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之城,通天塔。
霍天生端坐于黑曜石王座之上,俯瞰着脚下这座由他亲手缔造的钢铁都城。自从“潜龙号”带回亚特兰蒂斯的能源核心,整个永恒帝国的工业机器,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能源问题被彻底解决,新的科技日新月异,帝国的疆域,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全球扩张。
“墨神”的信仰,伴随着帝国的铁蹄,传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霍天生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铁板一块的信仰版图上,一道微小的裂痕,却在悄然蔓延。
起因,源于一个名叫墨尘的年轻祭司。
墨尘出身于益州石头村,是第一批追随霍天生的“墨者”,也是墨贤庭第一批毕业生。他聪慧、虔诚,对《墨神经义》的理解,甚至超过了许多元老。
最近,他开始在帝都的各个“墨神讲坛”上,宣扬一种全新的理论。
他认为,霍天生并非天生的神明,而是上古圣贤“墨子”的转世。他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践行墨家“兼爱、非攻”的至高理想,是为了建立一个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大同世界。而帝国如今的征伐与扩张,只是实现最终和平的必要手段,是“以战止战”的阵痛。
这种说法,新颖而又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迅速吸引了大量对帝国铁血政策心怀不满的年轻学子和底层民众。他们将墨尘奉为“墨家正统”的阐释者,追随者日众,隐隐形成了一股足以挑战官方教义的庞大势力。
永恒宫,内阁议事厅。
“陛下!此獠妖言惑众,分裂信仰,动摇国本,其心可诛!臣请陛下下旨,立刻将其逮捕,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兵部尚书杜衡一脸怒容,慷慨陈词。
“杜尚书所言极是。”内阁首辅范长生也出列附和,“信仰乃国之基石,不容丝毫混淆。墨尘此举,虽打着‘墨子’的旗号,实则是在否定陛下的神性,其罪当诛。”
朝堂之上,群臣激愤,纷纷上奏,要求严惩墨尘。
然而,霍天生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昭慈神女,王昭宁。
“昭宁,你怎么看?”
王昭宁起身,柔声说道:“陛下,臣妾以为,墨尘虽言语偏激,但其本意,或许是好的。他尊崇陛下,亦是在宣扬墨家思想,只是理解有所偏差。如今帝国民心初定,若因此事大兴牢狱,恐怕会引起民心浮动。不如……先召他入宫,由陛下亲自教诲,晓之以理,或可使其迷途知返。”
她的话,听起来温婉贤淑,充满了慈悲之心。但朝堂上的老狐狸们,谁听不出她话里的机锋?
自从万狐嫣被册封为南洋总督,裂土封疆,王昭宁的危机感便与日俱增。她的儿子霍明虽有储君之名,但万狐嫣的儿子霍强在南洋手握重兵,羽翼渐丰,对储位的威胁越来越大。
她需要一股力量,一股能与万狐嫣的军方势力相抗衡的力量。而墨尘和他所代表的“民心”,正是她最好的选择。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暗中通过“慈安堂”的渠道,资助墨尘的讲坛,为他造势。她想将墨尘培养成自己在民间的代言人,用这股新兴的信仰力量,来巩固自己和儿子的地位。
霍天生看着王昭宁那双看似清澈、实则暗藏机锋的眼睛,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王昭宁的小算盘,甚至连她通过哪个商号、给了墨尘多少钱,都一清二楚。
但他没有点破。
“好,就依昭宁所言。”霍天生缓缓开口,“传朕旨意,三日后,朕要在通天塔顶,与墨尘公开辩论,让全天下的子民都听一听,何为真正的‘墨家之道’。”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祭司公开辩告?这有失帝王体统!
但无人敢反驳。
王昭宁心中一喜,她以为这是帝君采纳了她的建议,给了她一个展示“仁德”的机会。她却不知,自己早已掉入了霍天生为她设下的陷阱。
三日后,通天塔顶。
巨大的圆形广场上,人山人海。帝都的民众,几乎倾城而出。天空中,数十架“墨鸢”飞行器盘旋,将辩论的画面与声音,通过“墨讯网络”,实时传送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墨尘一袭白衣,站在广场中央,面对着高高在上的黑曜石王座,神情孤傲而坚定。
霍天生缓缓走出,他没有坐上王座,而是走到了墨尘面前,与他平视。
“你就是墨尘?”
“草民墨尘,参见陛下。”墨尘躬身一礼,不卑不亢。
“朕,不是你的陛下。”霍天生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朕是墨神,是你们的信仰,是这个帝国唯一的意志。你,在质疑朕?”
“草民不敢。”墨尘直视着霍天生的眼睛,“草民只是认为,墨神之道,其核心应为‘兼爱’与‘非攻’。而帝国如今的征伐,虽是必要,却也造成了无尽的杀戮。草民恳请陛下,停下征伐的脚步,以仁德教化四方,方是真正的墨子之道。”
“哈哈哈哈!”霍天生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墨子之道?你懂什么叫墨子之道?”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墨子为何要‘非攻’?因为战国之时,诸侯混战,民不聊生!他非攻,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能有一口饱饭吃!而朕,为何要征伐?因为这天下,还有无数的蛮夷、无数的旧势力,在阻碍朕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的世界!朕的征伐,正是为了实现墨子最大的理想!”
“你高谈阔论‘兼爱’,却可知,当朕的子民在边境被胡虏屠戮时,你的‘兼爱’在哪里?你奢谈‘非攻’,却可知,当帝国的工厂需要矿石,而那些矿山却被顽固的旧贵族占据时,你的‘非攻’,能换来帝国的钢铁洪流吗?”
霍天生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如同雷霆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你所谓的‘兼爱’,不过是妇人之仁!你所谓的‘非-攻’,不过是懦夫的借口!你只看到了朕的刀锋,却没看到朕的刀锋所守护的,是亿万子民的安居乐业!你只看到了帝国的铁蹄,却没看到帝国的铁蹄所踏出的,是一条通往永恒和平的康庄大道!”
“朕告诉你,何为真正的墨家之道!”霍天生指着墨尘,一字一句地说道,“真正的墨家之道,不是空谈,不是幻想!而是用最坚硬的拳头,砸碎一切旧世界的枷锁!是用最锋利的刀,斩断一切阻碍帝国前进的荆棘!是用铁与血,铸就一个绝对的秩序,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遵循的、唯一的规矩!”
“而朕,就是这个规矩!”
一番话,说得墨尘面色惨白,冷汗直流。他引以为傲的理论,在霍天生赤裸裸的权力和现实面前,被驳斥得体无完肤。
广场上的民众,也从最初的疑惑,转为了狂热的崇拜。
“墨神万岁!”
“陛下说得对!没有帝国的征伐,哪有我们的安宁!”
霍天生没有理会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他走到墨尘面前,声音低沉而冰冷:“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墨尘身体一颤,他看着霍天生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他想挑战的,不是一个帝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神”。
“我……”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很好。”霍天生转身,面向所有人,高声宣布,“墨尘,以‘曲解教义,蛊惑人心’之罪,当众处死!所有追随他的人,一律削去‘墨者’身份,贬为罪奴,发配南洋矿场,用他们的汗水,去洗刷他们的愚蠢!”
话音刚落,顾清霜的身影便出现在墨尘身后。手起剑落,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
血腥的场面,让所有分裂派的信徒,都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而那些普通的民众,则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呼喊。在他们眼中,这才是他们所信仰的那个,杀伐果决、赏罚分明的墨神!
王昭宁在高塔的另一侧,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她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她精心培养的棋子,被对方毫不留情地连根拔起,甚至还成了对方巩固神权的垫脚石。
霍天生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如坠冰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女人,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了。
然而,就在墨尘被处死后,一名追随他的年轻信徒,在被拖走时,却将一本用油布包裹的书,悄悄塞给了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商贩。
那本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古朴的篆字——《墨子秘传》。
书中,没有霍天生所宣扬的铁血与征伐,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兼爱”与“非攻”。
一场由信仰分裂引发的风暴,看似被血腥镇压,但其真正的种子,却已悄然转入地下,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再次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