促，体温显然在急剧升高。监控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上代表心率、血压和脑电波的线条疯狂跳动。
“排异反应开始了。”沃罗宁推了推眼镜，语气没有丝毫波澜，“alpha-7的载体病毒经过高度减毒，但候选体自身的免疫系统有时还是会过度反应，或者对模拟神经信号产生抗拒。这是筛选过程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43号候选体的身体猛地一弓，嘴里喷出一大口混合着血沫和黑色粘液的污物，溅满了面前的透明挡板。他的皮肤下开始出现诡异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黑色血管纹路，眼球迅速被浑浊的乳白色覆盖。挣扎了几秒钟后，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生命监测仪上的线条拉成了平直的红线。
“记录：43号，注射后4分17秒，急性全身性器官衰竭伴神经系统崩解。信息素分泌未达标。失败。”旁边一名助理研究员面无表情地对着录音设备说道，然后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
艾琳娜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一条生命，就在她眼前，以如此痛苦和屈辱的方式，被轻描淡写地抹去了，只换来一句冰冷的“失败”。
沃罗宁却仿佛只是看到了一次不理想的化学反应。他摇摇头：“载体的兼容性问题还是没解决，看来需要调整病毒壳蛋白的抗原决定簇。走，去看看今天的‘综合效能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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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脸色苍白的艾琳娜，走向走廊尽头一扇更为厚重的气密门。再次经过复杂的验证后，门滑开，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室内体育场，或者说，古罗马的斗兽场。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位于“场地上方”的环形观察廊，一面是巨大的、倾斜的单向玻璃幕墙，可以俯瞰下方整个场地。场地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四周是高达十米、光滑无比的混凝土墙壁，场地内没有任何遮蔽物。
此刻，场地内空荡荡的，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和消毒水也掩盖不下的血腥气。观察廊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有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也有几名军官模样的人。他们低声交谈着，有人甚至在喝咖啡，气氛竟带着几分……看戏般的轻松。
沃罗宁的到来让交谈声低了下去，他领着艾琳娜走到玻璃幕墙前的最佳观察位置。“博士，欢迎来到‘净土竞技场’。这里是检验理论最终能否转化为实践的考场。今天，我们将测试最新一批‘beta-3’型制剂的效果。beta系列的重点在于延长伪装信号的稳定性和强度，代价是……对宿主神经系统负荷更大。”
他话音刚落，下方场地一侧，一扇厚重的铁栅栏门缓缓升起。五个摇摇晃晃、衣衫褴褛的人被持枪守卫推了进来。他们三男两女，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每个人都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一丝残存的求生欲。其中一个人的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另一个女人脸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
“今天的‘测试组’，”沃罗宁的声音通过观察廊的扩音器，清晰地传到下方，也回荡在艾琳娜耳边，“同样是‘不合作资源’。企图盗窃隔离区药品储备，并袭击巡逻队。根据《紧急状态资源与秩序法》，他们已被剥夺公民身份，归类为‘可消耗实验资源’。”
下面的五个人听到声音，惊恐地抬头望向单向玻璃，但他们只能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守卫退出去，铁栅栏门轰然落下。
“注射预备剂。”沃罗宁下令。
场地天花板上降下几个机械臂，末端是自动注射器。那五个人试图躲闪，但无处可逃。机械臂精准地抓住他们，将装有暗黄色浑浊液体的针剂扎入他们的颈侧或上臂。
注射过程比之前看到的更加粗暴。液体推入后，五个人几乎同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们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抓挠自己的皮肤。其中那个手臂受伤的男人抽搐得最厉害，口吐白沫，不到一分钟就彻底不动了。脸上有鞭痕的女人蜷缩成一团，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哑的哀嚎，但渐渐也没了声息。
另外两男一女，在经过大约三分钟地狱般的折磨后，挣扎的动作逐渐平息。他们喘着粗气，瘫软在地，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均匀的潮红色，眼神涣散，显得极度虚弱和萎靡，但显然还活着。
“很好，存活率百分之六十，符合beta-3的预期死亡率。”沃罗宁点点头，似乎还算满意，“现在，引入‘环境变量’。”
场地另一侧，更大的铁门隆隆开启。瞬间低沉的、混杂的嘶吼声涌了进来。数十个身影蹒跚着、奔跑着、爬行着，从门后的黑暗中蜂拥而出，冲进了场地！
是感染者！至少有四五十个！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肢体残缺，有的腹腔洞开，但无一例外都充满了对活物的攻击欲望。它们涌入空旷的场地，立刻躁动起来，漫无目的地游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嘶吼。
还活着的那三个实验体，看到尸群，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逃跑，但身体因为注射的剧痛和虚弱而踉踉跄跄。
观察廊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注视着下方。艾琳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游荡的感染者，在靠近三个实验体大约五六米的范围时，动作明显迟疑了。它们转动着腐烂的头颅，用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三个散发着异常气息的活物，喉咙里的嘶吼声变得低沉而困惑。有几个感染者甚至缓缓地绕开了他们，转向其他方向。
三个实验体也愣住了，他们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些可怕的怪物竟然没有立刻扑上来，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劫后余生般的微光。那个还活着的女人，试探着、颤抖着，向场地另一侧一个标注着“安全出口”的小门方向，挪动了一小步。
她一动，附近的几个感染者立刻转向她，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但依旧没有攻击。它们似乎在“评估”，在“犹豫”。
“信息素干扰生效了！”观察廊里，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忍不住低呼，“beta-3的模拟信号强度足够！它们被迷惑了！”
另外两个男性实验体见状，也鼓起勇气，学着女人的样子，紧贴着墙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安全出口挪去。尸群在他们周围涌动，最近时几乎触手可及，但那种基于信息素和某种神经信号的本能“误判”，似乎暂时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希望，在残酷的竞技场中，如同鬼火般幽幽燃起。
艾琳娜紧盯着下方，呼吸急促。尽管她憎恶这一切，但眼前的景象违背了她所有的科学认知——如果俄罗斯人的研究方向是真的，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某种“欺骗”感染者的方法……这背后的意义太过复杂，让她一时心乱如麻。
三个实验体已经挪动了将近一半的距离，距离那个小小的安全出口只有不到二十米了。他们的动作因为恐惧和虚弱而颤抖，但眼中的求生欲越来越强。
沃罗宁微微皱起了眉头，盯着监控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神经信号模拟出现波动……宿主恐惧激素水平飙升，干扰了稳定分泌……脑电波模式与预设‘从属平静态’偏离超过阈值……”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下方场地上，异变陡生！
那个脸上有鞭痕、原本已死去的女人尸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关节反向扭动的姿势，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她的眼睛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皮肤下的黑色血管纹路骤然加深，张开的嘴里发出嘶哑的、完全非人的嚎叫！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死亡变异”和嚎叫，像是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水面的巨石！
尸群瞬间被这高强度的“活动信号”和声音刺激引爆了！它们对那三个实验体原本就脆弱的“误判”瞬间被打破！距离最近的一个感染者，似乎终于“确认”了眼前是“猎物”而非“同类”，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猛地扑向了离它最近的那个男性实验体！
连锁反应发生了！尸群的躁动如同涟漪般扩散，所有的感染者，像是接到了统一的攻击指令，纷纷转向那三个活人，眼中重新燃起嗜血的光芒！
无形的屏障消失了！地狱的大门轰然洞开！
“不！！”安全出口近在咫尺的那个女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转身就跑但虚弱的身体哪里跑得过疯狂的尸群。她被三四个感染者扑倒在地，惨叫声瞬间被撕咬和咀嚼的可怕声响淹没。
另一个男性实验体试图反抗，用手脚踢打着靠近的感染者，但徒劳无功。几秒钟后，他也被拖入了死亡的漩涡。
最后一个男人，也是最初存活下来的三人中最强壮的那个，发出野兽般的吼叫，拼命挥舞着双臂，竟然被他暂时推开了两个感染者，连滚带爬地又向安全出口冲近了几米。他的手几乎要碰到那扇紧闭的金属小门了！
但门纹丝不动。他绝望地拍打着门板，回头望去，只见黑压压的、散发着恶臭的尸群已经涌到了身后。
观察廊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单调的嗡鸣和下方隐约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沃罗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最后的幸存者被尸潮吞没，直到惨叫声彻底平息。尸群在失去了明确目标后，再次陷入漫无目的的游荡，只是场地中央，多了几具新鲜且迅速被分食的残骸。
他转头，对身边那个一直拿着记录板的助理研究员点了点头。
助理研究员推了推眼镜，在记录板上平静地写下：
“综合效能评估，第19次（beta-3型制剂）。测试组：5人。注射后即时死亡：2人。存活进入环境测试：3人。初始信息素干扰有效，持续时间约2分45秒。因外部刺激（初始死亡个体变异）及宿主自身恐惧激素干扰，模拟信号崩溃。测试组全员死亡，未能达成安全撤离。结论：beta-3型在稳定性与抗干扰性上仍未达标，需进一步调整信息素缓释机制及加入强效镇静成分。建议：第20次测试纳入‘预先镇静处理组’。”
写完，他看向沃罗宁。
沃罗宁转向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的艾琳娜，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科学探究者的纯粹兴趣。
“看到了吗，博士？我们距离成功，可能只差几个参数的调整，或者一层镇静剂的辅助。这就是前沿研究的代价，也是它的魅力所在。每一次失败，都让我们更接近‘净土’。”他的声音平静无波，“诺克顿当年在‘普罗米修斯计划’里，一定也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刻。
他们试图直接控制智慧型变异体从而控制整个尸群，野心更大，挫折想必也更多。我们需要你的经验，博士，需要你们诺克顿关于智慧型变异体神经信号稳定性和信息素分泌调控的核心数据模型。有了它我们就能修正这些偏差，让下一次测试……或许，就能有人走到那扇门后。”
他指了指下方场地中，那扇沾满血污、始终未曾开启的“安全出口”。
“帮助我，博士，帮助‘净土计划’。这不是为了我个人，甚至不仅仅是为了俄罗斯。这是为了在黑暗纪元中，为所有幸存的人类，找到一条能够重新行走在大地上的道路。哪怕这条道路，需要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基石。”
艾琳娜的耳边还在回荡着那绝望的拍门声和凄厉的惨叫，眼前是尸群啃食的恐怖画面，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浓烈的血腥与绝望。沃罗宁的话语，像冰锥一样刺入她的心脏。
她抬起头，看向沃罗宁镜片后那双充满理性与狂热的眼睛，又看了看下方竞技场中那些游荡的、嘴角沾满新鲜血肉的感染者，以及那几具迅速变得残缺不全的尸体。
一个清晰无比、冰冷刺骨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淬火的刀锋，在她心中成型：
绝不能让他得到诺克顿的数据！绝不能让自己和团队，变成这“第十九次失败”记录后面，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残缺的尸骸！
但此刻，她必须活下去，必须为团队争取时间。她需要伪装。
艾琳娜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脸上挣扎的表情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研究者特有的、混合着震撼与凝重思索的神情。
“我……需要看看你们所有的失败数据记录，以及不同型号制剂的详细配方和实验日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还有，你们对信息素提取和神经信号分析的全部原始数据。没有完整的背景信息，我无法判断问题的根源，更谈不上提供有效建议。”
沃罗宁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掌控，有满意，也有毫不掩饰的、对知识的贪婪。
“明智的决定，博士。数据已经准备好了，让我们回会议室详谈。科学，总是在坦诚交流中前进的。”他示意艾琳娜跟他离开观察廊。
离开前，艾琳娜最后望了一眼下方的“净土竞技场”。尸群仍在游荡，那扇紧闭的安全出口，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个冰冷嘲讽的句点。
她转过身，将那片人间地狱留在身后，也将在心中燃起的反抗火焰，深深地、深深地埋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