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武二十二年,春。
永恒帝国颁布了自建国以来,最重要,也最引人争议的一项法典——《帝国义务教育法》。
法典规定,帝国境内,所有年满六岁的孩童,无论男女,无论出身,无论种族,都必须进入官方设立的“墨家学堂”,接受为期九年的免费义务教育。
教育的内容,包罗万象。从基础的识字、算术,到《格物新篇》里的物理、化学,再到巧工阁最新的机械原理。
当然,最重要的一门课,是《墨神经义》。
这门课,占据了所有课程三分之一的时间。孩子们需要从入学的第一天起,就开始背诵霍天生的语录,学习他的“光辉事迹”,理解他所创立的“墨家之道”。
帝国的目的很明确,他要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培养出一代又一代,只信仰“墨神”,只效忠帝国的“新人类”。他要从思想的根源上,彻底抹除一切“杂音”。
这项法案,一经推出,便得到了帝国绝大多数底层民众的狂热拥护。对于那些世代为农、目不识丁的家庭来说,能让自己的孩子免费读书,甚至有机会进入巧工阁,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工匠,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然而,在那些曾经的士族、旧贵族的眼中,这却是一场赤裸裸的文化清洗。
但他们不敢反抗。在帝国的铁蹄和墨安司无处不在的“天眼”之下,任何形式的反抗,都无异于螳臂当车。
中枢之城,一间普通的民房里。
八岁的小明,正趴在桌子上,用一根炭笔,在一张粗糙的草纸上,认真地画着什么。
他的父亲,曾经是前朝的一名翰林学士,如今,在墨文司里,做着一份整理旧籍的、卑微的工作。他的母亲,则在慈安堂的纺织厂里,做着一名普通的女工。
“小明,在画什么呢?让娘看看。”母亲下工回来,看到儿子认真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娘,你看!”小明献宝似的,将自己的画举了起来。
画上,没有威严的墨神像,没有轰鸣的墨龙列车,也没有高耸的通天塔。
只有一只张开翅膀的小鸟,正努力地向着一轮初升的太阳飞去。小鸟的线条,稚嫩而又笨拙,但它的眼神,却充满了对自由的向往。
“这是……小鸟?”母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在如今的帝国,画任何与“墨神”无关的东西,都是一种潜在的“异端”。更何况,这只小鸟,画的还是“自由”。
“是啊!老师说,墨神陛下为我们带来了光明和希望,就像太阳一样。所以,我想画一只小鸟,飞向太阳!”小明的眼中,闪烁着纯真的光芒。
“好……画得真好……”母亲的心,却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或许无意,却触碰到了这个帝国,最敏感的神经。
她刚想说些什么,来提醒儿子。
“砰!”
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粗暴地踹开。
几名身着黑色制服、神情冷漠的墨安司“夜枭”队员,冲了进来。
“奉帝君之命,彻查异端思想!”为首的队长,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他一眼就看到了小明手中的画,走上前,一把夺了过去。
“自由的小鸟?”队长看着画,发出一声冷笑,“好大的胆子!帝国的天空,只需要一只雄鹰!其他的鸟,都该被折断翅膀!”
“大人!大人!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啊!”父亲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求饶。
“不懂?”队长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墨家学堂教的《墨神经义》,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思想的毒草,就要在还是幼苗的时候,连根拔起!来人,把他们夫妇二人,带回墨安司,好好审一审!至于这个小杂种……”
他的目光,落在了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小明身上,“送去‘矫正中心’,让他好好学学,什么是帝国的‘规矩’!”
“不!不要!不要带走我的孩子!”母亲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却被两名“夜枭”队员,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小明被一个强壮的队员,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他看着哭喊的母亲,和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父亲,眼中充满了恐惧。他手中的炭笔,掉落在地,那只向往自由的小鸟,被一只冰冷的军靴,无情地踩过。
巧工阁。
楚巧儿看着光幕上,由墨安司传来的、关于“小明事件”的简报,久久无言。
“矫正中心”,那是帝国最神秘,也最令人恐惧的地方。据说,任何被送进去的人,出来之后,都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眼中再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的光彩。
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自己曾经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匠人,因为帝君的“赏识”,才有了今天的一切。但这份荣耀的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是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实验,是亲手将自己的智慧,锻造成一柄柄冰冷的杀人利器。
她真的是自由的吗?
她看着屏幕上,那张被踩得模糊不清的、小鸟的画,心中某个地方,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备车,去矫正中心。”她对身边的侍女说道。
“阁主,这……这不合规矩。矫正中心,是墨安司直属,连内阁都无权干涉。”侍女小声提醒道。
“我说,备车。”楚巧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半个时辰后,一辆黑色的蒸汽轿车,停在了位于中枢之城郊外的“矫正中心”门口。
这里与其说是中心,不如说是一座由神钢与电网构筑的、密不透风的堡垒。
“来者何人!”门口的守卫,举起了手中的“神威”步枪。
楚巧儿从车上走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亮出了一块由纯金打造的、刻着“巧工圣主”四个字的令牌。
守卫看到令牌,脸色一变,立刻躬身行礼。
“我要见你们的负责人。”
很快,一个身材干瘦、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到楚巧儿,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不知圣主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今天送来的那个叫小明的孩子,在哪里?”楚巧儿开门见山。
“小明?”负责人愣了一下,“哦,那个画反动画的小杂……小孩子啊。他正在接受‘思想净化’,恐怕不方便……”
“把他带出来。现在,立刻。”楚巧儿打断了他。
“这……圣主大人,您这是让我们为难啊。没有帝君的手令,任何人,都不能……”
“锵!”
楚巧儿没有再废话,她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造型奇特的、如同月牙般弯曲的短剑。剑身流光溢彩,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或者,我亲手进去带他出来。”
负责人看着那柄剑,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认得这柄剑,这是帝君亲手为楚巧儿打造的贴身兵器——“月神之泪”,削铁如泥。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不”字,自己的脑袋,就会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是……是!我……我这就去!”负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很快,小明被带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囚服,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手臂上,还有几道清晰的、被电击过的红痕。
楚巧儿看到那些伤痕,心中一痛。她走上前,脱下自己的披风,将小明瘦小的身体,紧紧包裹住。
“从现在起,这个孩子,由我巧工阁接管了。”她对负责人说道,“他很有绘画天赋,我要他,做我的学徒。”
“这……这不合规矩啊,圣主大人!”
“规矩?”楚巧儿冷笑一声,“在巧工阁,我,就是规矩。如果你有异议,可以去向帝君禀报。”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个脸色铁青的负责人,抱着小明,径直走向了轿车。
回到巧工阁,楚巧儿将小明,安排在了自己住所旁边的一个房间里。她为他准备了最柔软的床铺,最美味的食物,还有……一整套全新的、最高级的画具。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她摸着小明的头,柔声说,“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你画了一只小鸟,而抓走你的爸爸妈妈。”
小明看着眼前这个如同仙女般的姐姐,又看了看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五彩斑斓的画笔,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他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可以吗?”
“可以。”楚巧儿肯定地点头。
然而,她话锋一转:“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天起,你要学习。学习巧工阁里的一切知识,学习如何制造最坚固的盾,最锋利的矛。等你长大了,你要用你学到的东西,去保护那些,像你一样,只是想画一只小鸟的人。你,愿意吗?”
小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当晚,永恒宫。
霍天生看着墨安司传来的、关于楚巧儿大闹“矫正中心”的报告,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陛下,楚阁主此举,已严重触犯帝国律法。臣请陛下,严惩不贷!”墨安司司长骆齐峰躬身说道。
“严惩?”霍天生摆了摆手,“不必了。朕的‘巧工圣主’,偶尔耍耍小性子,也是应该的。更何况,她这也是爱才心切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传朕旨意,楚阁主宅心仁厚,为帝国发掘人才,功不可没。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至于那个孩子……既然圣主喜欢,就让她留着吧。不过,要派人盯紧点,别让她把一个好好的‘工匠’苗子,教成一个只会画画的‘废物’。”
“是。”骆齐峰领命退下,心中却充满了疑惑。他越来越看不懂帝君的心思了。
霍天生看着骆齐峰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愈发深邃。
他当然知道,小明画的那只小鸟,不是偶然。那是他,通过墨安司,授意小明的父亲,在潜移默化中,引导小明画出来的。
他要的,就是一场冲突。一场不大不小,却足以让他看清很多人、很多事的冲突。
他看到了墨安司的冷酷,看到了旧文人的懦弱,也看到了……楚巧儿那颗在冰冷的钢铁外壳下,尚未完全泯灭的、柔软的“人心”。
“仁慈?”他轻声自语,“朕倒要看看,你的这份‘仁慈’,能为你自己,带来什么。”
而在巧工阁,被楚巧儿保护起来的小明,在夜深人静之时,偷偷地从床下,翻出了一本书。
那是楚巧儿“不小心”,遗落在他房间的。
书的封面上,没有名字。但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几行小字。
“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
小明看着那行字,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邃的光芒。他拿起画笔,在那行字的旁边,再次画上了一只小鸟。
这一次,小鸟的旁边,多了一张巨大而坚固的,由无数齿轮与线路构成的……网。