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中的士卒纷纷侧目,眼神各式各样。
白面饼谁不想吃?
问题是军营里得有啊!
早些年此物极为珍贵,连王公贵族也不能餐餐享用,常被作为祭祀祖先的重要祭品,与三牲同列。
西河县崛起之后,白麦面是常见了许多,但对于黔首百姓来说,依然是高攀不起的奢侈品。
杜澄匆匆走上前,压低声音说:“郡守,白面饼价格不菲,军中哪里供应得起!”
陈善故作诧异状:“北地郡每年征收的税赋去了哪里?”
“国不养士,士卒岂会为国效力?”
杜澄苦着脸解释:“休说税赋微薄的北地郡,便是以富庶着称的京畿之地,军中士卒也吃不起白面饼!”
“您就别为难下官了,这种事根本办不到。”
陈善一副不可置信状:“杜郡尉言之凿凿,莫非笃定天下间没人能做到?”
杜澄顿时犹豫起来:“这”
“以西河县的财力,或许可以。”
陈善这才满意:“对了嘛!”
“本官还当是下属贪污了公帑,将供应军中的白面、牛羊、瓜果菜蔬、饴糖、茶叶、油脂给截留了。”
“若是如此,本官非得回西河县揪出这个巨贪不可!”
在场的士卒不由发出讶异的惊呼。
军中怎么会供应白面、饴糖、茶叶呢?
这分明是贵族才能享用的好东西,平时他们连见都见不到。
转念一想,如果是西河县的话也未必没有可能。
“把桌上的臭咸菜和稀米汤撤下,去宰几头牛羊给弟兄们开开荤。”
“以后的饭菜标准要顿顿有肉、主食必须以精粮、细粮为主。”
“不吃好怎么会有力气?没力气怎么打仗?”
“速去!”
“本官亲自在这里监督。”
陈善不耐烦地摆摆手。
杜澄伫立原地不动,苦着脸求情:“郡守,军中士卒众多,若是按这么个吃法,金山银山也非得吃垮了不可!”
陈善冷笑一声:“杜郡尉没听过一句话吗?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手握能征善战的精兵,还能缺了粮饷?”
“你去还是不去?”
杜澄实在无法,生硬地点了点头:“下官这就去办。”
下一刻,食堂内传来抑制不住地欢呼。
“陈县尊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郡守,以后真的能顿顿吃肉吗?”
“若是连吃一个月的肉,就算死了也心甘!”
“别说顿顿吃肉了,每日能有碗肉汤喝,也是神仙般的日子!”
陈善目光如炬,循声扫视过去。
“谁说的要喝肉汤?”
“站出来!”
堂内的士卒立时鸦雀无声,低下头去左右旁顾,不敢直视郡守的眼睛。
陈善怒骂道:“没出息的东西!”
“是鸡鸭鱼肉吃不饱?还是牛羊肉腥膻难以下咽了?”
“尔等以前怎样本官不管,现在既然是我陈修德任职郡守,规矩便由我来立!”
“本官一日有肉可食,尔等便不会吃素!”
“本官一日有酒可饮,尔等便不会以清水解渴!”
“听清楚了没有?”
士卒目光明亮了许多,但是仍然半信半疑。
眼前的一切太不可思议了,做梦都不敢做成这样!
陈善又虎着脸继续喝令:“以往杜郡尉治军粗疏,郡兵中良莠不齐,滥竽充数者众多。”
“本官却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
“三日后,校场演武!表现优良者可以留下,品行恶劣或是武艺粗疏、老弱不堪者,拿上盘缠回家去吧!”
士卒顿时一片哗然。
这是要裁撤军伍?
提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您说裁就裁,岂不是断了士卒全家老小的生计?
正当众人惶惑不安时,陈善淡淡地发话:“留营士卒,俸饷及其他待遇依照西河县一体发放。”
“尔等还有什么话要说?”
食堂内的士卒愣了片刻,互相对视后,难掩激动之色。
“郡守,您说真的?”
“这般花销,北地郡支应得起吗?”
“郡守,我们不怕打仗,也不怕死,就是”
“您可不能空头许诺,把老弱裁汰之后就不管了。”
陈善风轻云淡地笑了笑,竖起拇指自己的胸膛。
“认清一个人,不在于听他说了什么,而在于他到底做了什么。”
“本官把话放在这里,大家将心比心。”
“修德待军中兄弟如何,尔等便一般待我。”
“若有背信弃义者,天地共诛之!”
他的誓言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看不出半分作伪的样子。
士卒们顿时信了大半,目光也变得友善而尊崇。
“某若是有幸在郡守麾下效命,但凡您伸手一指,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哪怕肝脑涂地,亦无怨无悔!”
“能得郡守如厚待,刀剑临身又有何可惧?”
“郡守,您若真能依誓而行,兄弟们自然性命相托!”
“吾等唯郡守之命是从!”
陈善回头望了一眼,“牛羊牵来了,本官破例命人往营中送些酒水。”
“吃饱喝足后,还望诸将士用心操练。”
“本官希望营中士卒都能留下,伴我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他做了个环揖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食堂。
身后顿时传来嘈杂的哄响,士卒们聚在议论纷纷,时不时发出兴奋的呼喝声。
“郡守,下官买了一头牛,五只羊。”
“是全部宰杀烹煮了,还是留些肉当成士卒的晚饭?”
杜澄十分肉疼。
这些牲口可是他自掏腰包买来的,如果每天都照这般吃法,最多三天营里就会无米下锅。
陈善满不在乎地吩咐道:“士卒苦于无肉可食久矣,当然是全烹了让他们吃个过瘾。”
“钱财方面你勿需担心,昨日郡中有善心人士自愿献上家资,助郡府壮大军威、练兵御敌。”
“回去你去本官府上把财货契据取了,足够郡兵吃喝一月有余。”
杜澄下意识问:“那一个月之后呢?”
“士卒吃惯了荤腥,怎么肯再吃糠咽菜?”
陈善蹙起眉头:“杜郡尉你莫不是痴了?”
“北地郡这么大,善心人士岂会只有一个?”
“军资短缺之时,自有乐善好施者将粮食、牛羊、财物拱手奉上。”
杜澄暗暗心惊肉跳。
我就说昨夜宴无好宴,想尽办法推脱不去。
这下可好,无论赴宴或是未赴宴的,恐怕早就被陈修德惦记上了,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